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在望》搁浅鱼心

17、英国烟

　　第十七章

　　夜晚的四川还是有些冷的，这种温差的表现在晚春的山区尤为出众。
　　李元兴裹紧了自己的军装外衣，快步走在前面，视察着各个营的兄弟们。而姜业飞则紧随其后，可能是因为抽着烟的缘故，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害怕寒冷。
　　“哎！糊了糊了！”
　　“我说刘哥，你这牌打的也忒好了……”
　　“这是哪个营？”李元兴突然挺住，指着这件营房问道。姜业飞叼着烟癖性十足的抬眼一看：“呦，打麻将呢，真热闹啊……”
　　“我说姜团长，这都是你的兵啊。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通宵打牌，可是违反军纪的！”
　　姜业飞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里面的人，出来集合！”
　　里面似乎打的正起兴，听到这一句军令顿时慌了神，几个人手忙脚乱的一阵忙活，好一会儿才出来站成一排。
　　“长官……”
　　姜业飞叼着烟把，喷了一口在他们为首的那个人脸上。
　　“干嘛呢你们几个大晚上不睡觉的。”
　　“回团长。”那小子也是个机灵鬼，看出来姜业飞是个能通融的人，便递了一盒香烟。回头瞧见李元兴，又递了一盒过去，却是吃了闭门羹。
　　“回团长，我们几个在里面玩呢。”
　　姜业飞看着手里的香烟——英国货，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个倒霉鬼身上赌来的。
　　“玩呢，这大晚上的不睡觉，不怕别的兄弟有意见啊？”说归说骂归骂，姜业飞的东西倒是收的很利索。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下次？”姜业飞佯怒瞪了他一眼：“再有下次，老子就把你扔刀山里喂猪。”然后对身后的李元兴陪着笑脸：“老李，他们也是太无聊了，下次这些东西绝对不敢了。”
　　“下次？”李元兴悻悻的望着他，把手伸在他的面前。
　　“给我。”
　　“别把老李，给我留点面子。”
　　李元兴依旧不依不饶：“给我。”
　　姜业飞耸耸肩，从口袋里把那个收上来的香烟交了过去。只见李元兴二话不说的把烟盒丢在地上，又用脚狠狠的踩了两脚。
　　“唉这！哎！”这两脚可把姜业飞心疼坏了，也把那几个犯错的士兵惊了个够呛。
　　“收受下级贿赂，就为了这点烟，你这团长都当成山大王了。”
　　外面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免不了一些军士探出头来一探究竟。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营长是谁。”
　　“是……三营的。”
　　“三营？去，把你们营长给我叫过来。”李元兴气冲冲的说道。几个军士以为是叫的自己，立刻就去找他们营长去了。
　　“回来！”李元兴又把他们叫住：“我没让你们几个去，我叫你去的。”他指了指身前那个兵痞子——正式姜业飞本人了。
　　“我？”姜业飞惊讶的指了指自己，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李元兴怒笑着看着他：“还有谁呢，我的大团长？”
　　“得嘞，我去给您叫过来。”姜业飞摆摆手，向着营部的帐篷就走了过去。
　　下面军士议论纷纷，不知情的士兵都在猜测，这名让团长跑腿的人的身份。
　　“这人是谁啊，怎么叫我们团长去当跑腿的？”
　　“你是个新兵蛋子吧。这是我们团的李参谋，是个智多星下凡呢！”
　　“就是，别看咱团长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其实最听李参谋的话了！”
　　说话间，姜业飞就来到了营部的驻扎地。里面呼噜声大起，不用想也知道，这三营长傅英又在做他的春秋大梦了。
　　“你小子倒是睡得香，却要老子在外面挨骂。”姜业飞心里来了一肚子不知名的怒火，看来这位傅营长要好好好消受一下了。
　　“傅英，你个老小子给我起来！”
　　“谁啊……团长？！”傅英反应的很快，不到几秒的功夫就起床站在姜业飞的面前了。
　　“怎么团长，敌人动了？”
　　“动动动，动个脑子！敌人动了你要是还没起，我就该把你拖出去毙了！”姜业飞没好气的说道：“跟我走吧，老李他正在气头上呢。”
　　“啊？你俩又吵了？”
　　“吵啥吵，还不是你的兵害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又回到了事发的现场。
　　“李参谋，三营营长傅英已经带到了，请您指示。”姜业飞将傅英向前推了一下，后者一个没站稳，差点吃了个倒栽葱。
　　傅英疑惑的小声问道：“团长，你这是唱哪出啊？你可没跟我说啊？”
　　“小声嘀咕什么呢，傅英！”
　　“到！”
　　李元兴指着那几个犯错误的士兵质问道：“这些都是你的兵？”
　　傅英已经知道了他的士兵打牌的事情，当下就承认了。
　　“是的，这几个狗东西的确是我的兵。”
　　“好！”李元兴拿出一个麻将扔到地上——这是他刚刚在营寨里搜到的。
　　“在军中赌博，扰乱军纪，贿赂上级。好你个傅英，怎么带的兵！”
　　傅英也很郁闷啊，他平日虽然管的松了点，但也不是让这帮熊兵娃子这么搞的啊。
　　“对不起长官，傅英知错了。”
　　“老李啊，他知道错了……”姜业飞也想打个圆场，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你闭嘴！”李元兴一句话就把姜业飞给堵了回去。
　　“你别高兴姜业飞，有给你算账的机会。”说完他砸了一块麻将扔在傅英脚下：“傅营长，这些兵你可得给我好好带。你是我们团的主力营，全团的精锐几乎都在你手上。我不想看到你的兵出现半点差错！”
　　“是！傅英用人头担保，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李元兴似乎也不想深究下去，他向后退了几步，来到姜业飞的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处置，就交给你了，团长。”
　　“啊？”这一手可把姜业飞给玩懵了。处置？姜业飞悄悄地轻声说：“不好吧，我看这事就算了。”
　　“不行，你一个当团长的，可不能松懈啊。”
　　“行！”姜业飞长叹一口气，晃晃悠悠的来到傅英身边，有些不怀好意的笑着说：“傅营长，副傅营长啊，你可别怪我啊。”
　　“团长，你可别玩狠的啊我给你说，老傅我可是给你流过血的……”傅英自当兵来还是头一遭被处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然也有些怂了。
　　“不会，放心吧。”姜业飞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说道：“那个啊，傅英！傅英管理士兵失职，严重违反军纪！就罚他，革去营长职位，做副营长去！”
　　“副营长？”李元兴眉毛一挑：“那正的呢？”
　　“没有正的，”姜业飞嘿嘿一笑：“副营长代替行使营长权力。”
　　“搞了半天，原来就是耍我玩呢？”李元兴冷哼一声：“罚你半年的军饷，给大家在巫山县城修个麻将馆！”
　　“好！”听到这个决定，军营里的士兵都跟过年一样发出了欢呼声。这场突发的事件就这样收场了。
　　回去的路上，姜业飞还在可惜那盒好烟。
　　“你知道那是什么烟么？英国进口的，不是印度那帮土著产的，是真的英格兰的烟啊。”
　　“是是是，英格兰的。”李元兴没好气的说：“你都给我念叨一路了。”
　　说话间，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了姜业飞。
　　“啊？你还留了一支啊！哈哈哈哈！”像个拿了糖的孩子，姜业飞兴奋的都快跳起来了。李元兴看着这样的姜业飞，怒气也完全消散了。
　　“就一颗了，你可得省着抽。”
　　“那还用说！”姜业飞小心翼翼的把烟抚平，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包着的小铁盒，将这根烟轻轻的放进去摆放整齐，就像里面的其他烟一样。
　　“我可舍不得抽这么好的烟，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去英格兰瞧瞧，那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话说回来，着军纪的确成了问题。我看似乎很多士兵都有赌博的习惯。”李元兴又一脸严肃的说：“我提出修麻将馆，也是为了他的收拢军心。但赌博之事，的确要放在心上。”
　　“哎呀，什么赌博不赌博的。这帮兵老爷一个月才拿多少大洋啊，我们没钱给他们，又不准他们打家劫舍的。再不让人家赌点钱乐呵乐呵，他们早就兵变了。”
　　“诶我说，别看你吊二郎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啊。”李元兴难得夸奖姜业飞，虽然这句话也不是那么悦耳动听，但姜业飞还是有些轻飘飘了。
　　“当然，你也不看我是谁。当年在保定军校，要不是我爹挡着不让我上，我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军长了，哪还有他吴佩孚什么事儿。”
　　“行，大军长。你可就在您的山村里做白日梦吧。”
　　二人相视一眼，仰天大笑。看着点点星空，只觉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相识时还是北京城里求学的青葱少年，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不再年轻的二人却依旧相伴如手足间无隙。此情，此景，伴着晚春携着落花的夜风，别是一番好情趣。
　　“诶，当年，你怎么就想跟我了呢。”姜业飞望着落花有些出神：“以你的才情，或出入将相，或辅佐一方霸主，甚至自成一派逐鹿群雄，都是完全没问题的啊。”
　　李元兴没有回答。
　　良久，待风停了，云遮了，他才说道：“当时我太穷了，以为跟着你能混个一官半职，也好娶妻生子光宗耀祖。谁曾想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辈子算赔进去了。”
　　“啊，这样啊。”姜业飞笑看云中散着柔光的月亮，不知又想到什么故事里去了。
　　“那真是对不起你了，老李。”
　　“走吧，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了。”李元兴轻声说道。
　　“嗯。”
　　于是，在这天将破晓之前，姜业飞和李元兴又回到了团指挥部，继续着他们的使命。
　　正是：半生知己半生欺，良宵落花夜啼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