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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从此无心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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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而华丽的宫殿,在深夜里有种独特的寂静。
刚住进来时,安然总会因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而感到不安。
如今,他却已渐渐习惯了这凝滞的气氛,仿佛流淌的时光早已与自己无关。他不再纵览千里江山,只独自品味着这微凉的萧瑟与沉寂。
红酥手,黄縢酒。
温暖的烛光映出佳人姣好的容颜,轻柔的吴侬软语在耳畔响起:“皇上,您又走神了。”
安然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了看身旁的夏妃,唇边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曾是杭州最美丽的女子,虽有倾城之姿,却不过是一介无权无势的平民。能够入宫,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福分,没想到皇帝初次宠幸她后,第二日便将她封为贵妃。
少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得宠的真正缘由。其实,不过是因为她生了一双灵动的眼睛。
顾盼生辉,秋水盈盈,那份温柔,与皇帝心底日夜惦念的眼眸一模一样。
并非身为九五之尊,便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人往往费尽心机赢得了天下,却偏偏失去了心中的唯一。
于是,只能寻找与那个人相似的美好,在虚幻的眷恋中,求得一场一触即碎的美梦。
因此,安然赐给她的封号也是“夏”。
皇帝甚至不记得贵妃原本的名字,只单单唤她“夏”。久而久之,宫中众人习以为常。
安然深吸一口气,接过她手中的酒杯,随手搁在桌上,轻声道:“朕今日倦了,让赵公公送你回去吧。”
他总是如此,浑浑噩噩地熬到夜深,便将美人送入凛冽的夜风中,随意打发了事。
贵妃温婉地伏在他怀中,娇声唤道:“皇上……”
安然抚了抚她的长发,淡淡一笑:“夏,听话。朕一会儿还有事情要与肖巍商议。”
都说女人的脾气如六月的天,说变便变。
可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翻脸却比女子还快。
贵妃生怕惹他不悦,反倒令自己受罪,只得乖乖起身,披上斗篷,悄然消失在殿门之外。
安然独自坐在那里,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含入口中的明明是旁人一生也求之不得的琼浆玉液,却仿佛苦涩无比,令他不禁蹙起那足以吓退百官的眉头。
榻上的诗集凌乱地摊开着,纸页间记载着许多华美的词句,仿佛那些随风远去的岁月,也在古旧的文字里留下了永恒的痕迹。
安然用食指轻轻点着书页,神情黯然地念道:“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没有了那个人,什么春宵苦短、纸醉金迷,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若这便是爱情的无奈,那么五年的光阴,理应足够让他忘却一切。
可为何在夜重逢之后,他的心仍会跳得那样剧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随之沸腾起来,将一颗心灼烧得如历涅槃,疼痛难当。
梦里总会出现那个人的笑颜,还有那孩子般轻快的语调。
可一切终究只是梦境。
自那个人离开他的世界以后,余下的便只有梦境。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值夜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安然的沉思:“皇上,肖将军到了。”
安然抬起眼,收敛起那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与温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肖巍英姿飒爽地走进宫殿。他身着笔挺的青色绣纹长袍,仍是那张自少年时起便注定要在贵胄公子中脱颖而出的俊朗面容。双眸清明如月,神色磊落坦荡。
安然摆了摆手,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不必多礼。”
肖巍便站直身子,微笑道:“皇上行军劳顿,应当好好休息才是。不知深夜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越是疲惫,反倒越睡不着。耳边总回响着战场上的厮杀与轰鸣,心中也惊悸得厉害。”安然无奈地摇了摇头,“早些年,你尚且年少,朕便将你送往边关,也是形势所迫。这些年,苦了你了。”
“能为云朝尽力,是为臣者的荣幸。”肖巍平静地答道。
安然闻言笑了起来,良久没有说话。
肖巍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只安静地候在一旁。
安然将诗集轻轻合上,说道:“从前只觉得东洋人狂妄自大,此番出征,才真正见识到他们水军的厉害。此战能够得胜,实属侥幸。”
肖巍点头道:“皇上所言极是。臣这些年也一直在研习造船之术与水战之法,只可惜相关典籍太少,进展始终缓慢。”
安然想了想,微笑道:“朕倒知道一本奇书,名为《战水志》,乃前朝一位高人所著。书中详尽记载了各类军船的建造之法,以及水上行军布阵之术。此书后来为朕的先祖所得,如今正埋在皇陵的高宗墓中。”
肖巍对此也有所耳闻,但此刻听安然亲口提起,仍不免有些惊愕:“皇上的意思是……开墓取书?”
自宇清帝即位以来,已推行过不少大胆的改革。可若要开启祖宗陵墓,终究不是一件小事。
安然摇了摇头:“陵墓自然不能开。不过,皇陵年久失修,若是不慎失窃,朕又能有什么办法?”
肖巍极为聪明,听到这里,便已经明白自己的任务。他拱手道:“皇上高明。”
安然摇头一笑,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肖巍虽有些不解,却也只得走上前去,单膝跪在皇帝榻边。
安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无声地描摹着那线条分明的轮廓。
肖巍虽然有些不自在,却并未感到畏惧。毕竟,他知道安然绝不会让他们之间的君臣关系越过应有的界限。安然自幼便是个极其理智的人。
“你倒是越长越英俊了。可朕总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又乖巧,又聪明,无论何时出现,都能惹得众人交口称赞。”安然收回手,又微微一笑。
“皇上过誉了。”
“如今喜欢你的人应当也不少吧?不知你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只要肖将军满意,便是朕的公主,也可以许配给你。”安然的神情并不像是在说笑。
肖巍却断然拒绝:“公主尚且年幼,皇上的美意,臣心领了。”
安然沉默片刻,终于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听说子夜的徒弟住在你府中?”
肖巍坦然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叫莫初见?”安然淡淡一笑,“他的母亲,朕从前见过。那女子生得美丽,性情却极为狠辣。当年在秦城,她的追求者便不在少数。想来她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初见性情单纯,并不懂这些事情。”肖巍语气生硬地答道。
“那倒是朕多虑了。”安然的目光径直落在肖巍脸上,“不过,你要明白,他是穆子夜的徒弟,而朕无论何时,都不愿惹怒穆子夜。”
肖巍点头道:“皇上放心。只要尚未得到穆先生的认可,臣便绝不会对初见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安然上下打量他片刻,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肖巍平日忙于政务与军务,很少回府用膳或休息。因此,这一日莫初见被请进灯火通明的膳厅时,看见满桌佳肴,难免有些不敢相信,只站在门口怔怔地眨着眼睛。
“进来,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肖巍坐在桌旁朝他微笑,又转头吩咐下人,“你们都退下吧。”
看着几名侍女鱼贯而出,初见这才犹犹豫豫地走进去,在肖巍对面寻了个位置坐下,神情却愈发狐疑。
“怎么了?”肖巍关切地问道。
初见小声问:“你该不会是要……给我送行吧?”
“送行?”肖巍有些不解,“你要去哪里?”
“每次师父要把我打发出去,都会先叫人准备许多好吃的给我……”初见皱着眉解释道。
肖巍怔了片刻,失笑道:“当然不是。你来我府中已有些时日,我却一直没有工夫好好招待你。今日得了空,不过是想补上这一顿罢了。”
听他这样说,初见才放下心来,大模大样地拿起一只三汁鸡翅,狠狠咬了一口:“吓死我了。你早说嘛,我也好放开肚子吃。”
他贪吃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狐狸,熟练地撕下鸡肉,吃得满脸满足,偶尔还会伸出柔软的舌尖,舔去指尖沾着的酱汁。
肖巍安静地望着他,嘴角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初见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问:“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肖巍从容地饮了一口清酒,轻声道:“这几日,我恐怕都不会回来。你自己万事小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府中下人去办。”
莫初见闻言,立刻拎着鸡翅挪到他身旁,好不容易将嘴里的食物咽下,便急忙问道:“你要出京?去哪里?”
肖巍不禁向后仰了仰,避开他那张油乎乎而又写满急切的脸,无奈道:“不错。皇上命我出京办一件事,至于何时能够回来,如今还说不准。”
“嗯?”初见皱起眉头,又问,“什么事?”
肖巍笑了笑,没有回答。
初见顿时不乐意了,抬手拍桌:“喂,你是不是信不过我?我又不会出去乱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这些朝中事务原本就与你无关。”肖巍并不上他的当。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带着儒雅的笑意,轻描淡写地挡回了莫大爷所有的不满,声音温和得仿佛正在哄一个孩子,“听话,好好吃饭。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回来。”
初见转念一想,觉得倒也有理。他们这些做官的人整日勾心斗角,自己即便知道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他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重新埋头大吃起来。
对他而言,这原本不过是生活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他并未多想。
可到了当夜,莫大爷便发觉,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莫初见正沉浸在安稳恬静的睡梦中,忽然隐约察觉周围有些异动。
自幼独自生活养成的警惕令他瞬间清醒。他下意识坐起身,睁开眼睛,警觉地向四周望去。
下一刻,他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屋中。
说他天不怕地不怕,自然是假的。认出来人后,莫初见立刻抱着被子退到床角,故意扬高声音问道:“你来做什么,死变态?”
夜色中,蓝澈俊美的面容晦暗不明。他不屑地轻笑一声:“你可以再大声些,只怕府中那些守卫仍旧听不见。”
初见吃惊地问:“他们死了?”
蓝澈缓步走近床榻,声音依旧清淡悦耳:“我不会轻易杀生,只是给他们下了些迷药。”
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莫初见也不愿自讨苦吃,便缩了缩脖子,决定先来软的。他顷刻间换上笑脸,一双明亮的眼睛却在蓝澈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暗自寻找逃脱的机会。
蓝澈悠然坐到床边,侧过头望着他,唇边也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以为躲到这里,我便找不到你了?”
“没有……”初见欲哭无泪。
寂静的深夜里,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被无限拉近。
蓝澈垂下眼睫,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偏偏叫人无端心慌:“这些日子,我不过是抽不出时间罢了。区区一座将军府,难道还拦得住我?即便是皇宫,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那是,你多厉害啊。”初见讪笑着奉承道。
蓝澈静静地望着他,也不知是在玩笑,还是当真如此想着:“娘子,既然你相公这般厉害,是不是该给些奖励?”
滚去死吧。
莫初见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不敢说,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你如此忙碌,却还要深夜前来,想必另有目的吧?”
“娘子果然聪明。”蓝澈用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微笑道,“我是来请你替我向肖巍说句话,让他准我明日一同前往。”
初见恼怒地偏开头,哼道:“我说话有什么用?再说了,你不是一向不肯掺和官府中的事吗?”
“这一次倒并非你想的那样。”蓝澈慢悠悠地反问,“你可知道肖巍此行要去做什么?”
莫初见摇了摇头。
蓝澈单手撑在床榻上,朝他越靠越近,笑容幽深,别有意味:“这个嘛……过一会儿再说也不迟。如此良夜,我们何必这般扫兴?”
初见瞪着一双狐狸眼:“你若敢胡作非为,便休想让我替你去求肖巍。”
蓝澈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你不会把这种事情也拿出去四处宣扬吧?”
察觉到他似乎要来真的,莫初见立刻挣扎起来,伸手去够床边的剑,口中骂道:“死变态,你就不怕我师父收拾你吗?快放开我!”
蓝澈轻而易举地将他按回床上,笑道:“小朋友又要找师父保护了?子夜如今正在前往云南的路上,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中原。你要不要也跟过去?”
说着,他便俯身逼近。
初见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只得紧咬牙关,竭力维持镇定。
蓝澈本也只是故意吓唬他,片刻后便松开手,将人重新揽进怀中。
月光落在蓝澈宁静而美丽的脸上。他没有再继续逗弄初见,只安静地替他理好凌乱的衣襟,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初见渐渐缓过神来,半眯着眼睛偷偷看了看他。见蓝澈没有取笑自己的意思,才皱着眉问道:“你像我师父一样,也喜欢男人吗?”
蓝澈闭着眼睛淡淡一笑,反问道:“你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莫初见面露疑惑,很快又正色道,“可我不喜欢你!”
蓝澈并未因这句话动怒,只轻声说道:“那日在秦城的赌坊,我不过是去取些情报,原本取完便要离开。可你站在人群中,笑得那样大声、那样开心,一下子便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时我便在想,这个少年长大以后,定会变得更加美丽,也更加聪明。可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永远无忧无虑地笑下去吗?初见,你长大以后,还会这样开心吗?”
“我……”莫初见听得没头没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蓝澈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我只希望你以后也能一直快乐。至于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想与谁在一起,又想走一条怎样的路……那都是你的自由,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两人相识不过半年,莫初见却总觉得,这个人仿佛早在许久以前便已陪在自己身旁,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若不是蓝澈总爱欺负他,他如今其实已经没有那么讨厌对方了。说起来,蓝澈与穆子夜在某些地方似乎极为相像。旁人见了他们,或许会怦然心动,惊为天人;可对莫初见而言,他们却都是令人心疼而又疲惫的存在。
他傻笑一声,稍稍推开蓝澈,嘟囔道:“干吗说得像交代遗言似的?”
没想到蓝澈却微微皱起眉,脸上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同为习武之人,初见立刻察觉不对,伸手扯开他的衣襟查看,果然看见他胸前缠着层层绷带,隐约还有鲜血渗出。
“这是怎么回事?谁打伤了你?”莫大爷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问道。
蓝澈垂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明澈眼眸,只是笑而不语。
莫初见泄气地盘腿坐在床上,气呼呼地问:“喂,肖巍到底要去做什么?你非得跟着他不可吗?”
“盗皇陵。”蓝澈淡淡答道。
“什么?!”莫初见吓了一跳,失声惊叫,却立刻被蓝澈捂住嘴。
“小声些。”蓝澈低声训道,“是皇上命他去取一本兵书,而我只是想从墓中拿走另一件东西。”
莫初见压低声音,叹道:“肖巍那个人一板一眼的,肯定不会答应。”
蓝澈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皇陵的建造图纸早已被毁。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精通五行机关之术,能够让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若非皇陵外围守卫森严,我也懒得招惹这桩麻烦,更不会带上你们。”
莫初见想了想,忽然喜形于色:“我们?这么说,我也可以去?”
“即便不让你去,你肯老老实实地留下吗?”蓝澈苦笑道。
初见兴奋地用力拍了他一下,手舞足蹈地笑道:“太好了!我还从未见过皇陵是什么模样呢!”
蓝澈被他一掌拍中伤处,疼得半晌说不出话,只能默默侧过身,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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