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里》小肆伍

3、第二章

　　隔壁好像来了新邻居，几个人来来回回地往里搬东西，乒乒乓乓的，偶尔有人大声讲话，吵得许念没有办法专心集中注意力。

　　外面的讲话声有些大，断断续续的能听见一些内容。许念拿着笔在手上把玩，也不知道谁要搬进来，隔壁那栋房子已经空置了许久了，又小又旧，小木门也是坏掉的，晚上风大的时候还能听见木门咯吱咯吱的声音，渗人的很。

　　从窗外望去刚好能看见隔壁的大门，房子外面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背对着许念，看他的姿势像是在抽烟。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一辆大红色的大奔停在了邻居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瘦小的男人。

　　花衬衫？许念有些意外，把目光放回到那个抽烟的男人身上。

　　花衬衫走到男人身边，低声交谈着，看他的语气好像有些急。

　　“你又在犯什么病？有房子不住，干嘛非要在这个腌臜角落作贱自己，这也能住人？用来放垃圾我都嫌挤得慌。”

　　“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在哪不一样？”

　　男人转过身，正对着许念，吐出一口烟。明明隔得挺远的，许念却能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说了半晌，花衬衫有些气急败坏，“行啊，你们一个个的尽管往死里作啊，以后你们的事儿我不管了，爱咋咋地吧，就我一人操着爹妈的心怕你们吃不好住不好，我他妈贱的呗。”说完便上了车，踩下油门呼啸而去。

　　男人站在原地，将烟头扔到地上，用脚捻了捻，抬头，目光和许念相撞。

　　窗外的老榕树掉下一片叶子，在它落地的那一瞬间，许念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轻轻地颤了一下。

　　前几天自行车的小插曲之后，许念就把傍晚兜风改在了晚饭之后。把最后一个小菜放在桌上，许大为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摆好的饭菜之后，有些雀跃，连忙上桌。

　　“酱土豆！”他拿起筷子就要夹起来吃。

　　许念连忙拦住他，“先去洗手，不洗手不能吃。”

　　许大为听见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奔向厨房，一阵后，他双手甩着水出来，甩干后在许念眼前挥了挥，“你看干净吗？”

　　许念看着眼前布满茧子的双手，轻轻点了点头，“干净了。”

　　许大为闻言赶忙拿起碗筷开吃，时不时抬头夸赞今天的酱土豆做的特别香。

　　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男人，许念的鼻子有些酸。她侧过头，用手擦了擦眼角。

　　两年前的许大为还是一个小工厂的老板，整天意气风发，双目有神。那个时候周玉琴也很好，偶尔温柔有时严厉，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好母亲。后来，许大为开始生病，最初大家都没有察觉，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能读懂报纸上的文字了。

　　在医院治疗了将近一年，却不见起效，医药费住院费一把一把像流水一样往外掏。渐渐地，周玉琴变得暴躁，她开始对着面前双眼浑浊言语混乱的男人发脾气，她骂他没用，嫌弃他是累赘，是前世来讨债的恶鬼。每每到这个时候，许念站在一旁，看着她用气急败坏的表情刻薄的话语，向她曾经最爱的男人散发着怨气，内心一片荒凉。

　　许念提着空的饭盒从医院出来，背包里是许大为的脏衣服。许大为每月都要住院观察治疗，监护的工作许念做起来已经十分熟稔，她把饭盒放到自行车篮里，戴上耳机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

　　正午的太阳很大，许念被阳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额头的汗沿着脸颊往下滑，从下巴滴落，晕湿了胸前的小块布料。

　　许大为的这辆自行车骑起来咔咔地响，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散架。许念在心里叹气，动作更加谨慎，怕在路上骑着骑着就变成一堆零件。一路上小心翼翼，终于还是顺利到了街口。大中午的街上没有什么人，仿佛整个世界进入休眠的状态，在这个时候许念的车发出来的声音就异常的明显，叮叮当当的从街头响到街尾。

　　前面就是几天前搬过来的新邻居家了，许念放慢了速度。除了搬家的那一天，许念没有再看见过那个男人，木门似乎没有打开过，晚上起风时还是一样吱吱呀呀的叫，就像没有人住进去过。经过他家门口时，许念侧着头看那扇破旧的小木门，仿佛下一秒就有人从里面出来。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肩上还扛着梯子。

　　许念被吓了一跳，手上一紧，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自行车停在了男人面前。

　　……

　　气氛有些凝固，许念看着眼前的男人，挠了挠脸，一时不知道该和他打招呼还是装作无事发生直接离开。程柏挑了挑眉，放下肩上的梯子，“有事？” ，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许念顿了顿，没说话。程柏收回视线，没管她，自顾做着手上的事。

　　许念看着眼前的男人手里拿着扳手，爬上了梯子，背对着她，反倒没那么不自在了。她把手肘撑在车把上，侧着头看他。他的肩上的肌肉随着手上的动作而起伏着，手臂线条流畅，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健康富有生命力。

　　“我自行车坏了，”鬼使神差的，许念说出了这句话，“这里能修吗？”

　　程柏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低头看着许念，半晌，“放这吧，待会给你修。”

　　许念下车，蹲下身子，在地上捡了根小木棍，挑了挑自行车的链条，然后把车搬到墙边靠着。

　　“这个门要修多久？”许念抬头，

　　“赶时间？”

　　“一会儿要出门，”顿了一下，“也不是很赶，我在这等吧。”

　　“唔。”他点了点头，“帮我拿下长钉，在你脚边的袋子里。”许念低头翻了翻，起身向他摊开手掌，几枚长钉躺在手心里，“这个吗？”她抬起头，脖子的线条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脸有些红。

　　程柏低头，伸手拈起一枚，指腹轻轻擦过掌心的嫩肉，许念蜷了蜷手指，被刮过的那一片皮肤酥酥麻麻的有点痒。

　　程柏的动作迅速，门很快就修好了，他跳下梯子，来回开关两回，确保不会再发出声音后转身检查许念的车，许念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鼻子，看见指尖沾了些机油，忙背到身后擦了擦。

　　“你这车，”程柏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生， “年纪挺大了啊。”

　　“啊，这是我爸结婚时候买的，比我还要大好几岁。”许念暗暗舒了一口气。

　　“不是大问题，链子卡住了。”程柏随便摆弄了一下就好了，转身把车推给许念，许念接过车把，轻声道谢。程柏摆了摆手，蹲下身收拾散了一地的工具。

　　许念推着车子外走，没骑车。

　　毕竟古董的年纪大，少女的脸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