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在望》搁浅鱼心

2、第二章 脱身

　　奉节的郊外，山峦耸立，江河纵横。
　　奉节的春天，花鸟齐飞，草叶碧落。
　　许仲青今年刚满二十二，在奉节人看来，他只是个外来讨生活的民夫。这次从汉中老家再次入川，在奉节当地的警备局当了苦力，虽然辛苦但也能养活自己。别看他年轻，却早就已经是个“老江湖”了。父亲中举那年，清朝已是风烛残年之际，又逢民国初年军阀混战，家道败落，自父亲去世后，他就孤身一人在川中奔走。跟过船厂，下过矿井，也跟着难民讨过生活。也因此练就一身绝活，少年时的几年私塾经历也让他对生活有了更多的选择。
　　眼前这个家伙也不是善茬。偷偷躲在草里，其实他早就发现，只是一直没揭穿而已。
　　“放开！”
　　许仲青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姜业云。眼前的青年比自己大了几岁，却看起来还是那么不经世事。零落懒散的胡须，翻滚沾到的泥土和别人的血渍混合形成的污点，让他觉得这男人怎么看怎么都有一股草莽气息。
　　不是我的事我也懒得管，一直是许仲青处事的行为准则。似乎也不打算计较，他一把将姜业云拉出草堆，又推远到一旁。
　　“他们为什么抓你。”
　　姜业云揉了揉被弄疼的肩膀，嘴巴一瞥没好气地说：“我也不知道。”
　　收拾收拾被弄乱的草垛，许仲青又拉起他的推车，打算继续上路了。姜业云看着渐渐离去的身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喊道：“喂！”
　　“嗯？”
　　“枪。”
　　许仲青转过身，举起枪口对准姜叶云。他知道这把枪的用法，三八式步枪，日本产的，是目前中国军队中最精良的部队才能装备的顶尖武器。
　　“嘭。”
　　子弹呼啸的声音在姜业云耳边回响，那是一种回荡在生死之间的响声。
　　他注意到，许仲青收枪的时候左手向下，动作十分流畅。
　　“原来是个左撇子啊。”
　　目标不是他，他回头望去，山路不远处的尽头，一个黑衣男人头部中弹，鲜血流了一地。原来还是有追兵追了过来。
　　“接着。”许仲青将手中的枪抛向姜业云，竟然真的还给了他。
　　“身手不错兄弟，做车夫可惜了。”姜业云笑着接过步枪，熟练的把枪栓检查了一遍就背在了身后。
　　“讨生活而已。”许仲青语气冷淡，似乎并不想多谈。
　　“多谢兄弟救命之恩，他日江湖再见，不知如何称呼？”
　　“许仲青。”
　　姜业云心里默念一遍，的确是个好名字。又见他身段纤弱却惊人的有劲儿，回想起初次见面时那几句未经雕琢了戏腔，心里有了主意。
　　“仲青兄弟，我在巫山县龙头班（当地梨园）有熟人。我看你挺合适的，要不我引见引见？”似乎觉得有些突兀，姜业云又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在这小县城做个车夫，实在是委屈你了。”
　　许仲青已经拉着干草车越走越远，姜业云的挽留似乎并没有被听进去。隐隐约约，又从前面传来几个模糊的调子，仔细辨析，原来还是戏腔。
　　姜业云看着远去的汉子，心中有一丝丝不舍。但也不过是一场偶遇，江湖这么大，既然无法结缘，那就随他去吧。
　　如今凶手未知，好友惨死，这太阳山是肯定去不了的。对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事到如今，姜业云也只好先回家——到巫山县再做打算了。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余下的十几名黑衣人也走出县城，在之前被打死的那名同伴尸体前集合，似乎在跟什么人交谈。
　　“喂，事情已经办妥了，还死了一个兄弟，也该给我们钱了。”为首的黑衣人语气非常不客气，而与他们对峙的那名男人气势上也丝毫不弱。
　　“办妥了？我看没有吧。”
　　“怎么，要耍赖么？”身后几名弟兄晃了晃长刀，看来是对这笔钱势在必得了。
　　对峙之人没有答话，右手从衣衫中摸索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什么。
　　“啊！”几声惨叫，靠近那人的几名黑衣男子应声倒地，带头大哥也在其中，只不过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威风，正口吐红血的在地上翻滚着。原来，在大家被口袋里的宝贝吸引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早有准备，将飞刀掷出，瞬间取人性命。
　　残存的几名黑衣人意见不一，既有逃跑的，又有搏命的。大难临头，却又如此不堪，让这名冷血无情的对峙之人感觉非常不快。
　　等他整理衣衫的时候，只留下一地的黑红尸体。不多不少，一共十四具。而他本人却没有急忙出城，反而朝县城方向走去。
　　当夜，奉节县里火光冲天，哭声四起。警备局得到消息的时候县里已经是一团糟，当地分管的部队也惊动了。
　　等到大火扑灭，这才稳住了局面。其实着火的地方只有一处，城东黄老爷家。但有心人煽动，这才引起真真骚乱。
　　如果姜业云有幸目睹，那他一定会知道着火的地方——正是他早上躲藏所在的那所房屋。不幸的是黄老爷一家，躲过了早上的无妄人祸，却躲不过晚上的诡异火劫。警备局与县长也对此十分苦恼，既无头绪也无办法。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在城里哪个拐角见过一个行色匆匆黑衣枪手枪杀了一名行人，这才给了他们一个方向。先是戒严，然后是查办可疑人物，倒也真的揪出来一堆。但这些人中是否有要找寻的目标人物，那就真的不好说了。
　　说回姜业云。也不知是在哪里又窃了一匹瘦驴，经过四天不紧不慢的赶路，终于是回到了巫山县城中。
　　巫山县素有川东门户之称。姜业云的父亲，姜万庆和他的旅指挥所就驻扎在此。话说这姜万庆驻扎不过三年，经过不懈的发展，已经成为盘踞巫山、巫溪、奉节三县的一代雄主了。如今地盘跨长江两岸，雄踞巫峡和瞿塘峡，又有巫山和巴山为屏障，实力不容小觑。当然，若不是川中内乱，军阀斗争自顾尚且不暇，不然绝不会容忍这么一个外地军阀在这里作威作福。
　　旅指挥所就坐落在城中一间豪绅宅院之中。三年前姜万庆刚来，为了安置自己的家属，这个最大的豪绅赶出了巫山县。这个看似暴虐的举动非但没有激起民愤，反而得到了许多被豪绅欺压的百姓的赞誉。再加上他治军严明，从不借势欺压百姓，“姜判官”的美名就这样在巫山附近传开了。
　　“三少爷，您回来了。”
　　刚进家门，几个警卫班的小战士就上来敬礼。虽然他很少回家，但这些战士多少还是对他有些印象的。
　　只不过背后里这些人肯定在小声议论，说不定还会说：“瞧，最没用的那个回家来了。”姜业云不是不知道，只是说得多了，自己也懒得反驳了。反正在家里，就算是逢年过节，父亲也不会正眼瞧他一下。
　　所以，若不是此次事件颇为诡异，他绝不会进这个家门一步的。
　　望着陌生的院落，春天已经悄然在墙头的梨花树上展露头角。回想起少时跟着父亲在京师生活时，也有一个一样的梨花树。那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时期，虽然年纪有差，四兄弟一起玩耍，大哥经常给他和四弟带糖葫芦和炸糕吃，二哥则会给他们将一些行伍上的事情，并教他们如何行军打仗。
　　回忆再好，也终究是过去式了。如今大哥姜业羽斡旋于川中政务，二哥姜业飞担任二团团长忙着协助父亲治理军务。就连最小的四弟姜业超，也已经被父亲送到日本国深造去了。
　　“不知这次能不能见到他们。”
　　姜业云缓缓走向主房，听到了父亲标准的训话声。
　　“不能再出现这种事情！”
　　“我们是外地人，外地人处事要处处小心。再有这种事情，统统拉出去枪毙。”
　　被骂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劲唯唯诺诺：“对不起长官，我下次一定小心！”
　　姜业云听得出来，是二团二营的安庐营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的防区就划分在奉节县附近。
　　果不其然，一个人悻悻走出房门，正是安庐没错。他先是有些不服气，似乎对刚刚的训话有些不满。又看到姜业云站在门外，一时间有些错愕，但转眼间脸色一收笑着打招呼：“原来是业云，失敬失敬。”又对着门内喋喋不休的姜万庆说了一句：“长官，业云回来了，我也让他进去了啊。”说完把姜业云往里面一拉，就一路小跑走开了。
　　“放我进去？那不是膈应我爹么。”
　　不出所料，姜万庆看到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进门，竟然没有一点高兴的意思。只见他挥挥手，招呼姜业云坐下——那是一个最小的板凳，就在房间东南方一处阴暗的角落，对面杂物的角落里。
　　正坐上也不是没有人，他的大哥姜业羽，二哥姜业飞，以及一团长薛景然都落座其中。薛景然对他报以微笑，大哥姜业羽看见他回来也很开心，站起身来迎接他。
　　至于二哥姜业飞，那火爆的脾气一点都没变：“你个玩意儿怎么才回来。可把老子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