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江空满》闻绫

12、第十二章 “师弟可是

　　天气逐渐转凉，往年这个时候，褚清云与甯潇就会备上骨瓷碗，待满院桂花飘香，就可以将其采摘，酿成桂花蜜，再加工成各种美食。而今年，褚宁自然也加入了采摘的队伍。
　　“宁儿，帮忙端着碗。”甯潇叫他。
　　一朵朵精挑细选的桂花落入碗中，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褚宁伸出手抓一把桂花，然后又把手松开，看着花朵从指间滑落，然后又抓起、松开，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忽然，他抓了一把花，洒向空中，大叫着：“娘！快看呀！下花雨了！”
　　少年沐浴在花雨中，笑得眼睛都没了。
　　甯潇见他这副模样，刚窜上来的怒火便没了，宠溺道：“就知道捣乱。”
　　褚宁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跑到褚清云身边。
　　褚清云一袭淡色衣衫，简洁的发髻，清丽端方。她和褚宁一样，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时正盯着桂花出神，双颊似有若隐若现的红云飘过，嘴角噙笑，似乎心情大好。
　　“姐姐！想什么呢！”褚宁道。
　　褚清云回过神，笑得羞赧：“没什么。”
　　她把手中的碗交到了褚宁手中，便转身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褚清云拿着两只小小的香囊出现在褚宁眼前。
　　她把刚摘的桂花放进了一个蓝底金花的香囊中，对褚宁说：“宁儿，这个给你。”
　　然后给另一个紫檀色的香囊中也放入了桂花。
　　褚宁把香囊收入怀中，伸长了脖子一脸狐疑地看着褚清云手中另一个香囊，问：“那这一个呢？”
　　褚清云没回答，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笑意，在褚宁莫名的注视中，施施然溜走了。
　　褚宁一脸疑惑：“娘，姐姐这是怎么了？”
　　甯潇会心一笑，对他道：“清云应是有喜欢的人了。她虽不说，但言行举止哪里藏得住。”
　　“喜欢的人？如何……才能算喜欢一个人？”
　　甯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笑道：“就是那人开心，你便开心，那人不开心，你也跟着不开心。心里时时刻刻都惦念着那人，几日不见便挠心抓肺。”
　　见褚宁若有所思，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不信呀，你去问问清云便是。”
　　甯潇摘下一朵桂花盛在掌中，又蜷起指头护着它，生怕它被风吹走似的，她接着说：“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呀，你会怜惜光阴苦短，若是能长相厮守，便是一种福分。”
　　她落在花朵上的眼神温温柔柔，嘴角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褚宁站在花树下，微风轻柔地吹拂着他的发，也吹拂着他的心。此刻，有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一直以来，他都把叶巡当成自己的兄长，甚至是自己的亲人。可自从叶巡从潜云山莫名其妙的离开之后，他几乎夜夜失眠，翻来覆去都是叶巡清冷的面庞、颀长的身影，在潜云山相处的一幕幕，都在眼前悉数展开，在脑海里不安地挑拨着他的神经。
　　那会儿不管是练功，还是上山打野，有叶巡在身边，总感觉踏实和安心。叶巡被师父教训了，自己也跟着难受，见叶巡开心了，自己心里也畅快。当叶巡离开后，褚宁时常想起他，有时甚至烦躁不安、寝食难安，恨不得有一种邪术能让那只竹蜻蜓活过来，自己乘着它去到师兄身边。
　　在潜云山的时候，叶巡的确对他照顾有加，他也毫不见外的依赖着这位兄长。那人刚离开的时候，褚宁心想，不过是少了一个玩伴而已，习惯一阵子就好了。
　　但时光流逝之后，他慢慢意识到，自己习惯不了这种孤单，比孤单更可怕的是浸入四肢百骸的失落感。像是心里烂了一个洞，起初本是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孔，久而久之犹如白蚁侵蚀，洞口慢慢扩大，待扩大到胸膛的位置，那里变得好痛好痛，急需什么东西来填补这个大洞。
　　于是，他又做了一遍与叶巡在一起的时候做的那些事，他去后山打来野兔，竟食之无味，枕着山顶轻柔的晚风，竟无法入眠，就连平日里喜爱的桂花糕，也是味同嚼蜡。直到某日点墨挥毫，描画起那人的模样，才有了一种安稳释然的感觉，心里那个洞也开始慢慢愈合。
　　他这才意识到，叶巡在自己心中，早已占据了不可抹去的重要一席。难道……自己对师兄的这种感情，就是娘亲口中的喜欢？
　　其实，在甯潇说那一番话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褚宸从不过于约束褚宁，只要求他走正道，随心性。再加上多年的山野生活，未沾染世俗烟火，养成了褚宁豁达直爽、洒脱淡然的性格，虽然意识到自己与师兄都是男子，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样真切，骗得了他人也骗不了自己，坦然直面自己的心意又何妨。
　　可叶巡意下如何，褚宁没有把握，便不敢把自己的一颗心暴露在阳光之下。也许叶巡有叱咤武林的抱负，也许有游历四海的追求，若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成了他的累赘，该如何是好。
　　正在出神之时，有一双大手从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师弟可是在思念我？”叶巡促狭一笑，气息喷在褚宁耳边。
　　褚宁回头瞪他一眼，脱口而出：“是啊！”
　　叶巡一怔，随即恢复了笑脸，权当他是在开玩笑。
　　这时钟伯走了过来，看见叶巡也不奇怪，他知道叶巡是褚宁的师兄。
　　钟伯对褚宁道：“小公子，齐公子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黝黑的少年就出现在思宁居中。
　　叶巡倚在门边，冷冷地打量着齐少元，他远道而来一身风尘，有几分憔悴之色挂在脸上，一看见褚宁，就委屈得要哭出来似的。
　　褚宁道：“你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你爹又教训你了？”
　　齐少元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希望他教训我一顿，也好过总是面无表情地对待我。”
　　关于齐少元的身世，褚宁知道个大概。
　　齐少元并非齐临江唯一的孩子，但却是齐家唯一的儿子。他是齐临江与自己的婢女私通所生，齐临江夫妇为了自己的面子，也顾及儒玉派的名声，并没有将这一对可怜的母子逐出家门，只是让那个婢女住在偏房，不怎么出来见人，对外宣称齐少元是自己的长子，也的确让齐少元享受着长子待遇。
　　可是齐临江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不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是露出嫌恶的神色。一看到这个孩子，就让他感到焦躁，一想到这个孩子可能让他颜面尽失，就头疼无比，这个孩子时刻都在提醒他，这是自己错误的结晶。
　　可笑的是，这明明是他自己造的孽，跟孩子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把对自己的嫌恶和可恨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无论齐少元多么努力，总是得不到父亲的认可，父亲就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么近又那么远，想靠近却不敢靠近。
　　可齐少元却不知道这其中的真正原因，他只当自己的母亲是父亲的妾室，父亲不喜欢母亲，也连带不喜欢自己。正因为如此，齐少元的生母，对他是无微不至的呵护，想把他在父亲那里缺失的都补起来。
　　齐少元从小到大，除了练功，可以说没有吃过一点苦头，事无巨细全由母亲代劳，当真算是一朵温室之花。
　　“我在回去的路上，经过青旬县，听闻那里盛产美玉，我去县上四处打听，才寻得一家世代加工玉石的铺子，请了铺子里最好的匠人，打磨了一枚玉扳指，准备为我爹贺寿。”齐少元说。
　　褚宁挑眉看他，似在问“结果呢？”
　　他们说话的时候，叶巡一直冷冷地盯着齐少元。从小时候开始，他就对齐少元没什么好感，虽然他也说不出原因，但就是不喜欢齐少元跟褚宁走得太近。
　　齐少元接着说：“我把玉扳指呈给他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让管家拿下去了。”
　　齐少元虽然皮肤黑，但五官还算英挺，平时看着也精神，此刻愁眉苦脸，褚宁也不由得为他担忧。
　　褚宁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也许他不喜欢玉扳指，你下次送个别的就是了。”
　　齐少元抬起了头，看了看旁边的叶巡，随即对褚宁说：“我大概知道他想要什么了，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褚宁疑惑道：“嗯？”
　　“席间，我无意中提起永安镇发生的事情，说到炎修秘籍的时候，我爹突然就正视着我，仔细问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从未用那样灼热的眼神看过我，从未给我这么多耐心，我也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话。”
　　他看向褚宁，眼神中带了几分祈求，“如果我能找到炎修秘籍，我爹一定会对我改观的。”
　　齐少元站起来，他想去拉褚宁的手，却被叶巡用剑柄挡开了，瞬间对上一个警示的眼神，他又讪讪坐了回去。
　　“我的朋友里，就数你功夫最好，你一定要帮我。”
　　齐少元用目光扫了一眼叶巡，后者依旧一副神情冷漠的样子。
　　铺捉到齐少元眼光的叶巡，也抬眼看向了他，齐少元顿感如坠冰泉，后背生凉。
　　“嗯......”褚宁低喃一声，蹙着眉头。
　　他很想帮助齐少元，却又想起了父亲的告诫，就目前看来，齐临江和严深，都在打秘籍的主意，如果自己以身涉险，这背后一定有不计其数的腥风血雨等着自己。但如果严深那个老奸巨猾的狐狸真的在利用自己的爹爹，褚宁宁愿自己去涉险，也要保护家人。
　　“天色不早了，你今日先在客房休息吧，容我考虑考虑。”褚宁道。
　　齐少元心知他不可能很快下决定，便应了一声，转身回客房去了。
　　“师兄，你怎么看？”褚宁道。
　　叶巡了解自己的师弟，褚宁心性纯良，又容易为他人着想，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人和事，就会固执着一往直前。
　　叶巡道：“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吧。”
　　褚宁笑笑：“还是师兄了解我，师兄一定是蛔虫转世。”
　　叶巡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太喜欢他。”
　　“那我就放心了。”褚宁小声嘀咕。
　　“什么？”
　　“没什么！”
　　半晌，叶巡正色道：“但无论你去哪里，无论去干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谁，谁要你保护啊，你没听齐少元说吗，我是他认识的人中，功夫最好的！”
　　“行行行，你功夫最好。”叶巡无奈地笑笑，“我和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