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在望》搁浅鱼心

3、第三章 兄弟短聚

　　姜业云看着热情洋溢的二哥和对自己充满善意的大哥，心中还是很暖的。
　　“还是有人记得我嘛。”他很开心的想同大家打招呼，但抬头一看父亲冷漠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听着大家的讨论，坐在角落姜业云早已神游天外。出神的望着屋顶，一会儿想起童年，一会儿想着前些日子的遇袭，与其他人相比，他一身江湖游侠的邋遢衣服，真有些格格不入。
　　正堂的装饰与其他川派建筑不同，木雕石雕与中堂画映照其中，两侧中柱上贴挂楹联，左书“驰万里布武天下”右书“守丹心勿忘共和”。出身皖系的姜万庆虽离家数十载，但一直保留着在安徽老家的一些习惯。
　　坐在主座上的姜万庆叼着一只烟斗，年过五旬的他任由岁月在胡须和头发上涂满风霜，饱经创伤的褶皱面部，配上新军军服竖式的军官肩章与小牛皮靴，让他军人的气质更显三分坚毅。
　　“昨天，师座的电报已经打到我这里，你们自己看看吧。”说完，姜万庆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报拍在桌上。
　　可能是考虑到还有姜业云的存在，大哥姜业羽拿起电报并读了出来。通篇下来，只有区区十个字：
　　“吴、曹有变，速来宜昌商议。”
　　薛景然作为一个跟随姜万庆从清末新军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兵头，他也明白这封短小电报中蕴含的重要意义。熊子玉，曹锟。当年北洋武备学堂的几个学生，也已经接过时代的权杖，站在中国的大舞台上开始属于自己的表演了。
　　姜业羽沉吟片刻，在脑中分析了此中利弊后说：“我看这几日各大报纸上都有人在抨击朝野，其中不乏有与直系亲近之人。但就目前形式来看，我们与他们之间还会有些缓冲期，马上就开战的概率非常低，双方应该都在筹备阶段。”
　　姜万庆没有说话，透过从烟斗中冒出的浓烟，可以看到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注视着前方，似乎在思索什么。
　　姜业飞是保定军校毕业的职业军人，毕业后一直任职在父亲的军队中。自幼受到皖系做派影响的他，以武力安天下的思想一直是他对天下混战的看法。
　　这一次也不例外，这几日报纸上的挑衅早已让姜业飞无法忍受。段芝泉是他十分敬仰的人，三造共和的事迹让他和大部分国人一样，对来之不易的共和理念充满着热情。所以血气方刚的他早就想挥师北上干掉那些保定的官老爷了。
　　“打仗吧！都说熊子玉治军有方，我早就想会会他了！”
　　听到这句，薛景然暗暗笑出了声。熊子玉，吴子玉，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出来闯荡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
　　心中笑着初生牛犊不怕虎，嘴上却是赞叹：“二团长勇武过人，倘若朝野多几个像你这样的热血男儿，天下早就太平了。”
　　“哼，老子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了！”姜万庆并不满意这种答案，暴躁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一个即将花甲之年的老将军，发起脾气来还真没有人能拦得住。
　　“你去打，去杀！去死！别带着我的兵拼命！”猛地拍桌，让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跳，也包括发呆的姜业云。
　　看着平日威风凛凛的二哥耷拉着头一句话不敢说的样子，姜业云也被这场面逗乐了。要说脾气谁遗传的最完全，受骂的二哥还真是跟父亲一模一样。但天地间那是一物降一物，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子要骂儿子，儿子又怎么能比得过呢？
　　姜万庆注意到了偷笑的三儿子姜业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竟看不出一丝感情。然后又继续说：“师座的意思很明白，我们与直系那帮家伙早晚会有一战。所以我们也要未雨绸缪，才能决胜千里。”
　　讲完之后就开始下达命令了。
　　“业飞。”
　　“有。”姜业飞一下子从座位上笔直地站了起来。
　　“鄂西恩施的蓝玉衡近日动向不明，几次出现在我们川东边界。他们鄂西靖国军一直和我们不太对付，去年越发壮大还拿下了万县，我想再过几日他们就要有所行动了。我要你的二团前去驻扎，扼守冲要。不能放过一个敌人，也不能失去一寸土地，明白么？”
　　“是！我即刻整顿军备，准备出发！”
　　姜万庆满意的点点头。就治军而言，自己的这个儿子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随后他又看向一团团长薛景然，薛景然是他的老部下了，一路风风雨雨经历了几次革命战争，姜万庆对他的能力也是一清二楚。
　　“景然，我要你驻守奉节，应对可能从西面来犯的蓝玉衡部队。”
　　“遵命，长官！”薛景然也同样起身领命。原来都是打地盘，如今让他守城，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紧接着轮到大哥姜业羽了，他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和前面两位不同，姜业羽并不是能率军打仗的人物，更像是一个奔走的政客。
　　“业羽，你明天去重庆一趟见一下杨省长，探一下川中事务。之后去成都想办法和熊文武搭上线，怎么做你自己应该有评判能力，总而言之一句话，让我们能保存实力又能站稳脚跟。”
　　“嗯，我明白。”姜业羽点点头，对于政客间的斡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手法了。
　　事情安排好，姜万庆看着电报又补充道：“这次去宜昌赴会，就由我和杨参谋一起去。杨参谋已经去整顿警卫连，明天就出发。这边如果有突发情况，就交给业飞和景然你们两个人定夺吧。”
　　“是！”两人应声作答。只是姜业羽还有些不放心：“不会有什么风险吧，最近各地军队都暗流涌动，变数实在太多。”
　　姜万庆没好气的骂道：“我不想带一个军出门啊？满打满算一个旅我们才两个团，既要注意湖北的蓝玉衡，还要防着川军和滇黔军队的动向。我带个警卫连我都觉得奢侈！”说完大手一挥，拦住了想要再劝的姜业羽。
　　“不用再说了。赶快准备一下，大家各忙各的吧。哦对了，”似乎突然是想起了什么事，姜万庆扭过头来，看着坐在小角落的姜业羽，脸上挂着笑意，像极了一朵难看的喇叭花。
　　“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姜业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姜万庆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尴尬的话题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的事件，就以父亲继续的无视而告终了。看着父亲远去的身影，姜业云心中五味杂陈。薛景然也就不自讨没趣，先他们哥几个一步走出房门离开了。
　　“老三，别在意。咱爹就是这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哥先过来安慰，紧接着二哥也笑嘻嘻的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劝说：“行了行了，老头臭脾气而已，我这不也被骂了么。既然都回来了，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出去聚一聚。下次都在一起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兄弟的情谊让姜业云再次感到了亲情的温暖。
　　“好，我们走！”
　　边走边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从天聊到地，从女人聊到男人。
　　“诶，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说来话长，前几天……”
　　……
　　巫山县和奉节县比起来，还要小上一圈。全县酒楼自然而然也是少的可怜，只有一家“凤仙楼”的菜品还说得过去。三兄弟在一楼大厅随便选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点了几个特色菜，先取了酒和花生米就畅饮而侃起来。
　　“掌柜的，今天怎么不见龙头班啊。”姜业飞是老顾客了，他知道这里经常会有梨园的人来表演几段戏曲，他虽然不是很能欣赏，但里面几个旦角却是很趁他的心意。
　　老掌柜一看来客有些面熟，心想这不是那什么旅长的亲儿子们么。那褐长风衣小礼帽，打扮的文质彬彬的肯定就是大儿子；另一个军官打扮心气很高的人这么眼熟，那准是那个经常过来的二儿子团长了。虽然还有一个看起来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但依然不是他能招惹的起的角色。
　　“龙头班这几天去巫溪县了，听说还纳了个新旦角，似乎有些名堂。等以后来了一准儿通知您。”
　　大哥听后哈哈大笑：“老二，我听说你刚刚纳了一个十三姨太，怎么，还不够使啊？”
　　姜业飞也不生气，也笑着骂道：“大哥，我说你也是。这么多年守着一个老婆，你还没看够么？”然后看着姜业云，上下扫了一遍又摇头说道：“我这小十三倒是很漂亮，让给老弟你吧其实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这一身打扮跟土匪似的，谁愿意跟着你啊？”
　　姜业云闷下一口酒笑问：“怎么不愿意跟着我了？”
　　大哥也仔细打量一番，用一样的语气打趣：“你要是领了个漂亮女人走在路上，九成百姓都会觉得是你这山贼抢来的。”
　　“那不还有一成么？”
　　“那一成？那一成没看着，都忙着藏女儿去了！”
　　欢笑声响彻厅堂，美好的日子总是这样短暂。三巡酒罢，考虑到明天两位兄长还有要事在身，姜业云虽有海量，但也不便再饮了。倒是二哥一个劲嚷嚷着再上酒，开起来是真的很开心。兄弟相逢不买醉，他日相见再难求。
　　离别之前，大哥和二哥都向姜业云保证会调查凶手的来龙去脉，这也让他悬着的心放轻松不少。他很在乎家人，也很希望得到家人的庇护。但这番境遇躲回家中到底是对是错，又会对其他人的未来造成怎么样的影响，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本是他人局中子，如何不做过河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