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过往 ...
-
我收好行李,把那张西红柿用盒子装起来做好保护措施,给导员发消息说我亲戚被人打断腿在昆明住院,我想请三天假去看他。
导员回消息让我去一趟导办。
不是吧,我第一次亲自请假就刁难?
我一进导办,一个黑长的男人就指着我问,这就是那学生?
导员点头。
我和导办这一群人也不熟,只能礼貌性微笑点头。
导员问,你是庄青青,你要请假,请三天,去看你亲戚?
我点头,嗯。
你知道你十月份一共请了多少次假吗?我们学校每个学期请假时间是有限制的。
我知道,但是其它亲戚都去了,我不去不太好。
你去你能做什么?你是学医的还是营养学专业的,你就说你去能干什么吧!导员戳着桌子问。
好吧人总是懦弱的,我能对别人随心所欲,导员能让我退学,在导员面前我没有一丝权力就对了。
导员见我不说话,胜利一般靠进椅子里,一双三角眼盯着我。
我站了好一会,导员从椅子里滑出臃肿的上半身,努力坐直了,笑着问我,要不我直接让你退学行不行,你每天都可以去看亲戚,还不用来找我请假。
我咬牙,正要抬头怒对,一瞬间理智回归,在心里默念一遍,柔弱处事,顺风则生。
酝酿了会情绪,再抬头,两边眼眶里的泪珠源源不绝的滚下,我咬唇低着眼帘。
导员喊,行了,别给我搞这套,自己回去想想,要退学还是上课。
要找能替三天课的人也不好找,我郁闷的拿了本书去上七八节的专业课,我的课并不多,每天最多也就两节,但让人不快的是,每天都有课。
好在明天就周五,我可以明天三四节下课就直接走。
我买了下午两点去上海的机票,上海好玩的多不多我不知道,但是好吃的东西一定不会少,八宝鸭白斩鸡,河虾蟹斗鲈鱼我可是肖想很久了。
在上海吃了两天,连心情都愉快起来。
我在兼职群里找了周一替课的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柴玉家,柴玉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联系不上她,只好找到家里了。
柴阿姨像是突然间经历了数十年,腰弯得像要贴在腿上。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土狗闻到熟悉的味道,从院子里跑出来欢乐的围在我脚下转。
柴阿姨说,柴玉跟她爸去县里看病了。
挂的是什么科?
我也不懂啊。
我本来是来送画框,但也不好交给柴阿姨啊,那用色让别人看到,明显是要挑事的节奏。
柴阿姨在张罗饭菜,盛情难却,我留下吃了个午饭才走,临走前留下了自己的新号码,走出村子经过垃圾桶,顺手将画框扔了进去。
回到宿舍,袁子仪发动讨论,青青你今天没来上课太可惜了,我跟你说,今天有个特别干净阳光的小哥哥来听课。
第二天我就遇到了袁子仪口中的白衣小哥哥,他进教室的时候扫视了一圈,最终视线停留在我身上,看着我微笑着点头,我隐约觉得他有些脸熟,可能天下长得好看的人总有几分相似吧。
上课的时候有张纸条传过来,我打开,里面写着一行漂亮的小楷。
青青,下课留一下。
署名处写着庄海清。
因为这一张纸条,我脑海里封印了许多年的记忆突然蹿出,扰乱了平静的心绪。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在我还没有上学之前,烟雨濛濛的天气,爸爸妈妈穿着雨衣在地里劳作,我和哥哥被送进石洞里避雨,妈妈让哥哥照顾好我,说妹妹还小,不要和她抢东西,要保护妹妹。
山洞在半山腰,爸妈在山脚干活,雨发李子,形容雨后春李成熟,我蛊惑哥哥冒雨陪我上山去摘野生的李子。
我拿着李子一本正经的告诉哥哥,这就是电视里说的仙丹,吃了就能上天入地长生不老,哥哥解释这只是普通的李子,我就开始忽悠他,说这虽然看着是普通的李子,但实际上就是仙丹,不信你吃完从那里跳下去试试。
我指着一处悬崖。
哥哥的年龄停留在了十岁,推算起来,那时候的我五岁。
村里纷纷传说我五岁就能杀人,将来不知道要做怎样杀人放火的事。
爸妈痛失亲子,妈妈在悲痛欲绝中还有力气拿着棍子招呼我,我明白自己做错了事,也不敢躲,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被打。
爸爸护住我,说打死了就一个都没有了。
妈妈大哭着喊,我宁愿从来没有她。
妈妈丢了棍子哭,爸爸也在哭,我不敢哭出来,就只好咬着唇闷声抽动着身体哭。
那天以后,妈妈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看过我一眼。
哥哥的丧事很简单,因为没有成年,在家里停了三天就抬出去埋了,那些年乡村地方只有土葬一种形式。
家里少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过得孤魂野鬼一般没有依靠。
我听见爸爸跟妈妈说,过去就过去了,你再伤心峰儿也不会回来,这样下去,只会连青青都失去。
哥哥叫庄青峰。
妈妈说好,你去街上买一斤牛肉,拿回来煮好,吃完就过去了。
后来听姨妈说,爸爸担心自己出去后妈妈会把我带出去扔掉,走之前特地跑去姨妈家,让她帮忙看着门。
妈妈找了身出门才让我穿的衣服,给我洗脸梳头,自己也换了身衣服,重新洗脸梳头,从鸡窝里拿出三个蛋,进厨房做了几个菜。
我坐在桌前不敢动。
妈妈笑着说,青青,吃了,咱娘俩下辈子再重来。妈妈给我夹菜,泪水啪嗒啪嗒落在桌面,我跟着哭,但不敢哭出啦,妈妈说,快吃,吃了就好了。
我正要吃,姨妈使劲敲着大门,妈妈听见声音,更急的催促我吃,姨妈在一边砸门一边大骂,小五!你开门!你会遭报应的!快开门!
外婆有六个孩子,妈妈排名第五。
有人架着梯子翻进来,妈妈一边哭一边给我夹菜,我努力平复着抽噎的声音,身体因为哭泣颤动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翻进来的人推翻一桌菜,抱着我去开门。
妈妈情绪平复不下来,有人说镇里柳家的大姑娘,能医人心,有什么想不开的,想忘记的,她都能帮你。
柳家的大姑娘就是柳依依,那时候她大四刚毕业从北京回来,抱着一颗造福乡民的心,拉回几个同学在镇上开了家咨询所。
那时候心理学这个词还很少见,人们说起来也说不明白,就只管那是能医心的医生。
柳依依说环境很重要,建议我们一家能换个环境生活。
爸爸带着我们搬到了现在住的村子。
治疗将近一年,家里没起什么变化,柳依依建议把我和妈妈分开一段时间,法依那的大伯是爸爸的好朋友,我就被送到了那里生活。
庄占清是法依那大伯家的第二个儿子,生来就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比我要大上三岁。他不会说话,我不爱说话,我们就慢慢玩在了一起,说是玩,更多的时候不过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发呆。
期间柳依依也给我做心理辅导,但是起色不大。
两年后的一个夏季,法依那发生泥石流,里面的人被困住危在旦夕,暴雨唰唰淋下,房子被震得像要散架。暴雨来得突然,丝毫没有预兆。
人并非生来追求死亡。
但天地间都只剩自己的时候,我想,这么结束也不错。
我一如既往的坐在屋子里发呆,他们惊慌,他们害怕,我冷漠的等待。
外面乱哄哄一片。
阿诗玛带着众人逃离的那天,身后是滔天洪水,水赶上阿诗玛,她就成了石像。
我也会变成石像吗?
光亮被遮掩,时间陷入混乱。
我从昏迷中被唤醒,睁眼看见两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红着眼睛流着泪喊我的名字,我不确定的喊,妈妈?
消瘦憔悴的女人死死的抱住我,滚烫的泪水从我领口进入,灼热了身体。
余佳佳的声音穿破时空,青青。那声音越来越大,我回神,余佳佳关切的递过面巾纸,询问,没事吧?
讲课的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怎么啦?
我抱歉的笑,没事,想起昨天看的电影,有些难过而已。
我出去洗脸,庄占清跟在后面。
我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我整理好仪容,笑着打招呼,二哥,好久不见。
庄占清微笑。
学校外面有咖啡屋,我们过去坐坐。
庄占清偏头指教室的方向。
还有五分钟下课,我们直接走吧。
学校外面的咖啡屋很多,我选了一家常去的,点了杯橙汁。
饮料上来后,庄占清郑重拿出一封信从桌子上推过来。
信没有密封。
我拆开,入眼就是庄占清的道歉,他说他母亲的话他都知道了,他母亲只是一个农村妇女,希望我能原谅她。
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算了,我不计较。
庄占清笑起来。
很干净的笑。
美色总令人愉悦。
爸爸曾教育我,当你猜到对方的目的时,不要先发问。当然他原话不是这样的,他只是讲了一件事,说有一天,你们去了你外婆家,有人晚上来我家找我聊天,他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我问爸爸,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礼貌一下,问对方有没有吃吗?
爸爸说他猜那人就是来找饭的,我要是问,他说没吃,我肯定要做给他吃,干脆不问了。
我和妈妈不在家时,爸爸是懒得做饭的,一般直接煮一碗面条就完事。
当然我也可以岔开话题,让庄占清没有机会提起他的目的,但他是庄占清,我不能这么做,我只好等他先说话。
我很喜欢坐在玻璃边,可以看外面的风景。
庄占清掏出便利贴和笔,写完后递给我,开门见山的说想向我借三十万。
我解释,二哥,我只是学生,吃喝住都是家里给钱,这件事你应该跟我爸妈商量。
庄占清接着写,大妈那边又说不借了。
我装傻问,为什么?
这次庄占清没有写字,他沉默了。
我有些不忍,我可以打电话帮你跟我爸妈说一声。
送走庄占清,中午从宿舍下来,准备去图书馆,一个矮胖的女人拦住我,有人说大人的面相是最不容易改变的,我认出她来,开始责怪学校的保卫处,为什么登记就能进来啊。
女人说,青青,是我,大妈啊。
我说我知道。
女人说,你也知道你二哥脸皮薄,开不了口,我让他跟你说一百万,他回来跟我说借了三十万,哎呦我气得啊,这年头三十万能干什么……
我打断她的话,看来大妈是有很多三十万才看不起一个三十万了,那还来借什么钱,我等会还要上课,先走了。
我从她身边侧身快步离开,女人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大骂。
我和沈之墨的联系很少,除非我突然想起她,或者是她打电话给我,我们才会聊上几句。她有她的事业,我有我的学习,我一直坚守着,不要无故去打扰对方的生活,哪怕你思念那个人。
才入十一月,沈之墨告诉我,北京下雪了,问我要不要过去看雪。我瞧了瞧窗外明媚的阳光,大理没有冬天这一说法,而我一直想看一场雪。
我晃着脚翻日历,十月以后没什么放假的日子,而寒假我是一定要回家陪父母的。十一月又有几科提前考的试,真是难以抉择。
事情拖着拖着就到了十二月,十六号的时候,余佳佳说要去北京陪男朋友过平安夜和圣诞节,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调笑道,怎么,北京的灯不够亮,要我去发光吗?
余佳佳捶了我一下,笑道,我说真的,去不去?
我问,所以我为什么要去啊?
余佳佳道,你前几天不是念叨要去北京找沈之墨?
但是我和柳依依约好了一起过圣诞,她来找我。再说,我也不知道沈之墨的意思,贸然过去多尴尬。
我的想法很少瞒着舍友。
余佳佳说,你去呗,给她一个惊喜。
万一是惊吓呢?
不会的。
我拒绝了余佳佳的邀请,来往一趟坐车时间长,坐飞机机票贵,有这功夫折腾,还不如去陪柳依依,和她一起在温暖的南国享受购物的狂欢,食物的美味。
事情的转折在我接到沈之墨的视屏电话后。
挂完电话,我突然喊,佳佳,我跟你走。
余佳佳疑惑,你不是不去?
我跪在床上,上半身挺得直直的,握着手机说,最难辜负美人恩啊。
袁子仪敷着面膜,说话的声音和平常有些差别,哟,你们聊啥了,还美人恩。
我坦白,寻常谈话,只是看见了她的脸我就动摇了。
袁子仪问,那你的柳依依呢?
我做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要雨露均沾嘛。
袁子仪瞪眼,查查!
哈?不是我想的那个吧?
袁子仪无情道,就是你想的那个。
余佳佳问,什么查查?
我解释说,人渣的渣去掉三点水就是查,查查就是渣渣,对吧,子仪?
袁子仪义愤填膺道,没错!人家的渣都是带着水分的,就你渣得名副其实,不带一点水分。
袁子仪坐在桌子边,正好方便我走过去拦住她的肩膀,消消气消消气,又没渣你。
袁子仪笑起来,你还想渣我?
我松开手,耸肩,NO,不想,兔子不吃窝边草。
袁子仪呵呵冷笑,我信了你的邪。
余佳佳说,我订的是二十四号上午七点的票,我订的时候早,还有折扣,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你赶快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