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江空满》闻绫

35、第三十五章 “你说，魔

　　相爱的人走散了，余生便只剩下回忆。
　　褚宁从褚宸手中慢慢接管了一些生意，家里为他找了一位好人家的姑娘，大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褚清云告诉褚宁，平淡而安稳的日子才会长久。可这日子过得清醒还是糊涂，有味还是无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江湖上的事，褚宁过问的越来越少。断情崖之后，他的确声望倍增，因此俘获了几个心腹，事情交给他们处理，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但只有一件事，他从来都亲自过问。
　　他暗中派了一个心腹，去搜寻叶巡的消息。一年过去了，那人每天都来报道，每天的答案都一样。但褚宁不会放弃，他也没想过放弃，除非他不在这个世上了。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这一年来的每一天，褚宁心中的希望都会放大一点，他总有一种感觉，总有一天，他能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思宁居的桂花又开了。他站在花树下，闭上双眼感受着花香，感受着轻风。忽然脑中一片空白，像是一幅未沾滴墨的白纸。
　　不知从何而来一支画笔，在白净的宣纸上舞动起来。纸上漫天花雨飞扬，遮住了褚宁的视线。
　　大概是风来了，一阵一阵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微风吹散了花雨，朦胧中，一个人的身影朝褚宁走来。
　　那人一身黑衣，脸庞清俊，抱着长剑倚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褚宁的视线透过花雨，恰好与那人撞上，他微微一笑，那人也对他笑笑，温柔得像融冰的春雪。
　　他说，要带褚宁去一个地方。
　　褚宁毫不犹豫，满心欢喜就跟着他走了。结果啊，他带褚宁去林中看萤火虫，还在星火烂漫的湖边对他说生日快乐。褚宁开心极了，他感觉胸腔发涨，好像装着整个世界。
　　倏地，萤火虫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花雨也消失了，宣纸不知为何起火了，火光映在褚宁眼中，但那眼中没有火焰，只有泪水。
　　褚宁睁开了眼睛，泪流满面。
　　“师兄，你什么时候再带我走……”

　　有一朵花落在了书案上，像是宣纸上孤零零的一点墨迹。
　　褚宁抬手拂去，一种清冷的感觉涌上心头。花开花落几度寒暑，思宁居的陈设从未变过，为何以前不觉得这里清冷？
　　桌上放着他喜欢吃的点心，不知是谁放的，不知何时放的，也许它们在这里很久了。褚宁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味同嚼蜡。他微微蹙起了眉，竟然回想不起那时喜欢的点心究竟是什么味道，一定是五味轩换了师傅，他想。
　　可叶巡与他躺在屋顶上那次，杏仁糕的气味会随着微风飘散。他们在鸣翠楼品茶的那次，杏仁糕与袅袅茶香的搭配天衣无缝。这清甜的味道，何时变得这么苦涩？等他下回去了五味轩，一定找老板说道说道。
　　想到这里，褚宁不由得笑了。五味轩，他竟然从未去过。虽然如此，他的一颗心，还是被一碟小小的点心牵得东奔西走，还是被送他点心的那人搅得痛苦不堪。
　　这味道，到底是苦是甜？
　　心神恍惚之间，忽然想起了敲门声。心腹汇报信息的时间，又到了。
　　心腹每天都来，虽然褚宁不厌其烦，但心腹稍显厌倦。明知是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这人却不在乎似的，每天都要听他说上几句，好似已成了一种习惯。
　　对心腹来说，今日如昨日，并没什么特别。但稍早传回的消息，却令他震惊不已。他犹豫着，该不该告诉褚宁。当他发现自己的犹豫的时候，竟觉得心惊，自己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资格犹豫。
　　这个心腹从褚宁当上武林盟主就投靠了他，年龄比褚宁大，他挺佩服褚宁，年纪轻轻武功卓绝。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情，但他对褚宁的，多是关照之情。
　　心腹今日的表情有点不一样，他蹙着眉，想着该怎么开口。是告诉褚宁实情，还是编个谎话让他安安心心做个衣食无忧的小公子？
　　但还未等他开口，褚宁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你有话说？”褚宁神色严肃地问他。
　　心腹掌握的，毕竟是褚宁最关心的信息。虽然每天的答案都一样，但他仿佛预感到，今日，此刻，会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心腹嗫嚅道：“叶巡……”
　　“别忘了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更别糟蹋了我对你的信任。”褚宁蓦然打断了他，他听见自己心跳加速，像是害怕听见心腹接下来要说的话。
　　心腹挺直了背，咬了咬压根，终是说道：“叶巡藏入了魔教。现下，现下正是魔教的右护法。”
　　褚宁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他想过千万种答案，唯独没有这一种。
　　我掌管白道，你就堕入□□？就这么恨我？
　　他猛然发狂怒喝一声，掀翻了木桌，碗碟碎得噼里啪啦，一地狼藉。
　　心腹惊愕地看着眼前人，他何时见过褚宁这般模样，不由得后悔自己刚才的话。
　　褚宁平日里不过问江湖事，远离打打杀杀，多数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思宁居，在心腹的印象里，他安静自持，从未乱过方寸。他不忍道：“事已至此，盟主，放下执念吧。”
　　褚宁声音发抖：“什么叫事已至此？事情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褚宁突然跪在地上，捡起好几块碎掉的杏仁糕，宝贝似地抱在怀里，喃喃自语道：“这是师兄送我的，怎么能碎了，不能碎了！”
　　他正准备往嘴里送，却突然被心腹打掉了。
　　褚宁怒目而视，惊得心腹也跪了下来。他懒得与旁人计较，复又垂头，看着一地狼藉，眼眶渐渐泛红。他忽然觉得，掉在地上的一摊碎渣是自己的心脏，它被反复摔打蹂躏，早就痛得不成样子。
　　褚宁神色颓唐，失魂一般坐在地上，良久，被一双手拉了起来。
　　双手的主人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道：“盟主，宋家的姑娘我见过，与你很般配。”
　　“魔教是在云崖寨吗？”褚宁声音很低。
　　心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夫人选的日子，好得很，你与宋姑娘定能长长久久。”
　　“你说，魔教教主打得过我吗？”
　　心腹心里一紧，不管他说什么，怀中人都恍若未闻，像是被夺走了灵魂，只是自顾自地呓语。
　　“他的梦想不是当上武林盟主吗？”褚宁又想起了叶巡当时的神情，“他那么坚定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堕入魔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褚宁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而明亮：“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