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初见篇》连城雪

17、第十七章 尽管这个冬

　　尽管这个冬天格外寒冷，春天还是卷着暖意姗姗来迟了。
　　莫大爷起了个大早练剑。头顶的树枝虽仍带着几分灰突突的颜色，枝叶间却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清幽宁静。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将军大人也照例衣冠楚楚地经过长廊。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初见欢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你可终于来了！可要我好等！”
　　肖巍愣了愣，抬手遣退下人，这才微笑着问道：“怎么，找我有事？”
　　“对呀，对呀。”小狐狸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地说道，“我们一起去盗墓吧。”
　　他面上的温和神色顷刻间褪去。
　　肖巍沉默半晌，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莫初见双手背在身后，眼珠转了转，说道：“我师父的叔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你肯定会被皇陵中的五行机关困住，而他精通此道，只是想进去取另一件宝物。大家互相帮忙嘛，谁也不吃亏！”
　　肖巍从未听说穆子夜还有什么叔爷爷，但初见在师父的事情上向来不会胡说，他不由得奇道：“不知你说的那位前辈……”
　　“他来自红月岛，你知道吧？”初见既然得到了蓝澈的允许，便也没有刻意隐瞒他的来历，反而故作高深地眨眨眼睛。
　　肖巍自然知道红月岛。换言之，云朝无人不知，只是那地方就如书中的蓬莱一般，对世人而言，大多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见莫初见的神色并不像是在说笑，肖巍思忖片刻，道：“若前辈当真能够帮忙，臣自然求之不得。至于他所说的宝物，只要不惊扰先皇龙体，臣便不会多加干涉。只是，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又要到何处拜访？”
　　“什么前辈不前辈的，他叫蓝澈。”莫初见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蓝澈说，等你出发时，他自会前来。江湖人居无定所，拜访就免了吧。”
　　肖巍沉默了片刻，没再多问，只关心了几句他的衣食起居，便出了府门。

　　被夜色笼罩的京城，总有几分神秘。
　　白日里高大气派的建筑，到了黑暗中只剩下嶙峋的轮廓。骤然望去，便无端生出几丝惧意。
　　更何况是埋在地底的陵墓，阴气深重，仿佛一靠近，连空气都变得湿冷起来。
　　莫初见跟着肖巍，躲在距离皇陵不远的一处隐蔽所在，摩拳擦掌地兴奋道：“要不咱们先进去吧，别等蓝澈了。”
　　“你有盗墓的经验吗？”肖巍一面擦拭长剑，一面抬眼反问。
　　莫初见摸了摸脑袋。
　　肖巍笑道：“他若不来，你也不许进去。我从未进过这种地方，若是出了意外，便麻烦了。”
　　闻言，小狐狸赶紧爬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哭丧着脸道：“不要嘛，我都盼了好几天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看他这副模样实在有趣，肖巍又淡淡笑了起来。微长的刘海垂在弯弯的眼眸前，显得温柔而干净，弄得初见很想凑过去亲他一下。
　　可他怕挨揍，只得缩了缩脖子，手却故意没有松开。
　　一道好听却冷漠的声音，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倒是个不错的幽会之所，打扰二位雅兴了。”
　　是蓝澈。
　　他精美的白衣被夜风轻轻拂起，身形飘然落在两人面前。柔软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随手将双臂负于身后，姿态傲然。
　　肖巍惊异于此人的年纪与风采，片刻后还是迅速起身，持剑拱手道：“见过蓝前辈。”
　　这个称呼弄得初见站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蓝澈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道：“不必客气。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带路吧。”
　　肖巍看了他一眼，便干脆地提剑走在前面。
　　莫初见与蓝澈对视片刻，故意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后屁颠屁颠地追上肖巍，拉住他的手道：“你等等我嘛，我夜盲，看不清路。”
　　肖巍哭笑不得：“你天天吃得这么好，怎么还会夜盲？”
　　小狐狸摇了摇尾巴，笑得十分开心：“嗯嗯。”
　　两人依旧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亲密模样。
　　只是优雅地走在他们身后的红月岛主，面色却渐渐变得莫测起来。

　　等肖巍寻到时机，带着两人进入皇陵后，初见才明白蓝澈为何如此自信。
　　那些隐秘的机关暗道，绝非短期内能够建成。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若不精通五行风水之术，恐怕前来盗取陵中之物的人，最终都难逃有去无回。
　　莫大爷没看多少热闹，性命却险些吓掉半条。这一回，他也顾不得自己的喜好了，死活贴着蓝澈往前走，怎么赶都赶不开。
　　陵墓中的寂静令人心悸。初见瞪大眼睛望着那些幽暗的长明灯，哀怨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战水志》？我都走不动了。”
　　少年的声音在深邃的墓穴中回荡，久久不散。
　　诡异的氛围令小狐狸又缩了缩脖子。
　　见他当真疲倦，肖巍说道：“那我们便歇一歇吧，也不急着立刻走到尽头。”
　　蓝澈轻轻嗅了下用来避阴气的精制烟瓶，面无表情地答道：“再走半个时辰，才有宽敞的地方。”
　　初见干脆耍起赖来，嘟囔道：“不宽敞也能休息。”
　　“那你便留在这里吧。”蓝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莫大爷若能轻易罢休，便不会被人称作大爷了。他闻言猛地跳起，像只小鬼似的扑到蓝澈背上，大叫道：“我不走了！死变态，你也不许走。你要是敢耍花招把我扔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衣领被他扯住，蓝澈忍不住咳了几声，随即用力将莫初见扯下来，恼怒道：“少在我面前放肆，不想活了吗？”
　　谁知莫初见顺势坐到地上，挑着眉毛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看着他这副气人的模样，蓝澈强忍着怒意，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他冷冷松开手，道：“这里有毒蛇。你若喜欢，便继续坐着吧。”
　　莫初见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嘲笑道：“有蛇才好，煮来孝敬‘前辈’。”
　　“肮脏。”蓝澈阴沉沉地骂了一句，终究拿他没办法，只得俯身将他抱了起来，默不作声地继续向前走。
　　美丽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神秘莫测。
　　初见怔了一下，也顾不得丢人，顺势搂住蓝澈的脖子，晃荡着酸痛的双腿，安然自得地朝肖巍笑了笑。

　　果然如蓝澈所言，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一间宽敞华丽的墓室。
　　墓室中的长明灯格外明亮，墙壁上绘着彩画，刻着浮雕。只可惜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棺材，初见第一个跑进去，又第一个跑了出来。
　　他愁眉苦脸地说道：“我不想和死人待在一起。”
　　蓝澈的耐性已然耗尽，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便走进墓室，寻了个地方闭目养神。
　　“那你便待在外面，等着变成死人吧。”
　　肖巍朝初见使了个眼色，拉住他的手道：“听话。死人有什么可怕的？”
　　初见耷拉着眼睛，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进去，嘟囔道：“会有鬼……”
　　蓝澈在一旁嗤笑一声：“我看你就像只鬼。”
　　初见撇了撇嘴，在他身旁坐下，哼道：“胡说。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鬼吗？”
　　蓝澈睁开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弄得小狐狸顿时没了言语。
　　肖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们，从包裹里拿出干粮，道：“吃点东西吧。休息好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初见顿时哀叫起来：“还要走啊？我们都走了一日一夜了，一个破坟修这么大做什么？”
　　蓝澈淡淡道：“其实并不大，只是我们走得曲折。大部分都是工匠逃生的通道，因而机关较少。”
　　莫大爷被他说得没了脾气，抱着饼哼道：“不给你吃。”
　　蓝澈懒得理他，只道：“多谢，我也不需要。你睡两个时辰，我们便该继续走了。”
　　初见也不敢再讨价还价，狼吞虎咽地吃完东西，擦净手，便随意躺在肖巍腿上，打了个哈欠，小声道：“我困了，你们看着吧……”
　　说完，竟很快便睡着了。
　　一直为兵法书忧心忡忡的肖巍也无心进食休息。他抬头看了一眼，见蓝澈打坐入定，便将初见抱进怀中，为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狐狸的脸很小，睡着时，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嘴唇不知为何仍带着平日里那抹狡黠的弧度，看起来就像个调皮的孩子。
　　每当这样凝视着他，肖巍便觉得心上的重担仿佛轻了许多。能够暂时忘却肩头沉重的责任，偶尔偷得片刻安宁，也算是一种幸福。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将初见搂得更紧了些，同时一直望着某个角落出神。
　　却不知蓝澈早已睁开双眼，投向他们的目光中，怒意越来越深。

　　陵墓中的时间很难计算，也不知过了多久，初见在朦胧间忽然被一阵冷风惊醒。
　　他慌忙睁开眼睛，却见长明灯在刹那间尽数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唯有棺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光，反倒更添几分阴森。
　　还没等他们开口，角落里便传来一阵女子的冷笑，夹杂着衣袂飘动的声响，忽远忽近。
　　初见从小便被夏笙吓唬得极怕鬼，此刻顿时慌了神，死死抱住肖巍，再也不敢睁眼。
　　肖巍却十分镇定，拍了拍他的肩，道：“可能是有人闯进来了。我去看看。”
　　说着便起身点燃火折子，施展轻功，朝声音消失的方向掠去。
　　只留下初见在原地哆哆嗦嗦，声音也变得细弱起来：“蓝、蓝澈，真的有鬼吗……”
　　蓝澈平复吐纳，漫不经心地答道：“也许吧。”
　　初见一听，立刻手忙脚乱地爬到他身旁，紧张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要是肖巍被鬼抓住，他……”
　　话还没说完，便被蓝澈揪住衣领，狠狠吻住。
　　那吻半点也不温柔，反倒像带着惩罚。他毫不怜惜地吮咬着初见的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才放开他，低声喘息道：“少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信不信我现在便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初见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震住，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猛地推开他的手，不服气地说道：“我乐意！你算我的什么？不过是和你亲近过几次罢了，又能怎样？我们都是男人，谁也没吃亏，你管不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蓝澈的呼吸却静得仿佛即将消失。
　　许久，他才毫无情绪地轻声道：“莫初见，你日后莫要后悔。”
　　初见冷笑一声，早已顾不得什么神神鬼鬼，心中窝火至极，起身喊道：“我才不后悔！我喜欢肖巍，你少来捣乱，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地循着通道中的微光跑远了。
　　蓝澈捂住胸口的伤处，靠在墙壁上，痛苦地笑了起来。
　　无人看见时，人的笑容，往往最为惨淡。

　　等蓝澈在岔路口追上肖巍和初见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仿佛万事都与己无关的神色。他看也不看莫初见，只问道：“找到人了吗？”
　　肖巍无奈地摇头：“来者轻功极好，让她逃掉了。”
　　蓝澈道：“那我们更要快些。恐怕那女子趁乱闯入，目的不善。”
　　肖巍烦闷地想了想，说道：“初见，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吧。”
　　莫大爷生怕错过什么，赶紧表态：“我不要。我走得动，快带路。”
　　说完，便推了蓝澈一把。
　　两双眸子对视片刻，蓝澈什么也没说，只扭头朝左侧的窄道大步走去。
　　这一回，三人各怀心思，竟再无言语。
　　原本还要走上一日的路，他们很快便走到了尽头。
　　初见抬眼望着金碧辉煌的墓室，惊异于皇家的奢侈。除去中央摆放的几口棺木，四周尽是金银珠宝，陪葬品多得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那两人却对此熟视无睹，各自寻找着想要的东西。

　　这一路行进极快，再加上墓室内并无明显破坏的痕迹，而通往外界的道路除了他们所走的这一条，其余皆险象环生，莫初见原本丝毫不觉得那个女子能将东西偷出去。
　　可没过多久，蓝澈抬手摔碎一个木盒，脸色阴沉地坐到了棺木下的石阶上。
　　肖巍也渐渐露出失望之色。
　　初见怯怯地走上前，小声问道：“没找到吗？”
　　肖巍无奈道：“可能还是被那个女子偷走了。”
　　初见摸了摸脑袋，面露愧色：“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吵着休息了。都怪我耽误了你们的事。”
　　蓝澈冷笑道：“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初见也不在意方才争吵之事，迟疑着问道：“那你到底要找什么？”
　　蓝澈没好气地答道：“解药。三日之内若再找不到，有个将我抚养长大的老人便要死了。”
　　初见从未见过他如此关心谁，听罢顿时垂头丧气：“对不起……”
　　蓝澈猛地站起身，眯着眼看了他半晌，提剑便走。
　　初见赶紧想喊住他，却被肖巍拉住：“你再招惹蓝澈，岂不是自讨苦吃？他现在心情肯定很不好。”
　　“可是没有他，我们怎么出去？”初见着急道。
　　“我记得路。”肖巍叹了口气，在石阶旁坐下。
　　初见满怀歉意地蹲在他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肖巍抬眼看了看小狐狸，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只要兵法出了皇陵，总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找到。”
　　“那回去以后，皇上会骂你吗？”
　　“不会。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我已经尽力了。”肖巍微笑道。
　　初见不由感叹了一声：“和皇上一起长大呀？那你岂不是知道很多他的丢人事……”
　　“傻瓜，还走得动吗？”肖巍情不自禁地拍了拍他的脸。
　　“嗯。”初见点头。
　　“那我们便尽早出去吧。这里湿气太重，对你的身体不好。”肖巍起身说道。
　　“等等。”初见眼尖，从宝箱里拿出一件东西。又是一枚内刻花纹的琉璃球，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来，道，“是不是和你送我的那个很像？”
　　肖巍无奈地点了点头。
　　初见把玩了两下，又起了贼心。他弯起眼睛，将琉璃球藏到身后，问道：“我可以拿走吗？”
　　肖巍径直朝门口走去，唇边带着笑意：“我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