《山鬼》衣沄

12、云容容兮而在下

　　“你知道柊海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秋望着远处的丘陵，似乎要把云雾看穿。

　　“不知道。”

　　“因为以前有个王公贵族，在这里造了一片海。”

　　“造海？”叶深一脸迷惑，但是已经把古时贵族穷奢极欲的生活想象了几个版本。

　　“对，就是一个完全不顾百姓死活，穷奢极欲的——”

　　秋想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到底该怎么描述那人的身份，沉吟片刻又接道：“一个险些当上皇帝的人。”

　　险些，那就是没有当成的意思。叶深心想，这种人，能当上皇帝才是天下遭殃。

　　“对了，你来这儿是拍什么？”

　　秋难得问一次关于叶深的工作内容。

　　“就是一个旅游发展专题中的一小部分，柊海是个还不错的案例。”

　　旅游，这个词离叶深很远也很近，远是因为忙的确没有什么时间旅游什么的，近是因为他时常出差，也称得上旅游了。

　　当地政府的宣传部分知道有上面的媒体要来取材，提前就给叶深安排好了酒店和行程。

　　叶深告别热情的工作人员后，无奈地看着秋，道：“您老人家自己开个房间去可好？”

　　“行。”

　　很意外的，秋没有反对，甚至答应得十分干脆。

　　叶深也没等秋，但是潜意识里告诉他，秋肯定会找个离自己不远的房间。

　　这山鬼啊，不烦他，就不是山鬼了。

　　果然半个小时后，秋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叶深的房间内。

　　“你在忙什么？”

　　秋瞄了一眼叶深的笔记本，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关心叶深在做什么，就是随口一问。

　　“准备点资料，一会儿还得去开会。”

　　“开很久吗？”

　　“怎么？有事？”叶深潜意识里突然希望会多开一会儿，因为他不想同山鬼消耗无聊的时间。

　　“当然有事了，总之，你尽快回来，我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叶深：“我想回来睡一觉。”

　　“哪儿那么觉要睡。”秋表示怀疑且鄙视。

　　“敢情不是你扛摄像机？”

　　秋一想，似乎觉得自己错怪叶深了，于是试探道：“要么明后天，我帮你扛机器？”

　　“得了吧，你要是给我摔了，我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机在人在，算是摄像师的职业操守？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值这个价？”

　　叶深懒得跟秋扯这些，没有再搭理他，秋自觉无趣，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在了房间内，直到叶深出门开会都没有见到他。

　　傍晚的时候，叶深才开完会回到酒店。

　　“你可真是让我好等。”

　　秋懒洋洋地歪在床上，的确像是来了许久。

　　“那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好了，不耽误时间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叶深狐疑地看了一眼秋，放下肩上的包，环抱胳膊，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其实已经有点累了，可是秋是从来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哎，走吧，去哪儿。”叶深似问非问，晃了晃疲惫的肩膀，顷刻间已经不在意去哪儿了。

　　“看你一脸不情愿的，你还是先睡一觉吧。”说完，秋便消失在了房内。

　　这人变化还真是大，叶深又一次吃惊了。

　　得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空间和时间，叶深赶紧冲到浴室开始洗澡，想到刚才开会时的那些人，还真有点头疼，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说，有时候最难缠的还是地方上。

　　一直走神的叶深，完全不知道，秋其实就在旁边默默欣赏着他……

　　叶深自然看不到秋的存在，只有在洗完澡披上浴巾时，忽然一阵寒噤。

　　他四周看了看，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大约是天气转凉了？

　　累了一天后，叶深睡得比较沉，秋在他身旁侧躺下，撑起头，注视着他。

　　“你还真是掉以轻心。”

　　转瞬，叶深就被转移到了一座棺材里。

　　在柊海的地下，有那位王公贵族的坟墓，时过境迁，始终没有被盗墓贼发现，因为整个墓室里外的设计都由秋完成的，普通凡人根本摸不到门道。

　　这个棺材也不同于世俗印象中的棺材，整个呈圆形，非常大，就与那位贵族生前的床一般大。

　　然而这里一直都没有那人的尸骨。

　　“大火过后，我本想去把你找出来，可是大家都被烧焦了，也看不出谁是谁……”

　　“后来吧，叛军又把你和那些宫人挫骨扬灰，我更分不清谁是谁了。”

　　那些灰撒在了柊海，刚好就在这座坟墓的上方。

　　没有挂饰，没有信物，临死时，竟一样可辨认的东西都没有。

　　“于是我只好做了个衣冠冢。”

　　叶深的身旁还有一一套看起来十分华贵的衣服，历经多年时光，却看起来没有陈旧多少。

　　棺材外诸多陈设，一如当年，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宫殿。

　　“我也没想到，竟会为一个迟早要死的人盘算身后事。”

　　“墓地其实还是你叫我建的，说不喜欢死后呆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也不喜欢先辈们那些死气沉沉的墓。”

　　秋一直自言自语，不知说到哪儿的时候，叶深就醒了。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金光灿灿的天花板，不知是什么做的，但酒店房间的屋顶肯定不是这样，没有这么豪华和亮堂。

　　“你醒了啊。”

　　叶深扭头，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立刻坐起来，环顾四周，却没弄明白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见多识广如叶深，一时半会儿还是不会想到这里是一座坟墓。

　　“别看了，这是你的墓地。”

　　墓地？想一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你拉到地下，还告诉你这是你的坟墓，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一定是首先怀疑对方是否想要杀了自己。

　　叶深二话没说就跳了起来。

　　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叶深在慌什么，莞尔一笑。

　　“放心，我不是要杀你。”

　　不是杀我，那你带我来墓地？叶深是不太信的，微微摇头。

　　叶深跨出这个奇形怪状的棺材，打量四周，确实和许多印象中的墓地不太一样。不过，叶深对墓地的许多印象也只是来自影视和新闻，以前他曾有几次跟采过考古现场，那墓地也和这个相去甚远。

　　准确的说，这里甚至都不像为死去之人准备的，更像是为活着的人准备的。

　　“怎么出去？”

　　这时，秋也站到了叶深旁边。

　　“不再多看会儿？”

　　“不了。”

　　“外面可在下雨。”

　　半真半假的样子，叶深不知是否该信他，如果真的在下雨，那什么时候会停呢？

　　见叶深不太信，秋只好将人带了出去，到外面一看，果然大雨倾盆。

　　二人站在山崖旁一个遮雨的地方，望着外头烟雨迷蒙，远方的云、天、风与月都混沌为一体了。

　　“没骗你吧。”

　　叶深此刻的注意力却落回了墓地，这墓地到底是在哪儿？他又是怎么出来的？方才一晃，他什么都没弄清。

　　“没有我的带领，不会有任何人能进入那儿的。”秋似乎看出了叶深的疑惑，如此说道。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地方呢？”

　　“都说了，是为了你——”

　　“你知道要问的是什么。”叶深打断了他。

　　“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随意就打断我的话。”

　　叶深愣了片刻，知道他大概是又陷入了什么奇异的前世回忆中。

　　原来叶深也当过什么王公贵族，并且差一点就成为了世人口中的昏君，只是还没等到他正式登基，他就死在了叛乱中。

　　“让我去看看怎么样？”

　　这是叶深头一回主动提出想要看看前世的记忆，实在难得，秋没有不答应的理由，虽然他现在灵力不是很够。然而转身一想，也不过就是昏睡一场罢了，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不想放弃。

　　其实叶深自己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突然想去所谓的前世看看了，可能是大雨下着，闲着没事也是没事。加上反正秋并不想马上让他回什么酒店，觉是睡不成了，那就听听故事吧。

　　梦里，也是一场大雨。

　　叶深站在雨中，伸出白皙的手臂，屋檐上唰唰落雨，还混杂着红色的液体。

　　那是不知道什么人的血，噗通一声，有只手从头顶滚落下来，手上带着一个玉扳指。

　　他认得，那是皇叔的手吧。

　　皇叔被杀了……

　　这天下，再也没有人和父皇作对了，他冷笑，一点不为眼前情景所惊异或者害怕。

　　像早已见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