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里》小肆伍

4、第 三章

　　夜深了，临江的夜晚十分安静，偶有几个行人穿梭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影出长长的身影。然而在一些地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深渊”，临江一间颇有名气的酒吧内气氛热火朝天，男男女女尽情扭动着身体，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他们有能够更靠近彼此的借口，台上的DJ跟着节拍摇头晃脑，兴起时竟脱下外套，穿着紧身小背心显得格外纤细的腰肢和大片香肩裸露在众人面前，引得阵阵欢呼，将气氛引向高潮。

　　酒吧的角落里，一个男人安静的坐着，左手拿着酒杯，陷在沙发里，眼睛半睁着没有焦距。旁边是瘦猴儿和周青几个，在玩骰子拼酒，嚷嚷声一阵高过一阵。程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倒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像是醉的不轻。

　　一个身影站在程柏面前，遮住了酒吧里缭乱的灯光，半晌，程柏才所感应，动了动身子，将手臂拿下来，看着眼前的男人。

　　“真是想不到程哥这种大忙人竟然还记着我的生日，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周青将酒杯递到程柏面前，嘴角扬起，似是挑衅又像愤怒，“怎么样，赏个脸陪小弟喝一杯呗？”语气实在不怎么令人愉悦，程柏只是盯着他，漆黑的瞳孔看不清情绪。

　　许一彦在周青身后，看见这个情景连忙站起身，扯了扯自己的花衬衫，“小青子，你看程哥今天喝得有点多了，我替他帮你干了这杯怎么样？”

　　“你替他喝？你算个屁！”他看起来也有点醉了，眼睛红的像是要滴血，声音高了些“人家撒尿你要不要帮忙把着啊？”

　　“你！”许一彦被气得不轻，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我这脸不够大，请不动你程哥是吧？”他嗤笑一声，“也是，我程哥是谁啊，高岭之花！雪胎梅骨！和我喝酒多降低你的档次啊。周童也没能让你自降身价，人家多惨啊，到死也没能和你喝上一杯。”

　　程柏看着他，一语不发。气氛仿佛一瞬间冷了下来，许一彦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觉得手臂快结上一层冰霜了。

　　就在许一彦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这里的时候，程柏起身，拿起周青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生日快乐。”程柏弯了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睛却没有一点温度，“不打扰你们了，玩的开心。”说完拍了拍周青的肩膀，转身离开。
　　走到酒吧门口，许一彦从后面追了上来，“程哥！”程柏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许一彦站在他旁边，给自己拿了一根烟，又递给他一根，“周青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他掏出打火机帮程柏把烟点上。

　　“我知道。”程柏深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过了一遍，才缓缓地吐出，双眼没有焦距，像是在走神。

　　“这些年大家都不好过。”许一彦感慨道，“周童都走了多久了，你们怎么就不能放过自己呢？”

　　“她走的时候才18岁，”程柏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还这么年轻，是我毁了她。”

　　“那只是一场意外，”许一彦叹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你又何苦这样困着自己呢，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程柏没有出声，把快燃尽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了捻。

　　“算了，我知道劝不动你们。”许一彦把掏出车钥匙，“回去吗，我开车送你。”

　　程柏摆摆手，“不用了，我走回去，顺道醒醒酒。”

　　许一彦只能随他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程柏的背影，心里止不住的惋惜，曾经风光无限，如今怎么就落魄成这个样子呢。

　　程柏走在街上，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的关了门，只有街角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黑暗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往前看往前看，程柏站在原地，他看不见路，他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

　　迎面走来了几个小混混，见程柏醉醺醺的，身材高大也不足为惧，便拦住了他的路，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男人站出来，推了推程柏的肩膀，流里流气地说，“哥们儿，身上有钱吗，接济接济兄弟几个，哥儿带你玩儿。”程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自顾自的走。金毛被拂了面子，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把拽住他，“老子和你说话呢，你他妈在这跟我装聋子呢？”
　　程柏终于将眼神放在他身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金毛被他看得一抖，险些失态，想到自己身边这么多人，他挺了挺背，有了底气，“看什么看，你今晚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就考虑让你少挨些拳头。”

　　程柏捏住金毛的手腕，用力一扭，金毛惨叫一声，松开了他拽着的胳膊，“我操，这小子是不怕死是吧，哥几个给我打。”说完他身后的几个人便围了上来，程柏攥紧拳头，片刻又松开，任他们对自己拳打脚踢。

　　那些小混混可能是第一次见一点不反抗闷声抗揍的，怕真把人打出什么事，连忙停下匆匆离开，连他身上的钱都忘了拿。

　　程柏蜷缩着身子，肋骨一阵一阵地疼，半晌，他躺在街上，用手臂挡住了眼睛。

　　“程柏，程柏，”

　　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声音天真又俏皮，“我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呢，程柏，你不要我没关系，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程柏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远处的脚步声渐进，耳边传来女生的轻声惊叫。

　　“你还好吗？”许念半蹲下身子，震惊地看着男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程柏放下手臂，看着眼前的女生，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他听见了她略带焦急的语调。

　　“你可以起来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程柏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吓得许念连忙伸手去扶他，他朝许念摆了摆手，“我没事。”

　　“这，这怎么会没事呢，好歹也要处理一下伤口啊，你是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我家里有些止血药和跌打药酒，回去后拿给你。”

　　许念见程柏没出声，便大着胆子上前搀着他。

　　“很快就到家了，你忍一忍。”女生在自己耳边轻轻地安慰着，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的小雨，轻轻柔柔。

　　许念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程柏没有把全部体重放在她身上，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吃力。他似乎喝了很多酒，呼吸间都是酒精的气息，还带着些血的锈味。

　　许念把程柏带回了自己家，终于把他安置在沙发后，她觉得自己跑完了一整场马拉松。程柏坐在沙发上，半睁着眼睛，许念半蹲着，和他平视，“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给你找药。”
　　程柏没有回答，他醉的厉害，已经不太清醒了。

　　许念轻轻地叹了口气，翻出了家里的药箱，又弄了些温开水，拆了一包新毛巾，顺便煮了一个鸡蛋。

　　她蹲在程柏面前，把毛巾沾湿，轻轻地敷在程柏的脸上，半晌，她才把毛巾拿开，一点一点地擦掉他脸上的血污。看起来都是被拳头伤的，脸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额头破了一道口子，伤口不太深，血已经止住了。

　　许念在程柏的额头上贴了一个创可贴，然后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小板凳，拿着煮好的鸡蛋在他脸上热敷，许念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程柏脸上滚动着鸡蛋，他闭着眼，任由许念摆弄。

　　许念看着他的眉眼，有些感慨，她看过他最好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眼睛盛满了光。而她站在角落，像是等待光明降临的虔诚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