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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矿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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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矿井在村北面的深山里。
其实说是深山,只不过是外面的树木多了点,把里面上百条的坑道遮住罢了。
通向矿井的路只有一条泥泞的小路可以走,从上面布满的车辙不难猜出,这也是他们运输矿物的通路。
“独轮的人力车。”许仲青默默地说了一句。姜业云这才注意到,那一条条细长的轨迹已经深深的陷入泥土中,看来这货物并不轻松。
继续向前走,一路上看到几个站岗的监工。他们穿着蓝色的制服,带着灰白的帽子,眼睛里透露着不屑与懒散。有几个还抽着大烟,还有的在睡觉。但看到这名侍童以及穿着西服的许仲青和姜业云,却马上变得毕恭毕敬,阿谀谄媚的脸宛如天生刻在骨子里一样,说出来就出来。
“几位爷是来……”其中一个矮个子的监工一路小跑过来,把腰弯的恨不得快舔到侍童的鞋上了。
“带几位先生验货。”男侍童骄傲的说着。
“好嘞,正好要出来一批货,我这就带您们去看看!”
说话间,从泥泞的小路深处缓缓驶来几十辆小小的独轮推车。这些推车的直径还不如一个婴儿大,但上面堆起来的黑色的赤红色的矿石,却是车本身容量的几倍之多。而后面推车的瘦弱的肮脏的黝黑的工人,他们眼窝深陷,喘着粗气,头也不抬一下,只是盯着脚步的方向看着下一步的位置。
其他监工见到他们推着车来了,也不过是受累抬下头,继续抽着自己手里的烟。
他们自然是没有义务帮忙,也没有必要帮忙。
“爷,您看看这货。”那名矮个子的监工从车里随手抓了一块矿石递给了姜业云,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像极了一只哈巴狗。
“嗯。”
是块好料子,矿质优良。但姜业云哪里还有心情看这些,他注意到,这些推车工里竟然还有不少女人。他们和男人差不多,推着一样重的车子,一样的衣衫褴褛。不同的是,她们力气更小,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
其中还有不少背着孩子的,他们的眼神偶尔带着痴狂和向往的瞟向这边——瞟向那名男侍童,那名看起来跟他们大不相同的男侍童。
“你们也招女工么?”很显然,许仲青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名矮小的监工继续像一只谄媚着的摇着尾巴的狗一样叫着:“女工?在这里,哪还有什么男女!”
那名侍童似乎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他眼神里的骄傲从来没有褪去过,对比这些人出生在矿坑里不见天日的孩子,他的骄傲的确是有理由的。
“这货倒是没问题……”姜业云没办法继续想下去,他只得又把视线聚焦在这黑色的石头上。
“货是没问题,但光看成色,我们还不能下单。”许仲青打断了姜业云的话:“我们还想知道产量如何。”
“产量?”监工脸上露出一抹自豪:“就这些东西,他们一天能拉几百辆车没问题。您就放心吧。”
几百辆车。
姜业云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他看了许仲青一眼,发现许仲青也在望着他,二人眼神交流了一下,就把对策给商量好了。
“几百辆车?那我可不信。”姜业云干笑了两声。
“就这几个比猴子还瘦的人?几百辆?你不是那我寻开心吧!”
矮个子监工虽然不知道这二位的身份,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人。于是他连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爷!我哪敢拿您寻开心啊!这些东西们虽然瘦,但还有股子蛮劲儿,能干着哩!”
“哦?”姜业云还是一脸不信,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女人问道:“你一天能拉多少东西?”
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复,那个女人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发出几句“啊”的声音,快速躲在了其他人身后。
这一躲不要紧,她负责的那个推车也随之倒下,满车的矿物也洒了一地。旁边的推车人见状马上躲开,生怕被波及到把自己的东西弄倒。
“娘的!没看见爷问你话呢!”矮小监工气的在地上直跳,其他几个高大的监工更是不含糊,拿着皮鞭就慢慢走了过去。那个女人想躲,却发现根本没有人为她挡;那个女人想逃,却发现没有路可以走。
“过来!”鞭子甩在地上啪啪作响,女人被迫在一个草丛里趴着,她很害怕,却不知道该求助谁。
“住手!”姜业云大喊道。
但那些监工这次却不肯住手,其中一人一把撕烂她背后的衣服,露出灰黑色的斑驳的粗糙的皮肤。另一个鞭子在手,狠狠的甩下,打在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疼的喊了出来,叫声让对面山上的鸟都惊了起来。但其他人呢?还是按部就班的在推车,看也不看女人一眼,就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
姜业云一把将那个矮子监工抓了起来。
“为什么打人?”
矮子监工也被吓得不轻,挣脱着下来之后又跪在地上,还连忙磕起头来:“爷!她做错事了,就该打!”
“但这是因为我才做错的!”
“那我总不能打爷您吧!”
“你!”姜业云举起拳头想要打人,却被许仲青紧紧握住。只见许仲青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句:“待会再说。”
要不是许仲青声音颤抖,又咬着牙强忍着情绪,姜业云还真以为一直沉默的许仲青一点也不生气呢。
“对不起,对不起,爷!”
“行了,你起来吧。”许仲青冷冷的说:“我家团长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从小在外面要饭,所以对他们很同情。”
“团长?”矮子监工只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里就又开始放起光来。他把头敲的更快更响了,见了血都不曾注意。
“你家在世要饭的呢。”姜业云嘴里嘟囔着,一脚踢开那个跪着的矮子——这一招他常看那些大户人家用,倒也真是学到了东西。
“走吧,我们要去矿井里看看。”
“是,是!”那矮子监工从地上爬起来,也不觉得疼了,笑嘻嘻的连滚带爬的在前面带着路。
那个侍童皱着眉头,他似乎很不喜欢去那里。但既然两个客人要去,自己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能跟着去了。
而那个女人呢?姜业云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早就没有声音了。几个男人站在旁边猥琐着笑着,叫着,欢呼着。姜业云把头转了回来,握紧了拳头,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的砸了过去。
“哎呀!”
几个监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头吓了一跳,他们吼叫着,谩骂诅咒,就像有人抢了他们的午餐一样。
看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砸他们的人是谁,还以为是哪来的野鸟掉下来的石头呢。
突然,许仲青轻轻撞了他一下,把姜业云从愤怒中给拽了出来。
“喂,你看。”
追随着许仲青的目光,姜业云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座堪称史诗的矿山。下面密密麻麻十几个矮小肮脏的矿道,并时不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都是些和刚刚推车的人一样的工人。
他们身边也有些比他们强壮许多的人——那些带着灰白色帽子的监工。
“快点!磨磨蹭蹭的!”
监工吼叫着,脾气看起来很不好。那些被鞭笞的男女老少也不生气,只是忍耐着,继续着他们手上繁琐沉重的工作。
这些画面都被许仲青和姜业云看在眼里。矮个子监工自豪的说道:“爷,您看到了吧。我们矿场的人都很能干的!”
沉默,久远的沉默。
矮子监工自讨没趣,生怕自己那句话惹怒了眼前的两位爷,也渐渐退了出去,不再说话了。
“走进瞧瞧吧。”许仲青皱着眉头,慢慢靠了过去。就在此时,矿场外传来一阵响亮轻快的铃铛声。那些工人听到后立刻将手上的工作放下,似乎把心中压抑的情绪都释放了出来,疯似的跑了过去。
这时,一群监工——大概有二十个左右,他们拉着一个看起来是装雨水的大缸子,开始给这群人发放缸子里的东西。
姜业云并没有看错,里面是一些浑浊的不能再浑浊的水。确切的来说,那就是一缸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雨水。
而另一边,另一群监工也拉来一个给马匹为食的石槽,里面装着一些混合着的糊状物体。从他们捂着鼻子皱着眉的样子也不难猜出,味道一定很差。
但就这样,这群瘦弱的人仍是拼了命的挤上去,为了一口水,为了一口糊。
姜业云和许仲青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阿伯代尔,那个慈眉善目,对下人及其友善的洋人?
“每个人只有5分钟吃饭时间!”
监工扯着嗓子大喊,而这人群拼了命的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
眼前的场景唯有可怕二字形容。许仲青内心无比震撼,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冷静。他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男童的表情。
厌恶,嫌弃,一个八岁的孩子,那冷漠的眼神却像一个六十八岁刻薄的老商人一样。
“阿伯代尔。”许仲青渐渐握紧双拳。
“看来这里,远没有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