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江空满》闻绫

39、番外-少年子弟江湖老（二） 要不是那人

　　要不是那人喜欢这里出产的雾梅酒，唐珉断不会踏足这穷乡僻壤半步。没想到冤家路窄，在这里竟遇到了仇家。他在这不熟悉的地界慌不择路地乱窜，又敌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已然负伤的他正想着该如何脱身，心思急转之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日在街上，自己的平安扣被窃一事，他其实早就了然于心，只是碍于姑娘人小，若是当众发难，一来会被大家扣上以大欺小的帽子，二来万一有什么麻烦的埋伏等在此处，自己一个外地人想脱身也难。所以他把小姑娘送去药铺之后，便主动离开，躲在暗处，看见小姑娘从药铺离开之后，才慢慢跟了上去，想看看这人小鬼大的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唐珉的武功谈不上出类拔萃，但轻功十分卓绝，跟踪一个小毛贼不在话下，更别说一个毫无武功底子的小姑娘。
　　他跟着雪儿，绕过了几条小巷，愈往里走，愈发僻静，不多时便来到一个小宅院门口。他见牌匾上刻着“团圆居”三个大字，猜想可能是客栈，但客栈为什么建在人烟稀少门可罗雀的偏僻之地，他心下奇怪。
　　唐珉轻轻一跃，就飞上了团圆居的屋顶，躲在黑色的夜幕之下，观察着院里的一举一动。
　　只见偷他玉佩的小姑娘正准备回房，却被一个干瘦如柴的婆婆拦住了去路。
　　“今日的收获呢？”卫婆婆双手叉腰，一双浑浊的老眼瞪着雪儿。
　　“没有。”雪儿轻描淡写。
　　卫婆婆一听，抬手一个巴掌就落到了雪儿脸上，她力道之大，雪儿脸上立刻现了红印。
　　她捂着脸杵在原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卫婆婆接着道：“养你们这些废物真是浪费口粮！今晚没有饭吃！自己去后院领罚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雪儿一人站在冷风中发抖，单薄的身影在月色下更显孤冷。
　　这一番景象简直看得唐珉气血上涌，再加上前几日路途中听到的一些流言，这是什么地方，他心里便有了数。想着与人约定的时辰快到了，他冷静下来，暂且离开了此处。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牌匾，其上刻着“团圆居”三个字。那里偏远僻静，又要经过好几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不失为一个上好的藏身之所。
　　他伤势不轻，好不容易甩开了敌人的围追堵截，朝着团圆居的方向而去。
　　他轻车熟路落在屋顶，正思考着要藏入院中何处，没曾想踩到了一块青苔之上，正好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他脚下一滑，眼前一花，就摔了下去。
　　还好他动静不大，又正好落入了一个算是视线盲区的角落，这才没引起骚乱。但他立马警觉的发现，自己身后有一个人，虽然这人没发出响动，但紧张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她。
　　雪儿虽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也不能见死不救，直觉告诉她更不能让院里的婆姨们发现他，便扶着唐珉蹑手蹑脚地藏进了柴房里。
　　把唐珉放下之后，雪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转身就跑。
　　唐珉：“……我又不吃人。”
　　过了一会儿，雪儿又匆匆回来了。她左手拿着纱布，右手端着一碗水。
　　她把水递给唐珉，然后取来纱布，给唐珉仔仔细细包扎了一遍。
　　“小姑娘莫非是那郎中的传人？”唐珉有心揶揄。
　　“不是。”雪儿淡淡道。
　　只是身为团圆居的一份子，挨打负伤已是家常便饭，再加之她经常去那郎中的药铺做戏，久病成医罢了。
　　雪儿做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大概也累了。她退开两步，与唐珉拉开了距离，缩入墙角之中，一双眼睛在唐珉身上逡巡。
　　“怕我？”唐珉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他的嘴角带着天然的上扬弧度，说起话来，就好似带着微笑，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不怕。”雪儿看着他，目光毫不躲闪。
　　“怎么不把玉佩给那婆婆？”
　　雪儿一惊，没想到被人当面捅破这事，忍不住小脸一热，不过在煤灰之下任谁也看不出来。
　　那日她回来之后，莫名其妙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当卫婆婆问及有无收获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没有”，仿佛玉佩在自己身上，她心里才觉得踏实。
　　“你都知道了？”雪儿明知故问。
　　唐珉点点头，算是默认。
　　雪儿心知理亏，也不说话了，垂头看着自己脚尖发呆。
　　“还望姑娘还予我。”半晌之后，空气中飘来一句话。
　　“这枚玉佩对你很重要？”
　　“比我的命重要。”
　　雪儿心下一紧，嘴里却岔开了话题：“你为什么来这里？”
　　唐珉也不生气，跟着她往下说。他告诉雪儿自己被人追杀，情急之下想到了团圆居，觉得这里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地方，便不请自来了。
　　这里不仅是藏身的好地方，也藏满了世间的腌臜。
　　雪儿听完他的叙述，不但不害怕，反倒站了起来，走到了唐珉跟前，认真打量着他。
　　唐珉突然有点无措，用眼神询问小姑娘这是干嘛？
　　只见雪儿越过他，用小手在灶台上抹了一把煤灰，又回到唐珉跟前，迅速地把煤灰抹到了他的脸上。
　　唐珉：“......”
　　“这样，他们就认不出你了！”雪儿蹲在唐珉面前，两手撑着同样被煤灰覆盖的小脸，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已是带了笑意。
　　唐珉正准备出言“训斥”，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霎时地动山摇。

　　战火终是波及于此。
　　雪儿的惊叫还卡在嗓子里，就被唐珉一把揽入怀中。
　　唐珉迅速扫了一眼地形，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右边的墙根之下，背靠着承重墙。
　　他刚躲好，“嘭嘭嘭”之声接连响起，应是敌军开始了连番轰炸，耳边也逐渐响起接二连三的哭喊之声，团圆居顿时陷入一片人间炼狱之中。
　　从鼎沸到静默，只用了短短的几分钟。
　　当一切归于平静，唐珉才定下神来，见刚才还好好的四面墙壁，现下只剩他们背靠的这一堵，目之所及，也尽是硝烟弥漫，断壁残垣。
　　他勉强站直了身子，要不是手臂发僵，他都意识不到自己还抱着一人，刚才一番惊天动地，也没听这人吭过一声，怕不是吓傻了？他张开手臂，见怀中的雪儿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一张小脸布满泪痕，眼泪带走了一些煤灰，看着清丽不少。
　　他伸手戳了戳雪儿的脸，这根手指仿佛进入了雪儿一片空白的大脑，她猛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唐珉。
　　这茫然无措的眼神好像打在了唐珉心上，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空气中刺鼻的火药味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饶是在江湖行走多年的唐珉，也不忍去看眼前的景象，他把雪儿的头按进自己胸膛，让她背对着这燃烧的天地。
　　刚经历了被人追杀，谁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此时累极，便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以前有人说我是个灾星，我把他打个半死。”唐珉苦笑一声，“现在看来，是我冤枉他了。”
　　刚直的男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也面不改色，却对哄小孩犯了难。唐珉努力挤了挤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轻轻拍着雪儿的背像是安抚：“对不住啊小姑娘，害你没了家。”
　　雪儿闻言，皱起了一双秀眉看着他：“这不是我家。”她的小脸灰败无色，唯一双眼睛坚定清亮。
　　唐珉想，若不是自己不请自来，小姑娘也许不会与他一起困在柴房，也许来得及跑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他深觉是自己引来了这些祸端，想开口说点什么，半晌却化作一声叹息。
　　雪儿见他自责，便从怀中摸出一物，放到了唐珉手中。
　　“喏，物归原主。”
　　唐珉愣住了，她没想到雪儿会把玉佩还给他，在这个节骨眼上。
　　本想安慰小姑娘，没想到反过来被她安慰了，他心里发闷，觉得甚是丢人。
　　没等他反应过来，却听雪儿说：“带我走。”
　　他一抬头，撞上了一个眼神，还是那个坚定的眼神，认真看着自己，没有闪躲分毫。
　　这三个字像一声响雷在他心间炸开，在某个兵荒马乱的时刻，有人也说过这句话。当下小姑娘的脸与那人的脸重合了起来。他闭上眼试图逃开这个念头，咬了咬牙，似是把千言万语嚼碎了吞进肚里。
　　再睁眼时，眼前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恍如隔世。
　　有时候行差踏错一步，葬送的却是一生。那一次他没得选，带走了人却没带他走到最后，如今，老天又一次把选择摆在他眼前，真是惯会捉弄人。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如梦初醒。
　　“你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唐珉声音极低，这句话刚出口就被风扯碎了，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他牵起了雪白的小手，踏上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这一次，只愿老天垂怜。
　　从此，团圆居少了一个雪儿，武林中多了一个唐恨雪。
　　雪是铭记苦难，恨是不再苦难。

　　被唐珉抱在怀中的时候，雪儿依偎在他宽厚的胸膛上，突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在这狭小的一弯臂膀保护之下，就算换了人间，也是无比安心。
　　外界的嘈杂渐渐从她耳边退去，思绪如洪水般涌来。她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开始记事之前。
　　那时候她也是有父母的，可家徒四壁，父母根本养不起她。
　　有一天她的爹爹从外面回来，垂丧着脸，对她的母亲说了一些话，她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见母亲没听几句就呜咽不止，像是极为难过。
　　第二天，她便被爹爹牵来了收容所。
　　爹爹让她坐在门槛上乘凉，却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待会儿再回来接她。雪儿抓着爹爹宽厚的手掌不愿放开，好像预感到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的爹爹无奈，陪雪儿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好几次想要开口，但仿佛泪腺连着嘴巴，一张口就会落泪，索性一言不发，只是让雪儿靠在自己胸膛上，轻抚着她的头发。
　　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这个满经风霜的男人看着雪儿，道：“爹爹必须走了。”
　　雪儿从未在爹爹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以为自己误了爹爹的事，赶紧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才从爹爹身上挪开。
　　男人三步两回头的走了，雪儿微笑着目送他。
　　爹爹走后，雪儿无聊的东张西望，她抬头看见一张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前两个字她认得，母亲曾说这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意思。
　　“团…圆…”她喃喃自语，第三个字却认不得了。不过她放下心来，心想这一定是个好地方。
　　忽然一个干瘦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那个身影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雪儿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婆婆见她过来，笑意更浓了。她摊开一双枯瘦的手，掌中有一颗糖，她递给雪儿。
　　这种糖雪儿见过，每逢过年，母亲就会送她一颗。
　　她接过来放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甜吗？”
　　“甜！”
　　肤白胜雪的小姑娘脸上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