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江空满》闻绫

38、番外-少年子弟江湖老（一）

　　若是放在三十年前，闯荡江湖之人问出“江湖存在古峒派？”这样一个问题，就算不被古峒派的仰慕者追杀，也会沦为武林笑谈。可眼下这个问题已不足为奇，唯听者心下生出悲凉唏嘘之感。
　　三十年前，是一个百家争鸣群雄四起的年代，也是一个战火纷飞流离失所的年代。成为古峒派掌门之前，她不过是五湖四海中的一粒微尘。
　　她本不是江湖中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的邻家小姑娘，若非要说哪里特别，就是她刚被歇止的战争毁掉了容身之所。
　　对于无处栖身这件事，她不但不伤心流泪，反而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大概七八岁，她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来处，团圆居里的婆姨们都叫她雪儿。只因她肤白胜雪，小脸上一双黑亮的杏眼灵动流转，很是讨人喜欢。
　　可在这鱼龙混杂的乱世之中，不安好心的“牲口”比比皆是，一张好看的脸反倒是个累赘。
　　两月之前，团圆居后门倒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他头发蓬乱，浑身脏污，恰好被在此扫地的雪儿看见。男子自称是逃荒的难民，雪儿见他可怜，偷偷跑去庖屋盛了一碗凉粥给他。那男子见雪儿匆匆朝他跑来，雪白的小脸因为疾跑而泛红，煞是可爱。他鬼使神差般抬起了手，雪儿以为他要接过凉粥，没曾想下一秒，这只手落到了她的脸上。
　　雪儿一惊之下打翻了粥碗，一声脆响像是惊动了冬眠的蛇，那男子突然又抓住了雪儿的双手。男子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有多久没碰过温香软玉，这双又嫩又白的手，抓住了就不想再放开。
　　雪儿哪里见过这样的登徒子，眼见自己的双手被揉捏的又红又痛，男子甚至得寸进尺摸上了自己的小臂，她大惊失色抖个不停，好看的五官拧变了形，使出全身力气挣脱男子的同时放声大喊，好在喊声引来了团圆居众人。
　　管事的卫婆婆一马当先，她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浑身脏污的男子拖拽着雪儿，像是要掳走这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
　　卫婆婆干瘦如柴，力气却不小，抓起身边的扫帚就向男子劈了过来，男子见此间人多势众，便不再纠缠雪儿，在卫婆婆的连环攻击之下落荒而逃。
　　雪儿的三魂七魄还未归位，一条细长的棍子就落在了身上。
　　她吃痛的叫了一声，转头看见卫婆婆横眉冷对怒目圆睁，一对眼珠像是要从干瘦的脸上滚落下来。她对着雪儿破口大骂：“真是让人不省心的狐媚子，你再到处勾引男人，我就毁了你这张脸！”
　　雪儿双眼泛红，又惊又怕的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待众人走后，她偷偷躲在墙角哭了一宿。从那以后，她的确让团圆居的婆姨们省心不少，她的脸好像再没洗干净过，总是带着煤灰，衣衫也满是污渍，活像在泥里滚过。
　　卫婆婆为她的自觉感到欣慰，便对她放宽了许多，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战乱时期，流离失所的人不计其数，于是官府建立了一批收容所，里面能容纳的人不多，一般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才有资格入住。虽然民间也有善人自发组织，但无人监管，是暗是明，难辨黑白，像团圆居这样打着做慈善幌子的收容所更是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
　　明面上助人，背地里敛财。
　　团圆居里多数是一些没人要的小孩，小孩是最无知最好掌控的工具，团圆居的婆姨们利用这群孩子坑蒙拐骗，没心没肺的发着国难财。年纪大点的孩子不是不懂，门内挨打受骂，门外挨饿受冻，一旦踏出了这个门，遇上野狗豺狼可能就是身首异处，留在这里，好歹有命换口饭吃，年纪小点的孩子更是懵懂无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们就像一尾尾无依的浮萍，飘到了团圆居，既来之则安之。
　　唯独那个满脸煤灰的小姑娘，不甘愿安分守己。
　　这日，雪儿如往常一样出门“觅食”。她走街串巷，看似闲散悠然，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不放过每一个擦肩而过之人。
　　半日过去毫无收获，雪儿寻得累了，便在街边一个石阶上坐了下来，思考着晚上是吃红烧长棍还是清蒸软鞭。
　　眼前不时有一队队的士兵小跑着经过，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不知是归家还是赴死。
　　突然有一枚玉佩映入了雪儿的眼帘，那是一枚做成平安扣式样的玉佩，碧绿剔透，温润似有水光，应是上等的翡翠，现下这枚玉佩正挂在那个玄青色衣衫的男子腰间。
　　那个男子身形端正颀长，剑眉之下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下有一张嘴角微扬的薄唇，似笑非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雪儿打量着这人，气度虽谈不上非凡，但在蓬头垢面的难民中，也算是眼前一亮。她自小便在这个街区游走，巷口的王伯家有几只老鼠她都一清二楚，但这人看着眼生的很，应是外地来客。
　　她灵动的眼睛一转，已是成竹在胸。
　　三步并作两步朝那人走了过去，眼见已到了跟前，她一个左脚绊右脚，双腿一软，就撞上了那人腰间。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好听的声音落入耳中。
　　雪儿偷笑，看来惯用伎俩又起作用了。
　　有道是翻脸胜过翻书，她再抬头时已是秀眉一拧，楚楚可怜看着那人：“我的脚……好像扭了。”
　　男子见她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脚踝，眉头紧锁，眼泛泪光，好像真的很痛。他蹲了下来，轻声道：“别害怕，我带你去找郎中！”然后抱起雪儿，把她放在了背上，丝毫不嫌弃这小孩一身脏污。雪儿一愣，见他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药铺，大脑空白了一刹那马上回过神来：“我知道哪里有药铺，我带你去吧。”于是她指了一个方向，男子便背着她走了过去。
　　来到药铺，坐堂的郎中一见雪儿，便用他拙劣的演技惊诧道：“雪儿？！你这是？”
　　还没等雪儿开口，背她来的男子道：“是在下冒失，撞倒了这位小姑娘，还请大夫看看，有无大碍。”言罢他把雪儿放在了店里唯一铺了软垫的一张椅子上，对雪儿道：“你的父母在哪里？”
　　雪儿低着头不说话，鼻尖有点发酸，眼泪在决堤前的一瞬间被她压了下去，再抬头时已是风平浪静，她正欲开口，郎中却抢先一步答道：“我认识她的父母，待我看看她的伤，便去通知他们。”
　　玄青色衣衫的男子一听，便道：“如此甚好，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这位小姑娘，就劳烦大夫照顾了。”言罢，他对着雪儿笑了一笑，摸摸她的头，转身就混入了人群之中。
　　是有多久没见过这样温柔亲切的笑容了，雪儿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摸出怀里的玉佩在掌心摩挲，晚饭虽有了着落，心里却空荡荡的。

　　战火连绵不绝，不知道何时就会蔓延过来，百姓们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度过旦夕。还好，雪儿依旧看见了今天的太阳。
　　今日她没有外出“觅食”任务，便在团圆居的一个角落里偷懒晒太阳，这是她的秘密基地，天知地知她知。
　　她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正准备去听周公讲故事，突然一声闷响，一道黑影砸在她眼前。她吓得跳了起来，又捂着嘴不敢吱声，生怕哪个婆姨发现自己窝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定睛一看，那个趴着的黑影好像是个人，一个满身血污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手撑在地上，颤颤巍巍正准备爬起来，不知道哪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他吃痛一声，雪儿不用看也知道他此时定是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小姑娘，不来帮帮忙吗？”
　　雪儿被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她已经最大限度放轻了动作，没想到这人早就知道她站在身后，像是后背长了眼睛。
　　她抬起僵住的小腿，缓缓挪到了这人面前。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朝她看来，紧拧的剑眉平添戾气，这不正是自己窃玉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