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月光 ...
-
“祝星宜。”梁琤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真的喝酒了?”
许久的沉寂。
祝星宜断续笑了两声,嘟哝着说:“这都被你看出来啦。”
梁琤开了门,把他推在沙发上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出门前忘关窗了,屋子里飞进来了好些蚊子。梁琤把窗关了,拿出电蚊拍把这些恼人的不速之客解决掉。祝星宜抱着膝盖蹲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前忙后,心里有莫名的冲动在发酵,倏地又问:
“我能借你的钢琴用一下吗?”
“嗯?”
祝星宜下巴垫在膝盖上,目光朦胧而柔软:“我想给你弹琴,好不好?”
他会的东西未免有点太多,梁琤发现自己竟然不惊讶。
他没回答,祝星宜又问:“我想弹琴,可以吗?”
梁琤收了电蚊拍,避开他的眼神:“可以。”
祝星宜反而忐忑:“真的吗?”
他搬进来这些天,从来没见梁琤弹过琴,但时常会看到梁琤对它进行一些简单的清洁和维护,他猜,这架钢琴对梁琤来说,应该是有特殊的意义的。
是他妈妈留下来的吗?
“嗯。”梁琤说,出乎意料的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放在那里也是摆设,没什么不能碰的。”
他把防尘布给掀开拿走了。
祝星宜得了他的允许,走过去,平息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琴键上,一连串动听的音符从他指尖下流淌而出,他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跑音的情况。
他看这架钢琴覆着防尘布,还以为肯定很久没碰过了。
可是现在看来,居然不久前才请调音师调过律。
他忍不住看了梁琤一眼。
梁琤以为他仍然在不安:“想弹就弹吧,没事的。”
祝星宜坐在钢琴前,闭目沉吟片刻,弹出一个音节,又想到什么,惴惴地问:
“会不会吵到别人啊?被投诉了怎么办?”
“不会。”梁琤说,“装修的时候做了隔音。”
祝星宜就放心了。
才打开不久的白炽灯又熄灭了,窗帘被全部拉开,漏进大片月光,澄明如水,朦胧地流泻在地上,像满地白霜。
祝星宜重新闭上眼,轻轻颤动的睫毛上是流动的月色,脸上的表情变得安静而肃穆。
梁琤原本歪在沙发上,这时坐直了,看他蕴着光的侧脸,端坐在黑白琴键前,肩背挺直,没穿礼服也自带一股优雅气质,宛如一个高贵漂亮的王子。
他一瞬间无边无际地想,或许像祝星宜这样的,才是真正适合弹钢琴的人吧。
祝星宜指尖轻扫,一个漂亮的滑音后,一段轻灵的旋律徐徐响起,如皎洁月光拂过树梢,静谧地落在窗台。
是德彪西那首广为人知的《月光》。
乐声太飘渺朦胧,回荡在室内空间里,却像是随时要飞走。梁琤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直到一曲终了。祝星宜回过头,梁琤还有点回不过神。
祝星宜看着他,他也看着祝星宜。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可他没法说。
他看着祝星宜月色中静穆美丽的脸,不知怎么想起曾经语文课上,无所事事翻课外书,无意间看到的的一首诗。
那是一个俄国诗人写的《月亮》:
已不会再有那样的月夜/
以迷离的光线/
穿过幽暗的树林/
将静谧的光辉倾泻/
淡淡地,隐约地/
照出我恋人的美丽。①
……
他倏尔一悚,马上驱散了这莫须有的怪异念头,一抬眼却看到祝星宜慢慢皱起眉,梁琤有瞬间的无措,直到听到他苦恼地说:
“不对不对。”
梁琤:“什么不对?”
祝星宜叹了口气,有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懊丧:“我应该假装我不会,让你教我的。”
梁琤:“……”
什么叫假装他不会?
梁琤诚实地说:“但我是真的不会。”
“我其实。”他稍稍迟疑,但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恬静,他还是坦然地说,“不怎么喜欢钢琴。”
他是被梁婉压着上了很多年的钢琴课,可大概是天生脑子里缺了这根弦,一首曲子弹得再熟练,也无法从中获取任何乐趣。
钢琴的音色让他厌烦,尤其是想到,梁婉起初逼迫他弹琴,竟然是为了挽回那个男人的心这样可笑的理由。
无论多么悦耳美丽的曲子,到了他手里,都只会变得浮躁而冷漠。
梁婉说他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也没办法,直到梁婉去世,他也没有开过窍,自那之后,更是再也没有碰过钢琴。
祝星宜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想了想:“那你喜欢听我弹吗?”
……祝星宜为什么总是问这种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梁琤默了默。
祝星宜像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让人为难,又问:“喜不喜欢呀?”
梁琤只好尽可能客观冷静地说:“你弹得很好。”
祝星宜笑,不依不饶地:“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omega的声线是清润的,尾音有点拖,仿佛在撒娇。
梁琤对上他明明白白写着“求夸夸”三个字的双眼,发现自己说不出违心的话。
“没有听众会不喜欢的。”他说。
他是不喜欢钢琴,但或许是祝星宜沉浸其中的专注和宁谧感染了他,至少听祝星宜的琴声时,他什么杂念也没有。
就仿佛,他的那些排斥和厌烦,都在那一首曲子的时间里,被如水的月光涤净了。
不是什么很让人满意的答案,但祝星宜还是心满意足地停住了,歪头凝视着梁琤,忽而叫他的名字,很郑重:
“梁琤。”
“嗯?”
“如果。”祝星宜说,字斟句酌,“我没有答应你和杨叔叔他们一起去湖边烤肉,你会不会留下来陪我过生日啊?”
梁琤蓦地噤了声。
这个问题,在他耳里,等同于,他是不是忍心在这一天让祝星宜孤零零地过?
他想起那天,祝星宜对他说的“你去我也去”,现在祝星宜问,如果他不去呢?
他当然可以说,“你不去的话,我也会去的”,他也应该这么说的。他感觉得到祝星宜这句问话的分量,那是很直白的情感索取,而他不应该给出回应。
事实上今晚他和祝星宜的气氛已经很不对劲了,他不能再放任。
要做到这一点也很简单,他只需要撒一个小小的谎。
但他总记得,祝星宜在篝火前流泪的眼睛。
那个在他脑海里盘桓了一个晚上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祝星宜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即使他们是用别的借口把祝星宜骗过去的,祝星宜为什么会真的一点预感也没有?
一个人不会对自己的生日那么不敏感,除非,他从来没庆祝过自己的生日。
他当然可以否认,可以撒谎,可以冷静地拉开距离。
可是,祝星宜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那么明亮而暗藏忐忑。
可是他,不想让祝星宜伤心。
——“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我当然会啊。”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祝星宜就弯着眼睛笑了:
“谢谢你。”他说,诚挚又郑重,就像几天前梁琤在阳台上对他说的那样,“我真的很开心。”
“……嗯。”梁琤低声说,“开心就好。”
就这样吧,过生日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别的不重要。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梁琤以为自己都要坠入梦乡的时候,他忽然嗅到月夜里浮动的芬芳。
起初只是很淡的一缕,慢慢地才浓了一些,梁琤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区里的茉莉花香,乘着夜风从纱窗里溜了进来。
但仔细分辨了一下,又发现不是。这香气远没有茉莉那么馝馞甜蜜,而是带着清新的绿意,鲜灵而微弱,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但毕竟没有。
让梁琤想起盆栽里的那一簇簇幼苗,那么稚弱,却顽强地一天天长大了。
“你有没有,”这香气让梁琤莫名在意,微蹙着眉问祝星宜,“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祝星宜迷茫,而后脸色骤然苍白。
而梁琤也从他的反应里慢半拍地恍悟了什么,猝然狼狈地扭过脸:“对不起。”
空气里漂浮的,不是什么不知名的花草香气。
——是祝星宜的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泄露了。
“没事。”祝星宜说,呆若木鸡地坐在月光里,忍不住弓起了身体。夏夜的风那么曛和,可他再也无法体会到方才的宁静和满足。
他整个人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