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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人在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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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将至,杏黄枫红。
思宁居的院墙外面,阳光倾泻而下,一棵硕大的银杏树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屋檐之上,有一个身影轻如飞燕,他长剑在手,出招带风,剑风所到之处,激起漫天黄蝶纷飞。
他一袭水蓝色衣衫,立于其中,眉目俊朗,黑发飞舞,竟与这景致平分秋色。
叶巡道:“师弟,剑法愈发纯熟了啊。”
蓝衣人翩然落下,把秋日的暖阳挡在身后,更显五官柔和。
褚宁道:“师兄,挺准时嘛。”
他们约好今日去一味楼一叙,叶巡如约而至。
这一味楼以一道菜独占月岚城众酒楼的鳌头,正是“君若不登一味楼,尝遍百味也枉然。”
两人选了一间厢房落座,不多时,小二便呈上了这味独占鳌头的菜式——珠玉满奁。
只见上好的瓷盘中,以小米粥铺底,鹅黄色的粥水中藏匿着一颗颗做成圆形的海鲜粒,每一粒都饱满光滑,裹满了汤汁,散发出诱人的色泽,正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玉,香气扑鼻,鲜美异常,谁见了不垂涎三尺。
褚宁道:“这珠玉满奁中的海鲜,都是从遥远的东兴海而来,”他眼中充满了向往,“听说那里民风淳朴,气候舒适,师兄,得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叶巡给褚宁乘了一碗,笑着回答:“好。”
没吃几口,叶巡感到体内隐隐作痛,这种伴随他好几年的痛觉,他太熟悉了。心下暗道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叶巡咬紧牙关,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可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褚宁刚才光顾着吃,没注意叶巡的状态,此时见他停下了筷子,一抬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他吓了一大跳,见叶巡紧抿双唇,表情隐忍,额角已渗出了细汗。
褚宁慌了神,心急如焚道:“师兄!你怎么了!”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叶巡的手臂。
叶巡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估计是粗茶淡饭吃惯了,不适应这等山珍海味。”
褚宁回想起自己看过的医书,上面的确说过有的人不适应海鲜,食用后全身发红发肿,奇痒无比。但叶巡此时的状态,又并不像那般。
这也是褚宁和叶巡第一次在一起吃海鲜,叶巡以前有没有发过病,褚宁不得而知。
痛觉渐渐加重,四肢百骸像是有万千带火的虫蚁啃咬。它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有的虫子还特别狠,它停留在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不肯松口,誓要冲破骨头从皮肤中爬出来。
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叶巡感觉头昏脑涨、天旋地转,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褚宁吓坏了,他何时见过叶巡这等模样。惊急交加、心念电转之间,他从袖内摸出一枚随身携带的银针,快速插进了面前的瓷盘中。
果然,银针并未发黑。
这一味楼经常会出入一些官家重臣,来者进入之前,门口的守卫都会仔细搜身,后厨更是严格把关,听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叶巡的背景,褚宁再清楚不过了,一味楼断不会为了一个无名无姓的小角色砸了自己的招牌。
见叶巡越来越难受,褚宁来不及细想,好在这间厢房是两用的,他掀开隔帘,让叶巡躺在了床上。
褚宁叫来了小二,把桌上的残羹收拾走之后,又说自己的朋友着了凉不舒服,需要休息,当即摸出银子包下了这间厢房,并吩咐小二去打一盆热水。
叶巡紧握着拳,全身颤抖,脸色惨白。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嘴唇都咬破了,竟是一声未吭。
褚宁拧干了帕子,搭在叶巡的头上,见他眉头动了一下,似乎缓解了一丝疼痛。
他扒开叶巡的拳头,握住了他的手,叶巡意识模糊,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手指只是一味地缩紧、再缩紧,骨节分明的指节发白,牢牢地抓着褚宁。
褚宁顾不上手上传来的痛感,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巡,另一只手不断为他擦着汗。
此时比手上更痛的,是胸腔里的某个地方。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叶巡渐渐醒转过来。他一睁眼,就见褚宁板着个脸看着他。
褚宁皱着眉头,严肃道:“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叶巡坐了起来,讪笑道:“没想到这海鲜,比酒还醉人。”
下一秒,一块帕子就拍在了他的脸上。
“哎哟,我的好师弟,刚醒就这样对我。”
褚宁依旧板着脸,眼中蕴着怒火,眼角发红。叶巡不忍见褚宁这副模样样,只好老实交代。
他撇撇嘴,语气无奈:“我中了蛊毒。”
“蛊毒?!”褚宁半信半疑。
“何时?”
“何地?”
“何事?”
叶巡嘬了一口茶,脸上满不在乎:“人在江湖走,难免摔跟头。”
好一个人在江湖走,褚宁不禁暗道,这些年叶巡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自己竟是一无所知。他每次蛊毒发作的时候,是怎么捱过的?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当年消失之谜,此刻蛊毒之谜,像一个漩涡让他深陷其中。而面前这人根本没有打算坦白的意思,也许他从来就不信任自己。他的逍遥快活,他的满身痛楚,好像都与自己无关。还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真是可笑。
见他有意隐瞒,褚宁也不强求,他只是冷冷看着叶巡,像是在等他开口。
叶巡转过脸去,避开了褚宁的逼视,自顾自喝茶。
褚宁半晌也没听见他等的声音,只听见自己心里某处渐渐撕裂的声音。
他走后,屋内一片寂然。
叶巡没有追上去解释。褚宁不追问,就是最好的结果。
天色刚转为鸦青,再过不久,朝阳就会取代这片朦胧。
街上大多数铺子还未开门,除了早餐铺。
街角一家包子铺里,蒸笼冒着热气,氤氲的光景里,笼罩着一位白衫少年。
那少年生得白净,眉目清俊,正盯着面前的粥碗发呆。
他手中的白瓷勺在碗里顺时针搅动一圈,又逆时针搅动一圈,未见送进嘴里。
“那碗粥,早凉了吧。”店里的两个伙计交头接耳。
“是啊,这位公子天不亮就来了,点了粥也不见吃,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不吃粥的公子,一手支着头,一手搅着粥,双眼向外望去。
他的眼神落在对面一间不起眼的铺子上,那间装潢简单的铺子挂了一张松木牌匾,上书“茗玉茶庄”四个大字,此时店门紧闭,估摸着主人家还在与周公会谈。
包子铺中的人越来越少,天光拉开了暗淡的帷幕,街上也逐渐热闹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已是日上三竿,茗玉茶庄的门板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那位不吃粥的公子,眼里渐渐有了光。
一个伙计从那条小缝里钻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打开店门的上下门栓,又对着门板摸索半天。这间不起眼的茶庄,终是开了个敞亮。
褚宁放下白瓷勺,留了几粒碎银在桌上,起身走出了包子铺。
晨间新鲜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但褚公子眼中似乎蕴着三分怒气。
他站在茗玉茶庄门口,眉头微蹙,心下犹豫不决。但越是犹豫,脑海中那张脸就越是清晰,线条流畅的下颌,温柔如水的眼睛,言笑晏晏地看着他,转瞬之间,这双漂亮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双唇颤抖,满脸汗珠,五官渐渐扭曲,似乎极为痛苦。
他胸中某个地方隐隐作痛,终是抬脚踏了进去。
褚宁不知道,从他踏进茗玉茶馆的这一刻开始,有些事已注定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