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在望》搁浅鱼心

23、计划

　　第二十三章

　　与此同时，在这辆慢悠悠的火车的车顶，一群人正整整齐齐躺在上面，悠哉游哉的看着山野风景，云起云涌。
　　由于车头动力很旺，随风刮来的黑烟熏在这群人的脸上，让他们的脸和身上几乎都是灰色和黑色的，也看不出谁是谁。
　　姜业羽对此颇为感慨，因为车顶上除了他和几个帮他上来的兄弟之外，竟然还有很多人。这些人看到有人上来，也没有多问，大多还是自顾自地躺着眯着眼看天空，只有个别的咧开大嘴笑着打了声招呼，又坐下来看风景去了。
　　“姜爷，三等车厢算不了啥。”其中一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露出大白牙笑着说：“这里可是四等车厢呢！”
　　“不，”姜业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躺在火车上，声音难得充满了慵懒：“这是特等车厢，比一等还要豪华。”
　　这也不是虚伪的夸赞，如此自由奔放，的确是比买来的尊重要高贵的多。
　　“你知道么，当年跟康先生梁先生学习的时候，她慈禧老佛爷害怕火车惊到他们满清皇帝的陵寝，路过的时候要用马来拉呢。”
　　“马车？”几个伙计哈哈大笑：“马粪拉出掉到皇帝爷的坟头上，难道不会熏到他们吗？哈哈哈。”
　　欢声笑语中，下面又上来了一个人。姜业羽仔细一看，原来是刚刚在车厢里被他安排演戏的兄弟。
　　“怎么样，东西送到了吧。”
　　那人嘴角裂开，拍拍胸脯：“姜爷，我们火车帮办事，您放心。那钱包我亲自送给那个当官的手里，绝对不会有错。”
　　姜业羽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烟，把里面的烟卷一个一个摆出来放在手心，示意他们几个来取。
　　几个弟兄顿时擦亮了眼，英国烟，555。这是上流人才能抽得到的东西，平日里就是捡三年烟头，也不一定能捡到一个的高档货啊。
　　“欸嘿嘿，弟兄们谢谢姜爷款待了！”
　　姜业羽没有说话，笑着摆摆手，自己拿了一根抽了起来。平日里他是不抽烟的，但此情此景，山川纵大江，火车共夕阳，又怎能少了这一根小小的灵魂呢？
　　说到这555牌的英国，还是当时但怒刚塞给他的。说实话这烟味道淡了些，抽起来也没什么味道。是那种抽几次才可以辨别的那种，但却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真有些言过其实了。
　　车厢内，回到专属于自己的一等车厢里的但怒刚打开钱包。
　　果然是姜业羽的，里面还有一张他在北平时和梁启超的合照。
　　“梁先生高材生，果然名不虚传。”但怒刚打开放钱的夹层，一根香烟正赛在里面。他拿起来闻了闻，果然是他送的那盒。
　　他把香烟放在火炉边点燃后抽了起来，又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信纸。
　　一封信，字两行，却将未来四川角力的天枰轻轻触碰了一下。
　　就在此时，几个搜查未果的士兵再次来到但怒刚的面前。
　　“军长，还是没找到他。”
　　“哼哼，算了。找不到也是命中注定他不该有此劫。”
　　但怒刚似乎心情还不错，他笑着让大家坐下：“找不到就找不到了。来，喝喝酒吃吃肉，我们下一站下车，准备回成都了。”
　　士兵们还不知道这但军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长官下令，他们也不再拒绝，于是也一同大吃大喝起来。
　　黄昏刚过，火车还在川中绕行。到站的但怒刚带着士兵下了车，沿途的守军将领和地方官员早早的站在火车外排队等候，场面好不壮观。
　　姜业羽坐在车顶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切。他注意到但怒刚朝车顶望了一眼，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朝着他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姜业羽饶有兴趣的望着那个正接受众人欢迎的大军长，他心里明白，要想在如今的四川地盘上立足，杨天赐和熊文武，他们必须在其中做出选择了。
　　“前是恶狼，后是猛虎。如今的四川，真是‘危急存亡之秋也’。”
　　而一等车厢内，烤火的火炉里正安静的躺着一份正在燃烧的信件。从残骸中不难看出姜业羽的字迹，上书“权衡利弊，不敢不从”的字样依然历历在目，但很快也随着炉火化为灰烬，消散在了世间。
　　川西还在阴天，川东却已经云开雾散，月照当空。晚春的夜已经来的很晚了，龙马村和往日一样平静，土地庙门前摆放着一排干草药，看来是张老大夫年纪大记性差，又忘记收了。
　　这里的村民一如既往的像往常一样去礼拜堂里参拜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的男神女神——可能只是为了看几个裸体雕塑也说不定。
　　这几天洋楼施舍的粥越来越难拿了。也不知道是谁透露出去了消息，隔壁几个山头的村民竟然也知道了这么个好地方，争先恐后的赶过来跟他们抢粥。
　　这群村民刚开始还跟他们以村子的名义打了起来。但打着打着，两个村的壮小伙似乎明白了这样做并不能分出结果，于是迅速达成了一致。很快的，他们的“联盟”将其他老弱病残轻松的排挤在队伍的后面，自己先一步拿到了粥。他们发现这样做甚至还不用打架，并主动参与了维系治安的工作。偶尔剩下小半口鱼骨头什么的，他们也会慷慨的送给老弱病残中的最差的那几个，并以此标榜什么“孔孟之道”，似乎一下子就成了大善人一样。
　　阿伯代尔对这个结果表示很满意：“看啊，这就是秩序。有序的分配可以让人性得到放大，一锅粥可以得到，远远不是吃饱肚子这么简单。”
　　“是啊，如果这锅粥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那的确是太奢侈了点儿。”姜业云附和道。
　　没错，姜业云和许仲青还没有走。其实姜业云是想走的，但许仲青还是那么霸道，一把将他拉进了洋楼里。并以“磋商矿物订单和价格”为由，又多呆了一个晚上。
　　“今晚，我们闹一场。”许仲青当时是这样给他说的。
　　闹？闹什么呢？姜业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他越发觉得，是自己小了许仲青几岁，而不是成熟的许仲青比他小。
　　话说阿伯代尔，自从知道这对“团长”“参谋”对矿石很感兴趣并提出要长期合作之后，他脸上的真诚和善的微笑就从来没有消失过。只不过在从矿场回来之后姜业云已经对他的印象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他现在再怎么花言巧语，姜业云也不会相信他了。
　　“姜团长，我想和贵军签一个书面上的合同。”
　　“合什么……同？”姜业云一头雾水，他哪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望了一眼许仲青，得到的只有爱莫能助的回应。
　　“就是签一个文件，证明我们的确合作过。”阿伯代尔笑着解释说，并从一本羊皮卷里拿出一张音有英文和中文双语的文件。
　　“您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字就好了。”阿伯代尔指了指下面的一处空白，递给了姜业云一根羽毛笔，并把文件也推给了他。
　　签字？签！姜业云二话不说，拿着笔在上面就是一阵狂书疾笔。
　　“写好了。”姜业云佯装得意：“怎么样，本团长的字还不错吧。”
　　许仲青瞄了一眼，附和道：“写的很好，李米圈团长。”
　　阿伯代尔拿起合同满意的点点头，又在另一份同样的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交给了姜业云。
　　“这样，我们互相保管彼此的合同。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能根据合同来协调处理。”
　　姜业云拿着合同悄悄靠近许仲青，指着上面的几处地方轻声说：“你说这洋人也有够坏的啊，什么送出的矿石最多可以延期一星期，违约补偿他们三十倍的佣金，也太苛刻了吧。”
　　许仲青对比丝毫不以为意：“也没打算跟他们合作，不是吗。”说完故意打了个哈欠，示意自己已经困了。
　　阿伯代尔对这种礼节非常敏锐，他急忙招呼佣人带许仲青和姜业云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毕竟现在这两位是他真真正正的财神爷，可不能因小事而破坏了合作的关系。
　　“不过这洋人倒也有一点好处，就是真的很重视这张破纸。”姜业云摆了摆手中的合同得意的说：“这种东西，说是维护利益，也不过是他们的利益罢了。”
　　许仲青点点头表示赞成。他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到确定男童走后这一层都没有了人，他们又都默契十足的走了出来。
　　“你的步枪太显眼了，”许仲青从怀里逃出两把手枪，自己留下一把，将另一把交给了姜业云。
　　“用这个，别拖我后退。”
　　姜业云接过枪擦了擦枪身：“真没想到，你这么一个车夫竟然这么有本事。我原以为你就这样跟洋人做交易了呢。”
　　“这种人渣，不用你我也会动手的。”许仲青一声冷哼，轻手轻脚的快步走下楼去。姜业云也毫不示弱，虽然手臂还没有特别灵活，腿脚依然利索的跟上了许仲青的脚步。
　　楼里的佣人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准时候着的。现在已经是后半夜，整个洋楼除了门口的两个守卫外已经没有任何醒着的人了，这倒是给了他二人方便。
　　阿伯代尔的房间在二楼的最深处，门口画着一只非常壮硕的雄狮，夜晚的月光从对面的落地窗照射进来，看起来别有一番肃杀的感觉。
　　阿伯代尔并不是一个人在睡，推开房门，那一张五米的大床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八个人，着实让姜业云感到震惊，和厌恶。
　　“先别开枪。”许仲青悄悄的说：“我有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