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江空满》闻绫

25、第二十五章 “你以前不

　　褚宁顾不上浑身伤痛，他只想第一时间赶到叶巡床前，告诉他，他做到了，他也可以为师兄遮风挡雨了。
　　他拖着身子下了床，发现门居然被锁了。
　　他知道褚宸是为他好，但此刻什么都阻拦不了他，就算关得住躯壳也关不住一颗飞远的心。
　　房门被褚宁破开。门口护卫们吓了一跳，没想到小公子的功夫这般了得。几个人上前拦住褚宁，见他伤势未好，又不敢动真格，只好急急忙忙去请示褚宸。
　　褚宁躲过几个护卫，正想往外走，迎面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宁儿！”
　　褚宸站在廊下看着他，第一次有抓不住他的感觉。那个听话懂事，孝顺乖巧，什么事都和爹娘商量的少年，去了哪里？
　　但褚宸心里明白，褚宁不可能永远在他们的保护下生活。他长大了，就离父母越来越远了。他会有自己的情感，会有自己的看法，将来，也许也会有牵肠挂肚的人。
　　但哪个做爹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去犯险，无论褚宁遇上了什么事，只要他不踏出这扇门，他还是安全的。
　　褚宸沉声道：“你要去哪？”
　　褚宁默不作声。
　　“我早跟你说过江湖凶险，你就是不听！”
　　褚宁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褚宸见他一动不动，似乎真生出了犹豫，他语气温和不少：“在这里好好养伤，不准出去。”
　　褚宁猛然抬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必须走。”
　　褚宸见他竟这般执拗，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走了就别回来！”
　　褚宁抿紧了唇，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他绕过褚宸，自顾自往外走。
　　褚宸气得发抖，褚宁何时开始不把他这个爹放在眼里？他当即下令，让护卫们拿下褚宁。
　　这些护卫都是褚宸的亲信，他们只听命于褚宸。之前不敢动手是怕伤着褚宁，这下得了命令，再不敢掉以轻心，当即把褚宁团团围住。
　　褚宁没有半句废话，提剑就与他们缠斗在一起。他有伤在身，又寡不敌众，不出一会儿就被逼到了下风。
　　他身上还没好的伤口又开始出血，看在褚宸眼里是触目惊心。眼见褚宁开始体力不支，面色灰白，褚宸心里揪着一般疼，没办法，他只好让护卫们住手。
　　褚宁受伤后，褚宸找到了邹四方。他本想让邹四方调查一下褚宁的情况，没想到邹四方见了他如临大敌，哆哆嗦嗦说了褚宁找过他的事情。褚宸这才知道褚宁在干些什么，又是如何会有今天这等下场。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现在后悔了，后悔送你去潜云山。要是你不认识那个臭小子，就不会有今日一身伤！”
　　褚宁看向褚宸的眼神坚定而明亮，他道：“潜云山上的日子是我最开心、最值得的日子。认识他我从不后悔，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收起长剑，平静道：“爹，你以前教我，任何事都要无愧于心，我今天不走，便有愧于心。”
　　褚宸深深看他一眼，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他，也不再多做什么，只是让他下去包扎伤口，好自为之。
　　......
　　褚宁马不停蹄回到了竹林小院，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中等他。
　　那人冷峻刚毅的脸庞沐在和煦的夕阳下，眉梢眼角都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怦怦直跳，好像第一次见他那样。
　　叶巡牵过他的马，扶着他下来，不小心碰着了褚宁的伤口。
　　叶巡前几天醒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昏迷的那些天，褚宁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回春姑姑一概不提，只说你的小师弟近日就会来接你。
　　叶巡心想，等褚宁回来了一定得问问他，要是回春姑姑敢为难他，他断不会放过她。
　　此时见了褚宁的表情，他心里一沉，急忙问道：“你受伤了？！”
　　褚宁笑吟吟道：“人在江湖走，难免摔跟头。”
　　“……”
　　叶巡没心思跟他开玩笑，脸上严肃又担忧：“你这几日去了哪里？”
　　还没等褚宁回答，一个娇俏的女声出现在背后：“褚少侠，哦不，褚盟主，回来了啊。”
　　“褚盟主？”叶巡一颗心悬了起来。
　　回春姑姑道：“是啊，你昏迷太久，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吧。你眼前这个人啊，现在不只是你一人的小师弟了，他是万人敬仰的——武 林盟主。”
　　叶巡脸上大概第一次出现惊愕地表情，他好像听不懂回春姑姑在说什么，又或许是他不愿意听懂。
　　他感觉自己的一颗心在不住颤抖，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弟，她说的，是真的？”
　　褚宁朝他点点头，带着笑。
　　叶巡以前没见褚宁这样笑过，那是安慰他，让他放心的笑容。可叶巡知道，武林盟主是能轻易拿下的？武林是能轻易掌握的？
　　褚宁的这一举动，无疑是撕开了危机的大幕。

　　夜里无风，他们坐在小院中，褚宁告诉了叶巡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叶巡越听越不是滋味儿，他一个不留神，他自私的要解蛊，就把褚宁推进了深渊。那还不如让蛊虫咬死自己算了，总比褚宁去受这一身伤好。
　　褚宁见他一直蹙着眉，知道他心里难受，他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听见这个久违的声音，叶巡再没了其他思虑，一颗心荡在空中。
　　褚宁道：“你以前不是说，要打遍天下无敌手，当上武林盟主吗？就当，就当我替你拿下的。”
　　叶巡错愕地望着他，眼里不知是月光还是什么，流转生辉，看得褚宁不自在。
　　褚宁道：“你想要，就拿去。我的……就是你的。”
　　一股暖流直冲叶巡眼底，他不过是在床上安安稳稳睡了几天，褚宁却突然站在了武林的顶峰。他心里又气又疼，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呼吸都快稳不住了。
　　褚宁站起来伸懒腰，还没伸开就被扯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他重心不稳，一下坐在了叶巡腿上。他的脸唰一下红了，不敢去看叶巡的眼睛。
　　叶巡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他，心上像是开了洞，有风灌了进去，痒痒的。
　　褚宁听见自己的心快跳出来，可那人的心跳比他还快，他呆呆听着，手脚有些僵硬，忘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还痛吗？”叶巡低声问。
　　叶巡呼出的气息喷在耳边，他抬头对上叶巡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看起来好疼好疼，他说：“不，不痛了。”
　　叶巡突然促狭一笑：“那……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褚宁听了这话，脸红得滴血，他以前又不是没在叶巡面前脱过衣服，但是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呢。
　　褚宁下意识想站起来，叶巡搂着他不放。
　　褚宁故意挣扎了几下，叶巡低低笑着，搂得更紧了。他不想把怀里的人放掉，他想一辈子抱着他，守着他，再不让他受伤。
　　这一刻好像沉浸在梦中，可身体忽然传来的痛感，把叶巡拉回了现实。
　　毫无预兆的，像是千斤重锤压在了他胸上，那种熟悉的灼痛的麻木的感觉，又出现了！
　　褚宁站了起来，却仿佛听不到身后那人的呼吸，他蓦然转身，就吓了一大跳——叶巡浑身发抖，鬓角挂着冷汗，表情扭曲地伏在桌边。
　　褚宁的心瞬间千疮百孔，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叶巡这种表情了，他又急又怒，朝屋内大吼：“——回春姑姑！”
　　回春姑姑跑了过来，见叶巡这状态，她脸色难堪，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她回屋拿了几颗药丸让叶巡吃下，后者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状态有所好转，像是暂时稳住了体内蛊虫。

　　还未等回春姑姑放下杯子，褚宁的剑就举在了他眼前，他恨道：“我敬你医术高明，救死扶伤。夺下武林盟主的位置，也按你说的做到了，他为什么还是会发作，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屋子里很静，半晌听见一声幽若的叹息，回春姑姑道：“既然领了少侠的好意，我也没必要再瞒你们。”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了褚宁心头，他拿剑的手有点颤抖，但他努力稳住没让回春姑姑看出端倪，只是又往前送了一分，示意她接着说。
　　回春姑姑的心愿很简单，只要何越君不再是武林盟主，那个位置是谁都可以。她借了褚宁的刀，大仇得报，这世间于她，没什么好留念的，就算真要死在褚宁剑下，也不妨把真相告诉眼前人。
　　她缓缓说道：“叶少侠这蛊，我本以为可以解的。在医治过程中才发现，这蛊远比我想象的复杂。该用的法子我用了，该用的药也用了，最后才发现，根本无法根除它，我能做的，就是做些压制它的药丸，让他好受点。”
　　褚宁感觉自己气血翻涌，可事已至此，就算把这个女人劈成两半也没什么用。
　　只听她接着说：“你知道吗，蛊这东西也是分门别类的。我虽然除不掉他的蛊，但我知道这是什么蛊，也知道谁能除掉它。”
　　褚宁不放过一丝转机，他道：“能除掉这蛊的人，在哪？”
　　“蜀中。”
　　……
　　叶巡知道来龙去脉后更加心疼褚宁，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褚宁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
　　比如现在，月岚城，傲松山庄的门口，排起了长龙，来投靠新任武林盟主的豪杰侠士络绎不绝。
　　褚宁心中烦闷不堪，他没有把蜀中的事告诉叶巡，他怕又是不会燃烧的火苗。
　　当时他的剑已经划破了回春姑姑的皮肤，一个心愿已了再无挂牵的女人，也没理由再骗他。她把药丸全部给了叶巡，看样子能吃上一阵。
　　褚宁一一见了门口排着的人，那些人又惊又喜，他们以前只见过高手的手下，哪有机会亲自见高手，一个个激动的，就跟面圣似的。
　　后来人们谈论起来都说，现任武林盟主啊，是个清秀的少年，偌大的武林，就没见过像他那样好看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朗星照月，不笑的时候俊朗无比，气质出尘。
　　褚宁自己都不知道，他凭借出色的外表和过人的功夫，收服了一大片人心。
　　来人们都很激动，但褚宁很平静，这些接待，在他眼里，只是走个过场。
　　正待他昏昏欲睡之时，有个声音说：“在下来自蜀中。”
　　褚宁一个激灵，那两个字好像触碰到了他的神经。
　　眼看夕阳西下，褚宁谁也没留，唯独留了那个来自蜀中的人，邀他一起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