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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会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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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齐少元和褚宁让小二上了几道小菜,他们当下各有心思,食之也无味,简简单单吃了几口,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褚宁好几日没吃甜食,肚里馋虫作祟,遂叫了榛子糕和一壶永萃,让小二送进自己房间。
褚宁脱下外衣,拭去上面的尘土,然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得端端正正,这才坐在桌边,倒上一杯永萃,慢悠悠地品尝榛子糕。
今夜的风似乎有点大,窗外树影婆娑,褚宁闻到了下雨前的味道,他起身关窗。
窗外一棵大树摇摇曳曳形如鬼魅,褚宁探头看去,正好对上树上那人的眼睛。
那人像是没想到褚宁会来关窗,猛得一怔,身形不稳险些从树上摔下来。
褚宁一个箭步就推开了房门,用最快的速度追了出去,那人像是知道他要追过来,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在客栈旁边的小巷中站住了。
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
“师兄......”褚宁低喃一声,心中的酸闷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清越的嗓音忽然变得嘶哑。
叶巡见他连外衣都没穿,心里一滞,他脱掉自己的外衣,想上前裹住他。
小巷中忽然起了一阵风,褚宁鬼使神差向后退了一步,他垂下眼眸,像是怕看见对方意味不明的眼神。
但须臾他又抬起了头,仿佛怕错过的不是一眼,而是一年。
借着月色,褚宁望着眼前人的脸庞,依旧是线条优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狭长的双眼中却多了几分凌厉,如冷冽冰泉。
常言道近乡情怯,为何近人情更怯。褚宁心里埋藏了好几年的话,这一刻如千斤巨石般堵在胸口,却不知如何把石头挪开。
褚宁六岁的时候,褚宸领着他上了潜云山,把他交到了路修远手中。
武堂中,叶巡正气定神闲地扎着马步,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雕塑,与外界有着一道天然屏障。褚宁心下感叹,这尊雕塑一定是玉做的,不然为何如此白净,还有一丝冰冷。
“巡儿,过来。” 路修远叫他。
叶巡周身的冰霜忽然裂开了,他朝褚宁走过来,对他礼貌地笑笑,像暖日里融化的春雪,褚宁有一霎失了神。
路修远道:“这是褚宁,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师弟了,你要好好待他。”
“知道了师父。”叶巡点点头,然后牵过褚宁的手,带他回到刚才的位置,“我教你扎马步吧。”
褚宁还没想好怎么跟他问好,就呆呆的被他牵走了,然后鬼使神差一般跟着叶巡开始了动作。
潜云山上的日子过得很慢,像流水无声,宁静悠长。
叶巡和褚宁相伴彼此,一起练功,一起摘山果,一起在后山打野兔,累了倦了就躺在山顶,同看流云万千,任凭岁月消磨。
后来有一天,路修远说叶巡功夫进步很快,想再教授他与现下所学心法并不冲突的另一套心法,名曰释魂。
所以,白天的时候,叶巡和褚宁一起练,晚上叶巡就和师父到晏飞堂继续学习释魂心法。
褚宁一边嚷嚷着师父偏心,一边在心里暗下决心,大不了少吃几盘点心,多扎几个马步。
这日吃过晚饭,叶巡就跟着陆修远进了晏飞堂,晏飞堂是路修远处理大小事务的地方,也算他的半个住所,平日不经允许是没人能进去的。
褚宁在庖屋端了一碟蜜花糕,翘着个二郎腿,倚在离晏飞堂不远处的回廊里看花赏月。
他一个人有些无聊,便走到院中,开始温习今日所学,一套拳法下来,也算是打发了不少时间。他望了望晏飞堂,依旧亮着灯,他很想趴在窗前看一眼,但师父叮嘱过,谁也不许去打扰他们,褚宁想想还是算了,继续坐回廊下看月亮,不一会儿便趁着清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敲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褚宁睁开眼,面前是叶巡的笑脸。
“在等我吗?”叶巡道。
“谁,谁等你啊,我在赏月。”褚宁抬头望天,才发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无措地塞了一块蜜花糕进嘴,眼神看向别处。
叶巡强忍着笑,抬手擦了擦他嘴角的碎屑,仿佛没看见那人忽然红了的耳根,攀过他的肩:“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潜云阁里做饭的邱婆婆回老家探亲了,这几日只能自己动手。
叶巡煮好粥,给褚宁的碗里放了两勺糖,又加热了昨夜剩下的小菜,他们就坐在庖屋外的榕树下吃了起来。
这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展开的树枝纵横交错,像一把巨伞笼罩在他们头顶,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斑驳的光影,摇曳间忽明忽暗,为大树下的光景增添了几分柔和。
“师兄,师父教给你的释魂心法厉害吗?”褚宁本不想问,但禁不住好奇。
叶巡得意道:“当然厉害。以后我打遍天下无敌手,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你可不要眼红啊。”
褚宁哼了一声:“武林盟主的位置有什么稀罕,都言高处不胜寒,不坐也罢。”他看着叶巡,“只要......”
叶巡抬头看他:“只要什么?”
“只要和师兄一起……”说到最后已是低不可闻。
褚宁埋头吃菜,也不知叶巡听见了没有。
叶巡当然没听见,他仿佛被什么吸引了,正望着头顶的方向。那是被树枝分割得破碎的天空,他眯了眯眼,躲过刺目的阳光,随着流云奔走的方向看去,似乎做好了进入波云诡谲的江湖的准备,眼神中充满了憧憬与未知,像每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对褚宁道:“我会保护你的!”
褚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倏尔佯装生气,用星星般的眼睛看着他:“谁要你保护!我今后定会勤学苦练,总有一日能赶上你。”
然后呼呼两口喝完了剩下的粥,赌气一般,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摔,站起来道:“我这就去练功!”
叶巡跟着站起来,勾起了嘴角:“我们去比试几招。”
于是后来的日子,褚宁再没偷过懒,夜以继日勤学苦练,他想着总有一天要和师兄比肩,也叫师父教教自己那套厉害的心法。
就这样,在潜云山度过了勤耕苦练的十年,褚宁满以为,再过不久,就可以和师兄一起下山闯荡江湖了。
谁曾想,师父突然一声大喝,把他的这个想法吓了回去。
那夜的月亮像镰刀一样挂在天上,叫人心神不宁。
叶巡被师父叫去了晏飞堂。褚宁从没见过路修远那样严厉,跟平时脸上总挂着微笑的他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割进了褚宁的心里。
褚宁想跟上去,却听路修远一声大喝:“不准过来!”
褚宁停住脚步站在了院中,呆呆愣愣地见晏飞堂关上了门。路修远的阵阵咆哮锤在心上,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叶巡从晏飞堂里走了出来,他目不斜视直直朝前走去,与褚宁擦肩而过。
褚宁眼见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冷若冰封的叶巡。
那是他在潜云阁最后一次看见叶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旁边那张床上空无一人,自己枕边却多了一只竹蜻蜓。
后来路修远告诉他,叶巡做错了事,被逐出师门,没有原因,也没有解释,这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天边忽然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这里不安全,你……多保重。”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有一根无形的线扯住了褚宁的心口,生生发疼。
巷子里太黑,月色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对面人的表情晦暗不明。
没等褚宁反应过来,叶巡就转身离开了这寸天地,向黑暗中走去。
突然一道闪电在眼前乍破,褚宁一个激灵。
他回过神来,刚才仿佛陷入了梦境。
褚宁拂去脸上雨水,匆匆跑回客栈,把冷掉的永萃一饮而尽,才感觉怦怦乱跳的心回到了正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