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刀山火海 ...
-
朝阳初升,天朗气清。
褚宁在窄小的床上勉勉强强伸了一个懒腰,手臂落在床沿边上,空空荡荡。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环顾四周,不见叶巡的身影。他翻出自己的包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
山间的晨露混合着青草味儿,让人神清气爽。
叶巡正在小院中打坐,闭着眼,抿着唇,周身拢在青黄色的光景中,一片静默。
褚宁想起昨夜,自己在梦里拳打脚踢,不知道有没有“祸害”身边人,他试探道:“师兄,昨夜睡得还好吧?”
叶巡睁开眼,淡淡一笑:“还不错。”
其实他根本没睡好,为了让褚宁睡得舒服,他在地上躺了一宿,这会儿腰酸背痛,眼底青黑。
他继续道:“就是被小花猫挠了几下。”
褚宁讪讪一笑,耳朵有点发红。
他们向嫣儿和婆婆道过别,留下酬金后,在嫣儿的指引下,踏上了去往垂暮山的路。
没走多久,便入了山。山间空气更为清新,鸟雀不怕人似的,在他们身边闹叫流连,像极了那个地方,他们从小生活成长的地方。
早上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吃饭,褚宁这会儿肚子咕咕作响。他拿出点心,与叶巡在一处小溪边坐了下来。
溪水潺潺,仿佛在诉说一段清丽的过往。
褚宁道:“还好我带了点心,不然我俩现在已经饿成干尸了。”
叶巡:“……”
褚宁打开油纸,是两块一大一小的榛子酥,他把大的那块递给叶巡。
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黑一白两个少年,静静地分食着点心,溪水中盛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红叶,山风裹着薄雾朝他们吹来,凉凉的,痒痒的。
褚宁像往常一样,嘴角粘着碎屑。
叶巡把他拉到溪水边,捧起水来,细细为他擦拭,这一连串的动作,好像已经做了千百遍,早就成了习惯。
吃完点心,两人继续向西而行。
按照邹四方提供的情报,檀溪谷的入口应该就在附近。可这片林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似乎真像嫣儿所说,没有任何入口的迹象。
他们来到一处小丘前,靠坐了下来,暂且休息。
当褚宁放松全身背靠山丘的时候,背后的山丘居然动了。
准确来说,是散架了。
叶巡惊呼一声:“白骨!”
褚宁倏然回头——他身后的山丘,竟是由白骨堆砌而成。这些白骨散乱开来,分不清是人体的哪个部位,但数量着实不少,不知是多少人的埋骨之地。刚才被泥土和枯叶掩盖着,竟没看出来。
“咻咻”几声,就在白骨堆散架的那一刻炸响,数支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幸好叶巡眼疾手快,挥剑扫开了这些尖刺。
叶巡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应是触动了阵法。
这阵法正是回春姑姑的疏雨梨花阵。最开始的阵法本不是这样,但死在这阵法中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回春姑姑把这些人的尸体堆在一起,组成了新的阵法,她自己乐在其中。
来不及多想,林中又是一声锐响,数千支比刚才还小还尖利的箭矢像雨点般落下。褚宁翻身而起,与叶巡配合,手起剑落,快速挥斩着。
细小的箭矢射入身旁的大树中,树干冒出白色的汁水——箭头居然涂着毒。
褚宁恨道:“这回春姑姑真是心狠手辣,一心置人于死地。”
话音刚落,天空蓦然飘起了梨花。褚宁抬头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纯洁而唯美,他不由自主地低喃道:“真美啊。”
但这份美丽中却透着怪异。
本该是轻轻柔柔的花瓣,落在身上却像刀割,硬生生的疼。
叶巡猛地反应过来,他一下就把褚宁揽入怀中,脚尖一点,飞出了花朵飘落的范围之内。他惊呼道:“是幻视!师弟,保持清醒!”
这时褚宁与叶巡身上已经破开不少血口。褚宁在叶巡的呼喊中回过神来,才发觉身上疼痛,他努力撇开旖旎的心思,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免受外界的影响。
可花瓣像是长了眼睛,他们走到哪,花瓣就飘到哪,根本来不及躲避。
叶巡把褚宁护在怀中,匍匐在地,任由花瓣雨在他背上无情地拍打,脑中急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好在花瓣雨持续时间不长,一阵带着异香的清风袭来,把花瓣全部吹走,继而消失无踪。
褚宁这时神志完全清醒过来,他看见叶巡背上的一道道血口,心惊又心疼。他不由得鼻子发酸,还未求医,就想先杀了那人。
忽然林中簌簌作响,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响了起来。
这声音越来越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走到他们面前,激动地拍着手,脆生生地说:“又有人来陪我玩了!”
她一身绿萝裙,梳着简单的发髻,脚腕上挂着一串银铃,正是声源所在。
褚宁心下奇怪,他道:“小姑娘,你的父母呢?这里危险,赶紧离开。”
小姑娘一脸傲慢:“这里危不危险,我说了算。”
叶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半晌,他镇定道:“你是回春姑姑。”
褚宁哑然,面前这个看着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就是传说中医术高超的回春姑姑?可是这个年龄……顶多算是回春姑姑的徒弟。
可又转念一想,回春姑姑精通医理,自然是驻颜有术,虽然脸蛋和身材看着像十岁,但真实年龄是多少,没人知晓。细看之下才发现,她的皮肤黯淡无光,眼角也有不少细纹。
回春姑姑见叶巡点破,也不生气,只是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猜出她的身份,有些无趣。
褚宁道:“那这里是檀溪谷?”
回春姑姑坦然道:“正是。”
原来刚才一番打斗中,他们已破了回春姑姑设下的阵法,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檀溪谷中。想来以前那些寻入口而不得的药农,要不就是在深林中迷了路,要不就是武功不济倒在了阵法之下。
打扰一心隐居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年难得有人破阵而来,回春姑姑自然对这两人多了几分赏识,主动带着他们去往自己的住处。
他们来到一处翠竹掩映的院落,小院中有好几个木架,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竹编簸箕,簸箕里晾晒着许多不知名的药草,走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回春姑姑指着其中一个簸箕道:“这里面是牵香草,对你们身上的伤口有用。”
褚宁哂笑道:“把人伤了再给解药,我们还得念着你的好?”
回春姑姑哈哈一笑:“大侠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褚宁冷哼一声:“不知我们是否通过了考验?”
回春姑姑神秘一笑:“考验才刚刚开始。”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她问道:“两位少侠是来找延龄草?”
褚宁道:“延龄草?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的药引?”
回春姑姑道:“没错。”
褚宁来了兴致:“那这草药长在何处?”
回春姑姑不以为意:“就在檀溪边。”
褚宁见她神色轻松,仿佛这种草药唾手可得,那为什么还有不少人为此殒命?
回春姑姑领着他们绕过前院,后山的风景更为开阔。
遮天蔽日的竹林蜿蜒远去,天地是无穷无尽的苍翠。而他们三步开外,躺着一堆嶙峋的怪石,有一条细长莹白的飞瀑嵌在怪石之中,飞瀑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在清澈的水潭中放着数个瓷坛,不知道装着陈年老酒还是百年药引。
水潭旁边有几个低矮的石凳,三人在此坐了下来,飞瀑激荡起层层水花,微风凉爽,沁人心脾。
潺潺水声似打在褚宁心上,他道:“我们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延龄草。”
回春姑姑神色如常,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她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叶巡,“这位少侠,身中蛊毒还能在我的梨花雨中坚持良久,小女子真是佩服。”
褚宁愕然,他怔怔看着叶巡,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那阵花雨袭来的时候,蛊毒的确短暂地发作过,叶巡一边咬牙强忍着蚀骨锥心之疼,一边百般周全地护着神志不清的褚宁,没想到被背后那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叶巡一直不做声,是怕褚宁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疲乏之后的嘶哑。
不知是谷中山风凛冽,还是脚边潭水生寒,褚宁的鼻尖有点发红,他揉了揉鼻子,强压住快要决堤的情绪:“恳请姑姑,为我师兄解了这蛊毒。”
回春姑姑似笑非笑:“解毒简单,可规矩不能坏了。”
褚宁一口应下:“好,按你的规矩来。”
回春姑姑道:“答应帮我做三件事即可。”
褚宁想也不想:“我答应你。”
回春姑姑又乐了,没想到少年是个爽快人,她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可别后悔。”
褚宁道:“刀山火海,揽月摘星,在所不辞。”
……
夜风带霜,吹散温存。
褚宁站在小院中,望着皎皎明月出神,身后脚步声近了,有人为他披上了衣衫。
叶巡道:“师弟赏月呢?”
褚宁答非所问:“我明天就去找延龄草。”
今日回春姑姑说的三件事,第一件便是找延龄草,从她轻松的神色中知晓,这事应该不难。而第二件事,要完成了第一件事后才能得知,第三件事,自然也是如此。
叶巡拉着褚宁走进一片竹林中,月色在他脸上留下竹影,像是荆棘丛生。他蹲了下来,取了一捧泥土,然后在褚宁眼前洒下。
褚宁不解道:“师兄这是?”
叶巡道:“人死后,就像这捧黄土,幕天席地,潇潇洒洒,好不自在。”他叹口气,心疼道,“小花猫,没必要为我以身犯险。”
褚宁沉吟片刻,怔怔望着他:“可是有人会为这捧土郁郁寡欢以泪洗面,你舍得?”
叶巡神情恍惚:“我……”
褚宁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走出了竹林。他朝还愣在原地的叶巡勾了勾手指,不容置喙:“过来。”
叶巡像个提线木偶,乖乖走到褚宁跟前。
褚宁在大簸箕中翻找了一阵,拿出一种鹅黄色的草药,正是回春姑姑说的牵香草。
褚宁让叶巡坐下,表情狰狞道:“脱衣服。”
“……”
为什么这人上药有一种杀猪的气势。
叶巡脱掉上衣,后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很是刺眼。褚宁把牵香草捣碎,细细为他敷上。捣碎后的草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使人心旷神怡又意乱情迷,被褚宁触碰到的地方,就像点燃了火星,在叶巡背上肆意燎原。
叶巡口干舌燥,想说点什么掩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轻咳一声:“裤子用脱吗?”
“……”
背上那双手有一瞬停滞,然后一个红红的掌印就烙在了叶巡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