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衣沄

11、表独立兮山之上

　　“那后来呢？”

　　叶深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

　　秋把手伸到照进屋内的阳光中，想起那次见到转世后的叶深，天气似乎也是这么好。

　　“后来，我把你妻子带走了。”

　　叶深眉头一动，这家伙果然不会干什么好事。

　　据秋所言，他不想看到成家立业的叶深，于是拆散了他们夫妻，并且将叶深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凡人一世很短，当半妖叶深再次见到自己妻子时，对方已经垂垂老矣。

　　岁月蹉跎，带走的不止生命，还有那些难以消弭的爱恨。

　　“你打不过我，试了几次后便放弃了，但一切的妥协都只是为了在我掉以轻心时，从背后给我一刀。”

　　秋说得没错，许多年后，在秋以为二人可以相安无事时，叶深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报的是妻离子散的仇。

　　可是，在看到秋灵力退散，眼看就要灰飞烟灭时，叶深却突然后悔了。

　　他想起过去几十年的相处，所有细节都记得，比他对妻子的怀念还要深。

　　但那绝不是什么爱，还是那句话，就算是和一条狗生活久了，也会产生感情的。

　　叶深伤了秋以后，终于回到了家乡，可是他需要面对的却是老去的妻子和已经不知去向的儿子。

　　老去的妻子还能识得他的面孔，惊讶的却是他的不老。

　　她蓦然想起，当年的确有人说过，她嫁的人是什么妖怪。

　　这都不重要了。

　　时过境迁，回天乏术。

　　一年后，妻子去世，叶深开始寻找儿子，可是找寻许久，始终无果，有人说他死在了征兵路上，也有人说他死在了战场上。

　　“他应该恨了你一辈子吧。”叶深瞥了一眼窗边的秋，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到愧疚，可惜，炽热的光线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太阳这么大了，把窗帘拉上吧。”叶深提议。

　　秋沉吟片刻，随手将窗帘拉上。

　　“行了，我要睡了，下午还有个访问，您自便。”叶深翻身盖被，顷刻间入睡。

　　秋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叶深的床坐了很久，就像他当年看着叶深离开时，在山顶坐了良久的姿态。

　　“我只是晚了几年，你就成家立业了。”

　　“不过是晚了几年而已。”

　　却仿佛晚了一辈子。

　　秋觉得每次恢复叶深的前世记忆，消耗太大，于是选择了歇息，只是时不时提起一些往事。

　　叶深有时候很忙，没有时间听秋说话，但闲下来会听他说起一些事，并且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的来无影去无踪也都习惯了。

　　叶深某一天，没有看到山鬼，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有些不习惯。

　　人从清净转入热闹很容易，但是从热闹中回到孤寂相对难受。

　　山鬼的到来，算不上热闹，却也完全改变了叶深以前的生活。

　　以前他一个人得过且过，山鬼来了以后会埋怨，尽管山鬼其实在生气，叶深由于搞不懂他的心思，更多的时候只当他是小孩闹脾气。

　　山鬼：我这么大个人，不，这么大一尊鬼，你说我闹脾气？

　　还好山鬼不清楚叶深的这种想法，否则又要“闹脾气”了。

　　明明不需要吃饭的秋，时不时还会和叶深抢东西吃。

　　叶深在家里堆的一箱泡面，被山鬼全部给扔了不说，还命令他以后不能吃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不仅如此，外卖也不让点。

　　叶深敢怒不敢言，只好抽时间做饭。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叶深仰天长叹。

　　好不容易，秋消失了几天，叶深觉得自己犯J，怎么会竟然有点怀念。

　　思前想后，叶深终于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理由就是自己长年独居，终于有个人关心自己了，一下子消失了，肯定不习惯。

　　虽说这种关心吧，有时候令人气恼。

　　这种不习惯很快就消失了，叶深夜深人静时想起来，会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同时，叶深接到了一个出差任务。

　　自上回去“初遇”了山鬼后，叶深都没有再出过差。

　　其实干他这行，出差是常事，但是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怎么了，有出远门的活，领导都没有派他去。

　　接了活后，叶深收拾电脑，准备提前下班回去收拾东西。

　　这时，之前自己带的实习生小刘却探了颗头出来。

　　“叶老师，你要去柊海呀？”

　　“你消息倒是灵通。”

　　“害，那本来不是叫叶老师去的，实在没人才……之前我们一起去山里回来后，你不是总睡不好嘛，我想叶老师肯定工作太辛苦了，就随便跟领导说了一句。”

　　叶深：“那我还得感谢你替我美言啊。”他的确没有想到小刘会想得这么周到。

　　“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叶深离开办公室后，小刘转身也离开了办公室，只是她转入了安全楼梯。

　　安全楼梯转角处有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一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没将尘世中任何生物放在眼里。

　　“都照你说的做了。”

　　“可是你也太爱表现了，非要在他面前废话，生怕他不记得你的功劳。”

　　小刘低头沉默，她自认那些话没有什么大影响。

　　做好事不留名，不是她的风格。

　　“有时候聪明太过，是会坏事的。”

　　小刘忽然看到眼前的人眼里透出一丝杀气，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直觉告诉小刘，她应该快点跑，可是没等他转身，就晕倒在地上了。

　　山鬼双手插兜，瞥了一眼脚下的人，轻叹了一声：还是换个人用算了，小姑娘啥都好，就是太不老实了。

　　半个消失后，小刘从楼梯间醒来，但是关于山鬼的一切却都不记得了，她后来始终没想通自己为什么会倒在楼梯间里睡着了。

　　随着实习期的结束，这件事风过无痕，小刘永远不会记得关于山鬼的任何事，更不会记得她曾见过一个惊世骇俗的男子，他说的每句话都照做，像着了魔。

　　而在山鬼漫长的生命中，像小刘这样的男男女女无数，他谁也不会记得。

　　叶深回家一开门，就看到秋坐在椅子上，他又换回了现代装束，连头发都变短了。

　　这造型，叶深还从没见过。

　　“回来啦。”

　　“嗯。”

　　“你要出差，怎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

　　“你管不着。”

　　秋当然是通过小刘知道的，事实上，叶深每天在办公室做了什么他都知晓。

　　叶深懒得追问，道：“要去趟柊海。”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带你去看看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啊。”秋说得很自然，的确，去柊海这一步本就是他授意小刘去从中作梗的，他希望这差事落到叶深头上，那样他就可以顺便带叶深去回忆回忆往事。

　　叶深却感觉头皮发麻，他总觉得回忆往事不是什么好兆头。

　　以往只是听秋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讲起前世，心中波澜不大，但是让他真的困于梦境就比较难受。

　　难受来源于真实。

　　柊海虽然名字带有一个“海”字，但是并不是在海边，离海甚至有点远。

　　这个地方不仅没有海，还有很多山，叶深脑海里有一闪而过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有空或许可以去翻一翻县志之类的，看看柊海为什么名字里有一个“海”。

　　秋果然还是跟着叶深出差了。

　　“你自己能飞，为什么还要浪费我一张机票。”叶深一路上都在小声埋怨，他不想显得自己宛如一个怨妇，可是心中确实有怨念。

　　“你怎么还是如此爱财呢？”秋抛来一个略微不屑的表情。

　　“喂，敢情不是你挣的，你当然不在意。”

　　以为当记者跟程序员一样吗？工资根本两个级别。叶深如果不是当年物理学不好，应该会去学理工科。

　　“大不了回去，我十倍补给你。”

　　“十倍？！”

　　叶深狐疑地瞄了一眼秋，再三确认：“当真？”

　　“真。”秋只说了一个字。

　　“我还挺好奇，你是怎么赚钱的。”

　　叶深起初也以为秋这等神人，银子都是变出来的，但是秋再三申明，神仙也不是万能的，所有变出来的银子，都只是障眼法，不是真实存在的。

　　简而言之，神仙是不能扰乱人间的金融秩序的，你也变，我也变，那岂不全乱套了。

　　叶深觉着有理。

　　“我要赚钱，可比你容易多了。”

　　叶深上下打量了一圈秋，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有身材，的确，就算是去卖，他可能都会卖得比自己价钱高。

　　应该很多富婆要抢，不对，这家伙喜欢男的……

　　想到这儿，叶深又开始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