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仙》朝歌夜

2、一

　　文华殿内
　　天璇星君四处打量了下，笑着说：“我离开也有三百余年，你这里居然没有变过，真好像我做了一场梦一样，一睁眼，还在你殿内与你下棋。”
　　文华也笑了，“你下凡历劫可不就是做了一场梦，你常说未曾看过人间，如今可是看过了，感受如何？”
　　“什么看人间啊，三百多年里轮转七世，六世都在畜生道里打滚，”天璇说到这儿还有些不好意思，“说来不怕文华兄嘲笑，我以前还有个洁癖的毛病，如今是彻彻底底改好了，只要洁净便好，不敢再有多的奢求了。”
　　“哈哈哈哈，如此看来这劫历的还是有好处的，便宜了你我两宫的道童不必如此辛劳了啊。”
　　“文华兄莫要拿我开玩笑了。”天璇星君讪讪道：“喝茶，喝茶。”
　　文华便把笑收了回去，一边拿起茶盏一边打量起了天璇星君，暗自想到：看他对那凡人颇有些情深的样子，怎么回来之后一字不提，谈笑风生也颇为自得，真是奇怪了。
　　那我是要不要问呢。文华暗自纠结。
　　“对了，文华兄。”天璇星君看了看周围，“我下凡之前曾托你照顾我宫中的灵鹿，如今我也回来了，便不再劳烦你了。”
　　“哦，没什么劳不劳烦的，况且鹿儿很乖，我省心的很。”文华闭眼感知了下，“如今流星在照顾它吃东西，等下吃完了给你带过来。”
　　“多谢。”天璇星君拱了拱手，“你是不知道，我这下凡一趟，最挂心的就是它，又怕它认生不肯好好吃饭睡觉，又怕它乐不思蜀忘了我，这个中滋味，也许就是凡人说的‘牵肠挂肚’。”
　　文华好笑道：“原来你不挂心天庭老友，只想着你这头鹿，实在是个没良心的。”
　　“此言差矣，”天璇星君灵动的炸了眨眼，“我知你定会照顾好自己，说不准还要担忧我，所以我照顾好自己便是给你省心了。鹿可不同，它又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只好我替它担心了。”
　　“万事都是你有理！”文华作势要敲他脑袋，被他一闪而过。
　　“你让着我，我自然什么都有理。我去看看我的鹿，不必送！”话音未完，人影已经不见。
　　文华摇了摇头，心里有了个想法。莫非他…
　　算了，如今这般挺好的，又何必去问，徒增烦恼。

　　一路看着文华殿内梅花盛开，天璇星君折了一支把玩了片刻，真是难为文华，文华是个喜欢百花盛开的，却为了他把百花都移走，独独留了梅花，只是文华的心意虽好，却是不知道时过境迁，他早已不再独爱梅花了。
　　想到这儿天璇星君脚步暂停，等等，我是什么时候不独爱梅花了的？下凡轮转六世都在畜生道，总不会有什么高雅的赏花爱好，那么便是第七世？
　　第七世…发生了什么来着？
　　天璇星君仔细回想，却总是一片空白，再往细想，脑中似有针轻轻扎了一下，打断了他。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下凡历劫三百余年，喜好上有些小变化也实在正常，没什么影响就随它去吧。想通了之后天璇也不再纠结此时，继续朝着流星的方向走去。

　　流星喂完了鹿，想了想天璇星君的习惯，决定给鹿洗个澡再送过去。他这边招呼小道童去打水，回来就发现一个青白色衣裳的身影正抚摸着鹿头，仙鹿温顺的蹭着他的手，时而伸出舌头舔一下他的手心。
　　“流星给天璇星君请安！”
　　“起来，”天璇看着爱鹿心情大好，“你把它养的很好。”仙鹿身形矫健皮毛顺滑，一看就是细心照料的。
　　“星君的爱宠，流星不敢怠慢！”流星看着星君又加了句，“况且仙君日日嘱咐着，满宫上下都知道，这是仙君的心头肉呢。”
　　天璇笑着看他，“滑头，文华兄的好我领了。鹿我先带走了，你知会你家仙君一声。”天璇拍了拍鹿的脑袋，鹿就跟在了他的身后向外走着，“顺便告诉你家仙君，等我宫里收拾好了，邀他喝酒。”

　　回了北斗宫，先是去正宫拜见了北斗天君，北斗天君向来端庄威严，问了问他回来可有什么不适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天璇见状也就提了告辞。出了正宫又去其余六宫拜访，奈何北斗各星君都是不擅交际的，相对无言实在没什么可寒暄的话，不过一刻钟，六位星君都打过招呼，天璇就回了自己的宫殿。
　　天璇喜静，宫内只有一位小道童，还是他封星君之时文华仙君送他的。这道童名唤霜雪，和流星一样，都是文华从《侠客行》中取出的名字。比之流星的活泼灵动，霜雪的性子冷淡些，很合天璇的眼缘。
　　一回宫，霜雪早早迎了上来，茶水糕点一应备齐，“沐浴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星君要先沐浴吗？”
　　“也好，我去沐浴，你把鹿儿安置了吧。”天璇摸了摸鹿儿的皮毛，将它交给了霜雪，自己走到殿内沐浴。
　　泡进浴池里，天璇舒服的感叹了一声，“这水温正合适，si…”si？si什么？天璇只觉得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生生按下。抬手摁住头，无数画面翻涌而过，他却一个都看不清。
　　“星君可要我进去服侍？”门外霜雪问到。
　　“不必了。”天璇有些虚弱的问道：“天庭之上，可有什么法宝可追溯前生？”
　　霜雪想了想，“司命星君的命书可知天下万物由生到死，只是限制颇多，常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此外，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北斗天君的无名卷和南斗天君的有名卷可观凡人生平。再者，就是文华仙君的轮回镜了。您与文华仙君交好，轮回境的作用我就不赘述了。”
　　轮回境，可观生生世世。
　　那就去文华兄那里借镜子用用吧，总这样若隐若现也不是事儿。天璇打定了主意，慢慢放松了下来，踏踏实实的享受沐浴。
　　说着要借轮回境看一看，不过也不着急，这么久没回来了，是该把殿内好好收拾收拾才好居住。于是天璇闭宫三日，带着霜雪很是折腾了一番，还神神秘秘的不肯对旁人说，只说收拾好了必定请大家来喝茶。天界众人也就按捺住好奇心，等着忙完了来凑热闹。
　　三日之后，天璇看着宫殿满意的点了点头，亲手写了一封邀请函，邀文华仙君戌时北斗宫天璇殿内一聚。

　　戌时前一刻，文华带着扇子已经到了天璇殿前，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下，“小晏果然大手笔，竟连匾额都换了，这字写的倒是不俗。”
　　霜雪已在门口等候着，看到文华仙君便迎了上来。
　　“只是原来的匾额是文曲星君的墨宝，文曲星君向来引以为豪，小晏一声不吭的换了下来，不怕星君责怪？”
　　霜雪听到这话苦笑一声，“我们星君料到您会这么问，让我回答您。”
　　文华侧了下身认真的听。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来日。”
　　“哈哈哈哈。”文华大笑，“好个今朝有酒，只是你家星君向来滴酒不沾，如何醉呢？”
　　“那就要您自己来看了。”霜雪卖了个关子，打开殿门，“仙君，请。”
　　文华便摇着扇子走进了门，进了门，他便愣住了。
　　天璇爱梅花，爱雪，殿内向来寒冬料峭梅花盛开，他今日来赴宴还特地多穿了件衣裳，可一进来，好像是——夏天？
　　文华新奇的向前走，真是夏天，还是初夏的时候，百花争奇斗艳，几乎要乱了他的眼，花上还有蜜蜂蝴蝶飞舞，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
　　这个样子，倒像是人间了。
　　天气热了，文华却把扇子收了起来，双手紧握住，眉头微皱。穿过这一层外院，再往里走，花倒是没有了，全是竹子。
　　一片竹林茂盛，全是绿色，却不输前面的万紫千红。浅绿深绿嫩绿翠绿…绿的各不相同，却都那么美，不怪得凡间人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了。
　　再往前，竹林掩映着几间房子，隐隐的还传出琴声。
　　“你这样布置，我几乎以为是一脚踏入了人间。”文华朝着琴音走去，看见青白色身影的人正端端正正的抚琴，“这倒是没听过的曲调，叫什么名字？”
　　“广陵散。”天璇笑着说，“你觉得如何？”
　　“你这可不是广陵散，”文华走到他面前坐下，“别忘了我是谁，我可是听过嵇康的广陵散的。”
　　“我自己看着残谱补着玩的，自然不能和真名士的相比。”天璇收势，“倒是在你面前卖弄了。”
　　看着桌上的酒坛，文华缓缓的说：“小晏，你变了很多。”
　　提到这个，天璇便有些低落，“其实我也感觉到了，我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邀你来，一是请你看我新布置的宫殿，二来是想借你一样东西。”
　　文华问道：“你想借轮回境？”
　　天璇点头，“正是此物。”
　　文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轮回境可以给你看，但…只怕你看过之后也未必能明白你想知道的。”
　　文华抬头看了看天璇的神色，叹了口气，“罢了，不让你试一试你也不会甘心，横竖先看一看吧。”
　　天璇露出欣喜的神色，“如此，多谢文华兄了。”
　　文华手中结印，手中出现了一柄菱花镜，递给了天璇。
　　“照着你的面容，心中默念前世，便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