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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师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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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宁居前,褚宁正在练剑,白衣蹁跹,不染纤尘。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剑刃,眼神真挚而灼热。
一个回旋转身,一个低腰俯首,身姿飘逸,剑花流畅。长剑在他手中时而轻柔如水,时而刚毅如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方寸之间,褚宁好似一条无瑕的锦缎,跳跃舞动,低入尘埃之后又忽然一个蓄力,剑风横扫,抖落一树桂花。
叶巡抱剑斜倚廊下,观赏着眼前人灵动的身姿,清风中裹挟着桂花的香气。
褚宁朝叶巡扬了扬下巴,递给他一个眼神,是邀请的姿态。
叶巡足尖轻点,飞身一跃,长剑挥洒如虹,直直向褚宁刺去。只见褚宁一个侧身,提剑迎上这一击,然后一转身,剑花裹挟着利风,电光火石。
叶巡猛然挡下,两剑相碰发出清脆尖利之声。剑气相撞之下两人拉开了距离,叶巡借力越出一丈之远,单膝跪地,稳住了身形,他嘴角微扬,目不转睛地望着褚宁。他眼中映着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那人一双俊眼流露着夺人的光彩。
褚宁轻轻一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长剑划过地面,激起一地碎石,他在扑面而来的碎石中划开一道缝隙,瞬间就欺到了叶巡身前。
叶巡见这一剑来得突然,仰头堪堪躲过,间不容发之际擒住了褚宁的手腕,内力带起掌风,直接把褚宁推开了去。
叶巡赞赏道:“师弟好剑法。”
“师兄承让了。”褚宁嘻嘻一笑。
话音刚落,只见褚宁一个漂亮的空翻,剑花席卷而来,骤风扫落了枝头星星点点的桂花,他沐浴在花雨中,一袭白衣翻飞,黑发如墨如绸,神采飞扬的样子,仿佛不是尘间人物。
叶巡见此场景,一霎失神,被褚宁的长剑直指面门。
“输了输了,不打了。”叶巡佯怒。
“师兄,你怎么老是让着我。”褚宁撇嘴。
叶巡心想,我哪有让你,不过是被你迷了心神。
“你赢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叶巡道,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褚宁眯起了眼:“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怎么?怕我把你卖了换银子?”叶巡促狭一笑。
“那我帮你数银子。”褚宁一本正经。
叶巡失笑:“天色还早,你也累了,歇息一会儿吧。”
“嗯,我去洗个澡。”褚宁嫌弃地看着一身尘土,跑去叫钟伯打水了。
钟伯打来热水后,褚宁也不避讳,在叶巡面前脱了衣服就进了浴桶里。
他身形匀称,线条优美,又比一般男子白净,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只露出精致的五官。叶巡眼前仿佛是一块白玉,纯净无瑕,赏心悦目,就连身下那物也是形状姣好,玲珑光洁。
叶巡忍不住逗他:“小花猫,要我帮你洗脸吗?”
褚宁轻笑,拖长了声音:“不~要~”
他白净的脸庞在水雾的氤氲之下呈现出点点绯红,一双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几分湿意,楚楚地看着叶巡。
叶巡嗓子发干。
“师兄,你的脸怎么红了。”褚宁道。
叶巡干咳一声:“天气太热。”
“今日阴天。”
“……”
“师兄……我想吃杏仁糕。”褚宁道。
叶巡如蒙大赦:“那我去买,我们戌时城门口见。”
夜幕降临,凉风徐徐。
叶巡倚在城门之下,远远看见一个身穿月白色袍衫的人朝自己走来,那人沐浴在清冷月光下,胜似月光明亮。
褚宁微微一笑:“师兄。”
叶巡虽然神秘兮兮,双眸却温柔如水:“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一路出城,来到了月岚城后面的一片林子里,越走越深,其间大树茂密,甚至遮挡了月光,黑漆漆的一片。
褚宁道:“师兄,你不会真要把我卖了吧。”
叶巡道:“你不是要给我数银子吗,这就反悔啦?”
褚宁不答,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叶巡的表情,只好默默跟上,看看叶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脚下似乎有许多枯枝败叶,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发酵,形成一滩滩小型沼泽,还不时散发出草木特有的腐败气味。
叶巡怕他摔倒,便道:“这里太黑,我拉着你。”
他随即牵住了褚宁,后者一愣,然后回握住了他的手。
褚宁的心跳顿时快了几分,还好天黑,叶巡看不见他噙笑的嘴角。
“我们这到底去哪?”褚宁疑惑道。
“就快到了。”
他们穿过一片茂林,褚宁突然轻声叫道:“师兄,你听。”
叶巡放慢了脚步,片刻后道:“嗯,是溪流之声,快到了!”
月儿在云层背后羞答答的不肯露面,林中雾气弥漫。叶巡拂去挡在身前的一片树枝,前方豁然开朗。
褚宁眼尖,他指着一处激动地叫起来:“师兄,你快看呀!那里有光!”
只见前方漆黑的树丛中,有几点星光,扑闪扑闪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格外耀眼。
他们又前行了几步,只见星点越来越多,在小溪边汇聚成一道光束,蜿蜒至远方。
褚宁因为激动,拉着叶巡的手也紧了几分,他叫道:“是萤火虫!师兄!你快看!是萤火虫!真漂亮!”
叶巡看他如此兴奋,心里暖得不行,低声问他:“喜欢吗?”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萤火虫?”褚宁笑了,满眼都是欢喜,“喜欢!”
他们在溪边的亭中坐了下来,此时飞来一只萤火虫,缓缓停靠在褚宁的肩头,褚宁顿时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小虫,叶巡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甚是可爱。
他雪白的衣衫在荧光的映衬之下更显清丽,那人面带微笑,眼波跟随萤火虫的动态而流转,好似比这荧光还要闪亮。
有几只萤火虫停在溪边,倒影落入溪水之中,一时间分不清它们到底在水中还是岸上,琉璃般的光彩,直叫褚宁迷了眼。
褚宁呆呆地看着萤火虫,而叶巡呆呆地看着他。
“生辰快乐,师弟。”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褚宁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叶巡,他完全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生辰快乐,师弟。”潜云山上,叶巡对褚宁说。
“生辰这日一定要吃一碗长寿面,谓之‘挑寿’,寓意福寿绵长。”叶巡说罢,拉着褚宁跑进了庖屋。
炉上坐着水,叶巡麻利摘着菜叶。水开之后,他取来面条丢进锅里,水再次沸腾之后,他又把菜叶丢了进去。然后在炒锅里倒上油,打了一个鸡蛋进去。
褚宁在灶台边上静静看着叶巡忙碌的身影,还没等他回过神,一碗鲜香的、冒着热气的面条就放在了他的眼前。
他们坐在庖屋外的榕树下,叶巡看着褚宁,褚宁看着面。
他用筷子挑起一口,凑在嘴边吹了吹,吸溜一口吞了进去。
褚宁眯了眯眼:“真好吃!师兄,你以后去做个厨子也不错。”
叶巡失笑:“只有你会这么说。”
褚宁道:“那你只做我一人的厨子!”
叶巡道:“好,我只做你一人的厨子。”
“师兄,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啊?”褚宁问他。
“不知道。”叶巡淡淡道。
“不知道?”褚宁停下了筷子。
“嗯,师父只说我是他捡来的孤儿,所以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褚宁愕然,他不可置信一般盯着叶巡,后者脸上似有一丝失落。
这世上真有人不知道自己何年何月出生吗?思及此处,他端起面条,一声不吭跑去了庖屋。
褚宁拿来一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空碗里。
似乎少了点什么,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房间,翻出姐姐昨日送来的各种点心,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这才左右开弓地回到叶巡面前。
叶巡见他献宝似的把东西摆在自己眼前,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你这是,安慰我?”叶巡道。
“没,没有。”褚宁支支吾吾,“刚才听你那样一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有一块石头堵着,好生难受。我见师兄似乎不开心,就想起了这些点心,你吃吃看,吃了心里就会甜甜的,就会开心的。”
这是要同甘。
叶巡心里柔软一片,他喉结滚动,鼻头发酸,微笑道:“嗯,我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小师弟。”
褚宁见他笑了,便舒了一口气,他道:“你尝尝,这些可好吃了。”褚宁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叶巡。
“这是老字号凤香斋的榛子酥,绵软得很。”
“这是四喜饼,味道嘛,一般般,没有钟伯做的好吃。”
“这是玫花酥,嗯,馅儿少了,老板不实诚。”
叶巡见他对这些点心品头论足如数家珍,比背武学心法还要认真,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说真的,这家不好吃,等我们下山了,我带你去……”
褚宁后面还说了什么,叶巡也没听进去,他满眼都是眼前人灵动可爱的表情,那热烈而真挚的眼神,敲打着叶巡的心。
多年后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心头还是会泛起丝丝甜意。
萤火点点,长夜漫漫。
褚宁忽然说:“生辰快乐,师兄。”
叶巡愣了一下,随即道:“师弟,今日没有饮酒吧?怎么就糊涂了。”
褚宁道:“先人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嗤笑一声,“多晦气。”
“若是神灵听得见,我就求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我的生辰,也是你的生辰。如此一来,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可以一起庆祝。”他星眸璀璨,望着叶巡,“师兄,你说好不好?”
光线太暗,叶巡靠近了褚宁,借着萤火虫的微光,才看清那个滚烫的眼神。叶巡忍不住伸手抚上他柔和的眉眼,抚上他眼角的泪痣,手指最后落在他的唇上,炽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灼烧。
叶巡此刻天人交战,他猛地把褚宁揽入怀中,触碰到他黑发的手竟有一丝发抖。
“师兄?”四周安静的可怕,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拥抱的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他以为得不到回应了,却听晚风送来一声低吟。
“好。”
比星辰烂漫的萤火围绕着他们,如坠梦境。
褚宁道:“师兄,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言罢,他走出了凉亭。
“啊——”褚宁一个趔趄,身形不稳。
叶巡赶紧跑上来,紧张地问道:“师弟,怎么了!”
“嘶——”褚宁吸了一口凉气,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好像崴了脚。”
叶巡蹲下来,准备脱掉他的靴子:“我看看。”
“这里太黑了,回去再看吧。”褚宁痛苦道。
叶巡闻言,蹲在了他的身前,拍拍自己的背:“上来吧,我背你。”
褚宁皱眉:“没事,我自己能走。”说罢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嘶——”
叶巡苦笑不得,口吻不容置喙:“别闹。”不由分说把褚宁背了起来。
褚宁靠在叶巡背上,沉稳的呼吸声传来,他心里难受,怯怯道:“这脚,要是好不了了怎么办。”
“那我就委屈一下,背到你好了为止。”叶巡嘻嘻一笑,想让褚宁放轻松。
“要是一辈子都好不了呢?”
“那我就背你一辈子。”
褚宁感受着叶巡一下一下强有力的心跳,心里既踏实又安稳。
他用力抬起身体,两只胳膊抱在一起,把叶巡的头夹在中间,然后努力往上蹭,灼热的呼吸弄得叶巡脖颈痒痒的。
叶巡:“……你再乱动就掉下去了。”
褚宁这才收敛了动作,老老实实趴在叶巡背上。
“你怀里装的什么,硌着我了。”叶巡问他。
“不告诉你。”
不告诉你,是一只竹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