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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岳飞不遇名 ...

  •   自古以来,功名利禄是世人最难割舍的东西。莫初见尚未懂事时,便被教导要对这些嗤之以鼻:生得云淡风轻,死得光明磊落。
      可在肖巍府上住了些时日,他才渐渐明白权势与金钱的好处。
      尽管肖巍身为将军,已算得上清廉,可那偌大的庭院、如花的女眷、锦衣玉食的生活,以及从宫内宫外各处送来的奇珍异宝,还是足以令一向自以为花钱大手大脚的莫初见目瞪口呆。
      小新阳尚且懂得“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他自然也懂。
      所以无论肖巍如何大方,莫初见也不肯拿他一丝一缕,只住进一间不大的厢房。每日清晨出门练剑,在外晃悠到傍晚,吃饱了饭,回来洗漱睡觉。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误伤夏笙的错误,的确给了他极大的刺激。
      悔恨无处发泄,若再去吃喝玩乐,心中的负罪感只会愈发沉重。这般郁郁寡欢了一段时日,初见倒老实了许多,大多数时间都花在钻研穆子夜给他的剑谱上。只盼再次见到两位师父时,能凭这份刻苦得到他们的原谅。
      这日,莫大爷又满身疲惫地迈进将军府大门,却意外瞧见了向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肖巍。
      他正在前廊的梅树下缓缓徘徊,微微低着头,步履显得有些沉重。
      初见好奇地走过去,唤道:“肖大哥,你在做什么?”
      肖巍抬起头,怔了片刻,才微笑道:“没做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
      初见没有追问的习惯,只问:“那你吃饭了吗?”
      肖巍摇头:“回来得突然,便没让他们准备。”
      初见晃了晃手里的竹篮,笑道:“我买了那家店的水饺,给你吃吧,还热着呢。”
      这原本是打算留作夜宵的美食,不过便宜了肖巍也无妨。他正暗自盘算着,没想到肖巍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
      这下初见真有些傻了。他皱起细细的眉,纵身坐到长廊扶手上,问道:“你究竟怎么了?怎么一副天都塌下来的模样?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肖巍揉了揉眉心,走到他面前,无奈笑道:“是朝廷里的事,你帮不了。”
      “有人与你作对?还是皇上欺负你了?”初见疑惑道。
      “东洋人又发动了突袭。东岸防守积弱,守军已溃不成军。”肖巍终于说了出来。
      “啊?”初见吃了一惊,“那个真希公主不是才走了两日吗?”
      “正因如此,才无人对此有所防备。如今再想追回中岛真希,已是不可能的事。”肖巍痛苦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收复的失地,又落入敌手。那里的百姓,只怕当真要家破人亡了。”
      初见不忍见他这副模样,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肖巍紧锁的眉头,低声问道:“那是皇帝要派你再去前线吗?”
      肖巍握住他的手,将其慢慢拉下,苦笑道:“若真是如此,倒好了。今日皇上已经决定,要御驾亲征。”

      次日,宇清帝便颁下旨意,宣布亲赴前线。一时间,京城百姓议论纷纷,闹得沸沸扬扬。
      云朝立国数百年来,大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十余年前,便是寻常暴乱都极少发生。
      可如今战事频仍,皇帝亲自举起平乱大旗,无疑是安抚民心的绝佳办法,只是其中风险也实在太大。
      安然在朝堂上不顾群臣反对,毅然作出了这个决定。想来东洋人得知消息后,也必定震惊不已、惴惴难安。
      肖巍极力请求随皇帝一同出征,却被宇清帝拒绝,只能留守京师,与群臣共同处理政务。
      莫初见渐渐发现,忠、孝、仁、义这些早已濒临绝迹的品性,在肖巍身上竟随处可见。每日自宫中回来,无论当日诸事是否顺利,他总是眉头紧锁,对前线的忧虑溢于言表。
      某夜,莫初见在睡梦中忽然惊醒。
      察觉院外似有异动,他立刻警觉起来,披衣提剑,跑到院中巡视。
      迎着寒风哆哆嗦嗦地找了几圈,才发现原来是肖巍正在月下练剑。
      师父曾告诉他,一个人使剑的路数,往往最能体现其性情。
      倘若说蓝澈的剑法如落花缤纷,既美丽又凄绝,那么肖巍的剑法,便会令人想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纵使是在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宅院之中,也依旧恢宏大气。
      初见傻傻看了片刻,忽然玩心大起,提起自己的剑便攻了上去。
      他的功夫全出自穆子夜之手,自然干脆利落。与其说那是寒光凛凛的武学,倒不如说其中处处流露着行墨作画般的洁净气质。
      剑法一旦能以“洁净”二字形容,便已是极可怕的境界。
      没有半分拖沓与繁琐,招招各有所归,换言之,便是剑剑直取要害。
      肖巍下意识出手接招,认出是初见之后才收敛杀意,却也不曾怠慢。一时间,两人在庭院中起落交错,只听得兵刃相击的清越声响,倒也打得酣畅淋漓。
      待瞧见初见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肖巍忽然收了招式,退后一步避开他的剑,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听见动静,还以为进了坏人呢。”小狐狸晃了晃并不存在的尾巴。
      “这里可不是每天都会进贼。”肖巍意有所指地说道。
      听出他又拿自己盗药的事取笑,莫初见顿时不高兴了,强调道:“我可是好心。”
      肖巍笑了起来,俊朗的容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朗。他转身拿起放在石凳上的绒毛披风,替初见罩在肩上,嘱咐道:“这里的安危自有我负责,你安心睡觉便是。下次不许穿得这么单薄就跑出来。”
      两人离得极近。
      肖巍刚刚练过剑,身上仍带着热意,挺直的鼻梁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莫初见抬起漂亮的眼睛看他,恰好撞上他的目光,脸颊忽然便有些发热。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一时竟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肖巍才微微一笑,像抚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初见的脑袋:“去睡吧,否则明日便起不来练剑了。”
      说完,他拿起长剑,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莫初见留在原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方才肖巍为何没有亲他?
      转念一想,他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肖巍那样正经的人,恐怕就算自己主动,也不会接受吧。
      真是个笨蛋。肖巍大半夜独自在这里练剑,肯定是因为皇帝御驾亲征一事心中难受,自己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说。
      没前途啊,没前途。
      小狐狸垂下尾巴,蔫头耷脑地回房去了。

      相比京城的安逸,此时此刻的兖州陈家村,却已是一片尸横遍野的惨状。
      东洋军洗劫了这座村庄。大约是受兵力所限,他们并未选择占领,而是直接展开了屠杀。
      刀起刀落,竟未留下半个活口。
      冬日的海风刺骨冰冷,自这座渔村呼啸而过,声音如同死者的呜咽,令人闻之心惊。
      一抹红影出现在残破村落的一角。
      仔细看去,那身精致的和服衬着一张美丽冷艳的面容,竟是东洋公主中岛真希。
      她独自一人来到此处。望着眼前坍塌的房屋与一簇簇透出死亡气息的野火,眉宇间浮现出深深的不忍,不由轻轻蹙起眉头。
      真希缓步走上崎岖不平的村路,直到此刻,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兄长竟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难道当真如林喻岚嘲笑的那般,他们东洋人从来只懂忠孝,却没有半分为人的慈悲?
      不是。
      不该是这样的。
      哥哥分明一直待她温柔,对待下属时,也总是一副和善模样。
      可他的确杀了这些百姓。
      真希缓缓蹲下,颤抖着伸出手,替一名死不瞑目的女子合上了双眼。
      就在这片已彻底沉寂的村落中,忽然响起一声稚嫩的怒喝:“坏女人,不许你碰我娘!”
      她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站在不远处。他因贫困而生得干瘦,脸上也被烟火熏得脏兮兮的。
      唯独那双尚属童稚的眼睛里,透出远属于这个年纪的悲愤与仇恨。
      真希回过神来,向他露出一个干净温和的微笑:“孩子,我不是坏人。”
      或许是她的汉话实在太过纯熟,小男孩眼中的敌意渐渐褪去,转而露出几分疑惑:“你是东洋人吗?为什么穿着这样的衣服?”
      真希没有正面回答,只朝他伸出手,轻声唤道:“不要怕,过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原。”小男孩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个村子,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吗?”真希问道。
      阿原眨了眨眼睛,忽然满脸委屈,颤声道:“爹、娘……还有乡亲们,全都被东洋人杀死了。我害怕,藏进锅里,才没被他们发现……”
      话一出口,清澈的眼泪便顺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滑落下来。
      真希皱眉问道:“你可知道,那些人的首领是谁?”
      “不清楚。只是有乡亲提到过什么太子……”阿原怯怯地抬起头,“姐姐,东洋也有太子吗?”
      真希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她猛地起身,将阿原拉到身边,美丽的眼睛中透出凌厉寒光:“跟我走,我带你去讨回公道。”

      阿原自幼在村中长大,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自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又厉害的女子。
      她身上衣料的色泽如此鲜艳,在这深冬时节,便如一团跃动的火焰,夺目而明亮。
      东洋人分明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却能毫不迟疑地走进那座恐怖的军营,神色冷静地穿过每一个持刀而立的士兵。
      小手被她紧紧握着,阿原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不怕了。
      真希没有理会守在外面的副官,径直闯入最深处那座华丽的营帐。
      几名男子正在帐中商议军情。坐在正中的年轻人与她有几分相似,同样生着精致俊美的容颜,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挺与阴郁。他身材高挑结实,穿着东洋战甲,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哥哥。”真希低声唤道。
      正研究战事的中岛司见到久别的妹妹,唇边牵起一丝微笑:“真希回来了。你们先出去吧。”
      他们说的皆是东洋话,阿原听不明白,只能恐惧地藏在真希身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恨的敌人鱼贯而出。
      “阿原,是不是他下令杀了你的乡亲?”真希低头问道。
      “我……我没有见过他。”阿原胆怯地摇头。
      中岛司大约已经猜出事情始末,邪气地笑了笑,单膝蹲在阿原面前,问道:“小朋友,你是兖州人吗?”
      阿原点了点头。
      中岛司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乡亲全都要死?”
      阿原吓得缩起脖子。
      真希立即挡在两人之间,愤怒地质问道:“我也正想问你,为什么要屠村?!”
      中岛司拍了拍膝上的灰尘,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冷酷笑道:“因为我抓到了一名刺客。很不巧,他正是兖州人。敢在这种时候耽误本太子的时间,难道不该给这些汉人一点教训吗?”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帐外,眼神近乎残忍。
      “何况,如此卑微的生命一同在眼前凋零,不也是一幅极美的景象吗?”
      阿原听完,双眼顷刻通红。他猛地扑上前,哭喊着骂道:“坏蛋!你是坏蛋!你杀了我爹娘,我要你偿命!”
      可他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纵然发了狂,又能有多大力气?
      中岛司抬脚便将他狠狠踹开。阿原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真希心疼地将他抱进怀里。见他咬紧牙关,倔强地没有落泪,这才抬起眼,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中岛司。
      “你实在太过分了!这些百姓犯了什么错?他们全都是无辜之人。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如此行事,即便占领了汉人的土地,迟早也会被他们赶出去!”
      中岛司不以为意道:“让你去了一趟京师,倒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同情。怎么,愚蠢的汉人把你也变得愚蠢了?”
      “哥哥!”真希痛心地唤了一声,“你若毫无仁慈之心,迟早会失败。汉人绝不会臣服于你!”
      “这些不必你来操心。”中岛司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只冷淡地说道,“真希只需快快乐乐地生活,等着出嫁便是。”
      说完,他转身坐回桌前,瞥了阿原一眼,淡淡笑道:“把你手里的脏东西扔掉,抱着他做什么?”
      中岛真希自幼与兄长接受同样的教育,又十分喜爱汉家文化,本就不是个见识狭隘的女子。
      她明白,父亲与哥哥从不希望她参与政事,也从未认真听取过她的意见。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抱紧怀中的阿原,愤然扔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坏事做得太多,报应迟早会落到我们身上。”
      望着那道美丽的倩影消失在帐门之外,中岛司托腮而笑,随即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绘有战局的地图上,皱眉沉思起来。

      温热的水在寒冷的空气里腾起阵阵白雾。
      真希洗净手帕,细心地替阿原擦拭瘦弱的身体。
      她今年已十九岁,却仍未成婚。
      虽然一直很喜欢孩子,大夫却说公主体质羸弱,并不适合生育。
      所以,她总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善待每一个幼小的生命。她比许多人都更清楚,孩子是何等珍贵,远远胜过世间的权势与财富。
      阿原泡在温暖舒适的木桶里,怯怯地看着真希,忽然问道:“姐姐,你也是东洋人吗?”
      真希点点头,反问:“你怕我吗?”
      阿原认真答道:“不怕。姐姐与他们不一样,姐姐是好人。”
      真希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扶着阿原从木桶中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棉布擦去他身上的水珠,又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新衣,想替他穿上。
      没想到阿原却恐惧地往后退去,结结巴巴道:“我不能穿……你们的衣服。”
      真希叹了口气,将他拉回来,耐心劝道:“你痛恨东洋,这无可厚非。若我是你,也会恨之入骨。可你必须活下去。如今除了我,没有人能保证你的安全。难道你要在这座军营里,穿着汉人的衣裳四处走动吗?这里的武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我……”
      “阿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性命,你便什么也做不了。相信我。”
      真希摸了摸他湿漉漉的长发,开始替他穿上东洋服饰。
      小男孩仍旧不情不愿地紧锁着眉头,暗地里与真希较劲。
      “你们的皇帝已经决定亲自领兵出征。”她无奈地笑了笑,“只要有机会,我便会把你送回去。”
      阿原那双尚带童稚的眼睛里,顷刻迸发出惊喜的光。他似乎不敢相信,连忙拉住真希追问:“皇上真的会来吗?他会来兖州?”
      “真的。”
      “我好想见他一面。”阿原兴奋道,“娘说,我们这里太穷,已经许多年没有大官来过了,更别说皇上。”
      “你想见皇帝做什么?”真希问道。
      “我……”阿原刚想回答,却又想起真希的身份,顿时语塞。
      真希何等聪明,又怎会看不透一个孩子的心思?她若无其事地笑道:“你想报仇,是不是?你想告诉你们的皇帝,东洋人是如何无耻地杀害云朝百姓,想请他替你主持公道,对吗?”
      阿原低着头,没有出声。
      “你放心,他比任何人都恨我们。”真希轻轻叹息,“而且这一次,他会赢。”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的一幅画前。
      阿原留在原地,局促地看着这个了不起的姐姐,望向画卷时的背影。
      画上绘着一位将军,正率领无数士兵策马疾驰。旁边还龙飞凤舞地题着许多字,可阿原一个也看不懂。
      真希凝望片刻,轻声道:“这是你们汉人的英雄。他叫岳飞。”
      阿原闻言,立刻兴奋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村里的先生讲过他的故事!”
      真希顿时笑了:“那你可会背岳将军所作的《满江红》?”
      阿原摇了摇头。
      真希弯起优美的唇角,轻声念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阿原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含义,却只是傻傻听着,胸中便平白生出许多慷慨激昂的情绪。
      真希感慨着那份浩荡的英雄气概,悠悠叹道:“岳飞未逢明主,尚能流芳百世;肖巍却深得皇帝信任,而宇清帝与他一样,不肃清边关,绝不罢休。纵使我东洋再如何强盛善战,又能有几成胜算?”
      她回过头,看向阿原,温声道:“所以,你暂且安心等着回家吧。”

      一切果然不出中岛真希所料。
      皇帝御驾亲临前线,不仅令众将士军心大振,就连沿途百姓也排起长队,渴望一睹真龙天子的风采。他们更纷纷自发组织起来,协助官军,抵挡东洋人的明攻暗袭。
      原本近乎已成定局的战势,顷刻之间便被逆转。
      安然所率领的中央军训练有素,军纪严明,个个骁勇善战。
      短短十日之内,便接连收复包括兖州在内的数十座城池,大军得胜凯旋。
      中岛司率军后撤数百里,却并未表现得多么愤怒或沮丧。
      毕竟,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最终鹿死谁手,远远不到能够下定论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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