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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他却不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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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某个寻常巷陌,传出一片打杀之声。
几个黑衣人将一个男子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狠道:“东西交出来,可免你不死!”
被围住的那个男子眉目清秀,此时一双圆圆的眼睛之中没有杀怒之气,反倒有几分戏谑。
他手上招架不停,面上却轻松得很:“交什么?我本来就不会死,不用你免。”
黑衣人又道:“坊间传闻,沈翊是真正的侠之大者,今日一见,才知道那些传闻言过其实,你不过就是一个缩头缩尾的鼠辈罢了!”
沈翊一听这话,忽然怒道:“我行走江湖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呢!轮得到你对我品头论足吗!”
那人嗤笑一声,道:“这么多年你一直躲躲藏藏,就是在修炼秘籍?今日倒是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到底是何等功夫!”
沈翊也笑道:“想要开开眼?也要看你们配不配!”
他一剑破空,又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黑色笼罩着一切,街巷户门紧闭,风声鹤唳,唯有兵刃相见的声音在静夜中久久回荡。
很快,不知是谁的剑划伤了沈翊的手臂和后背,他的出招渐渐变得慢钝,手心也出了不少汗,寡不敌众的他显然已到了负隅顽抗的地步。
他不禁想到,自己还没闯出个名堂,还没遇上喜欢的人继而成婚,不过是凭着一个借来的名头潇洒了几日,就要去见阎王了?
那可不行,他虽有一点点后悔,但也不能让一代大侠的名声砸在自己手上。
月儿依稀走远,很快就要天亮。天光藏不住黑暗,也藏不住腌臜。他们必须敢在第一缕天光冲破云层之前,结束战斗。
黑衣人们不得不承认任务的失败,他们不由怒上心头,使出浑身解数,势要置他于死地。对他们来说,除掉一个无辜的人比除掉无穷的后患要简单得多。
重重剑花如疾风扫面,沈翊眼花缭乱,连连退败。
有一把长剑,就在那个瞬间,冲到了他的胸前,眼看尖利的锋刃就要刺入胸膛。
沈翊眼睛发直,心中哀嚎,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拉住向后倒去,呼吸之间回过神来,才堪堪站稳。
他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一身黑衣。他先是一愣,心想不会是临阵倒戈的侠士吧?几秒之后,从侥幸捡回命的惊慌中定睛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叶巡护在他身前,见招拆招,还不忘取笑沈翊:“早就听闻沈大侠武功盖世,你说我该怀疑沈大侠功夫衰退,还是怀疑你冒名顶替?”
沈翊一愣,一张俊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来不及回答,就被猛然袭来的一剑逼出几步之外。
叶巡出手利落,快如惊雷,只听几声闷响,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几个人就倒在了一片血污之中。
不知不觉,天边染上了鱼肚白。两人一前一后飞出去好远,落入了一个荒废的客栈。
沈翊简单包扎了伤口,他抿了抿唇,梨涡深陷,像是有话要说,却半天没开口。
叶巡笑道:“怎么?沈大侠一世英名,不舍得对救命之人道声谢?”
沈翊一听沈大侠这几个字,好像被扇了耳光一样,脸火辣辣的,再没了往日的得意。
他悻悻道:“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沈翊?”
叶巡佯装思考:“不算太早。”
沈翊神色怅然,难掩失望,像是被卸下面具无处躲藏的孩子,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游戏。
半晌,他说:“我叫沈念天。”
他冒用沈翊的名字,只是想借这个名字风光风光。刚开始,听了这个名字而崇拜他的人的确不少,都说一代大侠又重出江湖了,而且还这么年轻,看来岁月也不忍伤害良善之人。不曾想春风得意之时,竟惹来了别有用心之人。
有传闻称,炎修秘籍最后落到了沈翊手上,所以他才销声匿迹,带着秘籍一起。有他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出,那些久等的饕餮自然躁动不安,已经好几拨人找上门来过,没想到这次的几个黑衣人如此难缠。
若不是叶巡突然出现救了他,沈翊一代大侠的声名,真是要葬送在沈念天手上。
“你和沈翊是什么关系?”叶巡问道。
“无可奉告。”
“那你就忍心见着他被你牵连?”
沈念天少年心性,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后来招惹到一些不该招惹的人,才让他意识到,想全身而退已不是易事。
听见叶巡这句话,他更是悔不当初,于心不忍。
沈念天眉头紧锁:“他的存在非同小可,事已至此,我不能再多迈一步。”
叶巡沉声道:“你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要让我告诉那些崇敬沈翊之人真相吗?”
沈念天心头一紧:“你——”
“带我去见他。”
沈念天没辙,只好答应叶巡,他说:“带你见他可以,但你答应我,不能伤害他。”
叶巡道:“我自有分寸。”
……
一个不起眼的小院中,茶褐色衣衫的长者闭目坐在竹椅中,气定神闲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他长有力的指节一下一下敲打着杯壁,静谧的长夜仿佛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他面前恭恭敬敬站着一个少年,身形干练,眉目低垂。
半柱香的时间,清脆的响声停了,少年开口道:“他已经接近沈翊了。”
那人缓缓睁开眼,虚空的眼神聚焦到少年身上,声音低沉:“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少年没有抬头,声音中满是谦卑。
“火还不够旺。”那人站了起来,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尘埃落定之时,就是他灰飞烟灭之日。”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去月岚城找一个人。”
“谁?”
“稷山儒玉派掌门之子。”
寒江雪朝着傲松山庄走去,远远看见一棵苍劲的古松,他心间忽然闪过一个隐秘而遥远的片段,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他要找的人,此时正在山庄内的思宁居,与好友叙旧。
齐少元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出谋划策道:“我说你也该自立门户了吧,我朋友有个宅子不错,下次介绍你认识。”
褚宁对他的新身份毫不上心:“我不需要,这儿挺好的。”
褚宁战胜何越君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齐少元正在家中罚跪。他只是带着他娘在前院赏花,不知为何又惹他爹生气了。
齐少元和褚宁年纪相仿,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论武功、论家世,他哪一点不如褚宁?他不明白,为何看似相同的人,却有不同的命。
齐少元在来的路上想,老天是不是真的会偏爱某些人。他虽然是来道贺的,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儿。
他知道褚宁功夫好,但也应该远远比不上何越君,至于褚宁如何夺下这个位置,他心里不免生出一些别的想法。
齐少元再见到褚宁,心头的酸意更浓烈了。褚宁比之前更成熟、冷静、锐利,虽然年龄变化不大,但平和内敛替代了风发意气,给人一种居高位的错觉,仿佛与他一下拉开了距离。
他走出思宁居,正准备去小解,绕过曲折的回廊,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站在阴影里,背对着他,一袭黑衣飒爽。
这个背影的主人可没少冷落齐少元,他感觉心里更不好受了,冷冷道:“躲在这里干嘛,怎么不去见见你师弟?”
不等那人开口,他冷笑道:“我知道了,褚宁现在可是号令武林的盟主,你呢?无名无姓的小卒,觉得身份有别?不好意思见他?”
那人一点怒意都没有,声音平静而低沉:“我来是告诉你,炎修秘籍的下落。”
齐少元与寒江雪隔着一段距离,而他从前也鲜少与叶巡交谈,他分辨不出这个声音到底是不是叶巡。
这话一出,齐少元不觉警惕起来,他道:“你为什么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那人只淡淡回道:“信不信由你。”
齐少元想抓住与父亲缓和的机会,抓住扳回自己身份地位的机会,就算万分的假中掺了一分真,他也不得不相信,不得不尝试。
他虽不了解叶巡,但他相信叶巡会顾及褚宁的感受,断不会拿褚宁的朋友开玩笑。
“在哪里?”他问。
“去找一个叫沈翊的人。”
齐少元走后,寒江雪正准备离开,余光中闪进一片鹅黄色的衣角。
他看清来人之后,呆住了。
“宁儿,你在房里吗?”女子呼唤的声音惊醒了他,他迅速躲入了阴影里,眼睛却紧紧抓着那个纤弱的身影。
那女子细瘦的柳眉,弯月般的眼睛,是寒江雪刻在脑中多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模样。只是比起第一次见她,高了不少,瘦了不少,显然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寒江雪以为,小时候的那一面,一辈子也就那一面。这么多年他一直为了生存而活,他的世界里除了冰冰冷冷的刀刃就是永不停歇的杀伐。
寒江雪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里绣着几朵永不会化的雪花,仿佛能传递给他温度。
曾几何时,有一个身穿鹅黄色小棉袄的小姑娘,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早已坚如磐石不愿触碰的那个地方。让他不由得思考,生存之外,生命是不是还有别的意义。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此生能再次见到褚清云。更想不到,她是褚宁的姐姐。
除了褚宁是叶巡师弟这一点,别的寒江雪一概不知。
那人把他养大,他让自己去杀谁,他就去杀了。他让自己假扮叶巡,他就扮了。每次任务,他都不问缘由,杀手最不需要的就是缘由,那只会成为牵绊的理由。
可见了褚清云,像是有人在他静如死灰的内心吹了一口气,吹得灰烬翻涌。
叶巡与褚宁关系那样好,自己做的这些事,会不会牵连到褚宁?会不会牵连到褚清云?
那人让他带的话,他带到了,这事就算完成了。
他却不合时宜地,起了恻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