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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一切都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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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莫初见满身疲惫地牵着马,进入了一个地处中原的小村子。
虽然身在江湖难免遇到些危险,可被人不断追杀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不知远在天边、恩恩爱爱的两位师父,听到自己被反贼盯上的好消息,会不会感到很欣慰。
可怜两年前自己生辰时穆子夜送的这匹价值连城的雪骢,硬是被折腾得瘦了一圈。
停在村口喝了些水,初见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宝贝小马:“哥们,你先忍忍,等到了南方我给你放大假,吃不完的鲜草……还有烤肉。”
说着,他更觉得饥肠辘辘。
只得在破得不成样子的小街上买了几个包子,还是野菜馅的,吃下去感觉自己也成了一匹马。
原来说江南是人间天堂并不假,可云朝之大,竟有这么多穷苦百姓。
莫初见正坐在井盖上,难以下咽地发着呆,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他脏兮兮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失去了孩子本有的幼滑,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包子,显然已经许久没吃过东西了。
初见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将包子全递给他:“吃吧?”
也许是饿极了,孩子也不怕初见是坏人,猛地把包子抢过去,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起来。
瞅着他可怜的背影,莫初见忽然想起一个人。
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也这么惨,被人排挤,被人嫌弃,能吃饱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那些年,只有小师父进了村子还肯和他打闹,是唯一一个从不看不起他的人。
在遇到夏笙之前,初见以为长得那么美丽的,不是菩萨也是仙女。他故意气夏笙,说他像女人,夏笙也从不真的发火。
像这么纯粹的人,一辈子也找不到第二个。
真的有点想他了,可眼前却总是浮现出自己将身患重病的他推倒的那一幕。
初见也是在那时才发现,夏笙的身体彻底垮了,也许活不了几年,难怪大师父总是那般担心,很不得把夏笙捧在手心里才好。
为什么从前只会围着他闹,嘲笑他懒惰、不练功?为什么没能懂事些,多关心他一点?
就因为夏笙头一回违逆了他的意愿,不让他去考科举?
实在是太自大,太不懂事了。
其实,小师父对自己比谁都重要。就算让他在肖巍和韩夏笙之间选一个,他也不会有犹豫。
正皱眉愣神,手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是那个邋遢的小男孩。他把一个包子塞进初见手里,安慰道:“大哥哥,你别哭啊,我没全吃完。”
初见擦了擦眼角,笑道:“你自己留着吧。”
小孩立刻又开始吃,还很好奇地问道:“大哥哥,你真好看,穿的衣服也好看。你是从哪里来的?”
“江南。”初见回答。
“那是什么地方啊……”小孩不明白。
初见正想逗逗他,忽然抬起头,脸色全变,起身说道:“你快走!”
小男孩回头,惊讶地发现许多长相奇特的高大男人持刀进了村子。
他当然不明白什么是西域,但知道这个白衣服的哥哥是个好人,便勇敢地站到两人中间,说道:“哥哥,你别怕,我会帮你的。”
初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些秦王府的杀手便将自己团团围住。
要不是这个小孩,他本来已经跑掉了。
莫初见头疼地握住剑,皱眉对杀手头子说道:“你别费心思了,那书不在我这儿。”
男人哈哈大笑道:“偷了东西还不承认,穆子夜的徒弟可真有本事。”
那小孩大声说道:“哥哥是好人,才不是小偷!”
男人皱眉看向这个脏兮兮的小鬼,神色像是在看一条狗。
他猛地举刀,初见心惊之下急忙抵挡,却已经晚了一步。
夏笙的翡翠长剑插入男人身体的同时,男人的大刀也砍下了小孩的头颅。
这两个动作将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包括莫初见自己。
他瞪大眼睛,看着小男孩的尸首,还有他手中仍死死握着的那个包子。
鲜血涌入土地,染上了他洁白的长靴。
男人的副手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道:“莫初见把老大杀了!我们不能放过他!”
说着,众人便一拥而上,同时放出了信号弹。
莫初见有些麻木地抵挡着杀手们的进攻,雪骢受惊,嘶鸣着跑出了村子。
死掉的男人是个军官。如果附近有他们的埋伏,那些残暴的士兵便会屠村。
就像西域人经常做的那样。
奋力放倒一个杀手后,莫初见被犹豫淹没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已经不能像往常那样用轻功逃走。
他不能留下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但武功再好,自己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许多日子的疲惫奔波和饥饿,让初见头晕目眩。终于杀光这群人时,他身上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摇摇晃晃地看向村口渐渐出现的西域军队。
黑色的战衣,雪亮的武器。
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放出火箭,那群野兽般的家伙便蜂拥而入,持刀闯进早已因这场血光之灾而关门闭户的百姓家中。
一时间,哭声和惨叫声充斥了莫初见的耳鼓。
他呆滞了片刻,忍不住红着眼睛再度冲了上去,没有飘逸的不如不遇,也没有美丽的惊鸿浮影。
用的就是西域人惯用的剑法。
残忍、快捷,只是为了杀人。
粗重的喘息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莫初见的意识因极度的愤慨而有些模糊,只是凭着本能,杀向每一个迎面而来的士兵。他不再顾及他们是否会武功,是否也有家乡和亲人。
因为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残杀了自己的乡亲,而自己竟然如此束手无策。
灼热的鲜血溅到脸上,莫初见想,大约这次真会这样死在这里吧。
也好,那样别人就会说他是云朝的英雄,而不是秦城的小混混,不是伟大的穆子夜养出来的那个不争气的孩子。
命运由天定。正值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村外竟传来大规模而有序、震耳欲聋的脚步声。
穿着淡褐色军服的士兵有如天降,勇敢地向西域敌人展开进攻。
这是云朝的土地,他们理直气壮。
莫初见跌跌撞撞地退到破旧的房屋边,呆呆地看着他们衣服上那个大大的“肖”字,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再去顾及伤痕累累的他,气势稍弱的西域人都忙着抵抗和逃命。
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最害怕的旗帜,以及那个三年前扫清边域、生命里只有胜利的年轻将军。
异族口中的汉人战神又出现了。他高大的身躯穿着金光熠熠的铠甲,手持精钢长剑,骑着汗血宝马。他所在的每一处,都让人感到安心。他就是那些在战火与死亡中饱受折磨的百姓的希望。
肖巍骑马穿过人群,急促地朝初见赶来。
到了面前,他却又不敢上前,只是摘下头盔,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小孩儿。
原来坚毅的脸上,也可以露出温柔的心疼。
肖巍慢慢下马,朝初见走来,想将他搂入怀中。
初见却神经质地打开他的手,喊道:“别碰我!”
他全身颤抖恐惧地迈着不稳的步子,走到那个小男孩的尸首旁。
手几乎不听使唤,慢慢拿出那个沾满泥土的野菜包子。
莫初见忽然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顽皮捣蛋,从小便很少掉眼泪,但这一回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任凭大滴大滴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失去血色的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肖巍见西域人差不多都被歼灭了,才无奈地走到初见身后蹲下,抱住已经没有力气的他。
磁性的声音透着坚定。他亲了亲初见的侧脸,低声说道:“不要怕,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没有人可以再来欺负我们。”
初见扣住他的手,闭上了痛苦的双眼。
军营里的夜晚格外寂静。
在帐篷中,只能偶尔听到将士们经过的脚步声,更多的,便是草动虫鸣。
自从被带回来,初见就一直躺在那里发呆。全身血淋淋的,却连药也不许人给他上。
肖巍部署完事情,走进来看望。军医只得无奈地朝他摊了摊手。
他点头说道:“先下去吧。”
大家忙不迭地解放了自己,赶紧出去吃晚饭。
肖巍慢慢坐到床边,反而笑了出来:“干吗又折磨自己?”
小狐狸再没精神开玩笑了。他淡漠地看了大美男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帐篷顶。
肖巍洗了洗盆里的手巾,很耐心地擦掉初见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说道:“我明白你觉得自己害了他们,但西域人本来就是这样。即便没有你,他们也……”
莫大爷忽然很生气地说道:“没有我,至少他们现在还活着!”
喊得肖巍一阵沉默。过了片刻,他扶正初见的脸,说道:“如果这就是你苛责自己的方式,那我真的很失望。”
“失望就滚出去!”初见心情极为恶劣,转身背对着肖巍,也不管自己是在谁的屋子里,只觉得满眼都是那个孩子死去的样子。
肖巍做官已久,肚量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他没再碰初见,只是说道:“我刚到军队时,也没遇到过这些事情,整天觉得条件恶劣,想要回京城。可是有一次,我带着几个人在边境的小城四处巡查时,很不幸遇到了西域人进犯。”
听他说起自己的事情,生气的小狐狸渐渐平静了下来。
肖巍接着说道:“那些百姓为了保护我,硬是把我藏在井中。我记得,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为了不让我被他们发现,临死前扑到了井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我。那一次,全城人没有一个活下来,除了我。”
悲惨的回忆伴着男性特有的压抑哽咽,让人听了,心中忍不住难受。
初见慢慢转过脸,看向肖巍那双比自己还要难过的眼睛。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始终没有勇气承认,当时我也在那里,却束手无策。可是初见,人不可以因为自责而自暴自弃。如果我像你一样,那么云朝就不会有肖大将军,西域也不会有这几年的平静。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至少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肖巍说道。
听他故意套用自己的话,初见终于勉强笑了出来。
肖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劝道:“听我的话,洗个澡,把药上了,好好吃顿饭,然后安心睡一觉。”
“那你要和我一起睡……”初见拉住他的衣角,又道,“而且我永远、永远都不再吃包子了。”
肖巍也苦笑了片刻,伸手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半死不活地休息了几日,莫大爷终于有了些精神。
此前他还从没到过军营,便拎着剑,好奇地到处走走转转。
同样好奇的还有众位将士,他们也在偷偷打量着这个纤瘦漂亮的男孩子。
有的竟然胆子大,跑过来打招呼,叫他夫人,差点把一直蓄谋将肖巍压倒的莫初见气个半死。
倒没有谁投来鄙视的目光,这让总为夏笙抱不平的初见觉得惊讶。
他当然不知道,那天自己放弃逃跑,拼了命抵抗西域人的姿态,给了包括肖巍在内的这群男人多大的震撼。
谁都佩服正义勇敢的人。
唯一的好事,就是自己的宝贝小马没有跑丢。幸亏肖巍遇见了它,才来得及去救初见。
既然没什么要做的,初见便决定去安慰一下被饿瘦了的小白马。
跑到草原上后,他才发现肖巍也在那里,正带着人视察战马。
初见不敢在一群当官的面前捣乱,便扑到正忙着吃草的雪骢身上玩了起来。
没想到那群军官见了自己,竟然都围上来,热情地打招呼:“小兄弟,身体好些了吗?”
正打算骑马散心的莫大爷,只好又跳下来,拘谨地回答道:“嗯……没什么大碍。”
有个男人闻言,很爽朗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大家顿时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初见也只好干笑。
肖巍知道他害怕这种场合,便解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日一早,把此省的战马数量和饲养计划报给我。”
看起来是专管此事的人面露难色:“肖将军,这个可能有些仓促吧?”
肖巍故意微笑了一下:“其实本应该现在就报给我。如果你做不到,我可以找一个做得到的人。”
官场沉浮可不是开玩笑。那人闻言,立刻低下头:“属下立刻去办。”
初见忍不住说道:“一个省有那么多战马,半天怎么数得过来?你可真有意思。”
肖巍带着笑意,无奈地看着他不说话。
当武官并不代表是粗人,谁都知道,不该在领导想收拾老婆的时候添乱。
几个男人见状,赶紧纷纷告退。
等身旁没有闲人了,肖巍才掐起初见的小脸,说道:“小祖宗,你的嘴能不能老实一会儿?”
初见满不在乎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肖巍松开手,摸了摸他的头,叹气道:“你瘦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不再看他他英俊的脸,莫初见躲开他的手,伸了个懒腰,说道:“所以你该请我吃好吃的。”
肖巍淡淡一笑,又认真说道:“和我回京城吧。我这次是来视察,待不了太久。”
初见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遇到的事情,此时既想去秦城找顾朝轩,又想跟着他,表情纠结地沉默了片刻,没了主意。
知道初见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成为附庸,肖巍又摇头道:“算了,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别再招惹是非了,不是每次我都能来救你。”
“我知道,我知道。”初见恼火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这两天,他没少挨数落。
肖巍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骑马。”初见指了指雪骢。
“那好,我也正想出去。”肖巍说着,直接抱住他,起身上了马。
初见很惊讶他的骑术。这匹马的脾气恐怕比穆子夜还阴晴不定,当初自己和它可是斗争了足足一个月。
亲昵地用手环住走神的小狐狸,肖巍拉起缰绳,夹了夹马腹。聪明的雪骢立刻飞驰起来。
迅速奔驰在无际的草原上,暖风吹起长发,也带起了初见快乐的笑声。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无拘无束地策马原野,是莫初见这几个月来遇到的最幸福的事情。
没有《战水志》,没有离别,没有追杀和死亡。
仿佛身后结实而温暖的胸膛,足以抵御住生命里所有的痛苦。
初见笑得灿烂,回头想和肖巍说些什么,却被他低头吻住。
这下,就连风都微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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