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梗是种态度》窥世者

13、十三、衰退童话

　　国王在花园里漫游。
　　花园很大，但多数地方，都只剩下空荡的海底，没有什么智力的小鱼小虾在贴近地面的地方游荡着，与花园外的景象别无二致。
　　——不，外面的话，反倒比这里要更有生气一些。
　　国王巡视着他的花园，如同巡视他的领土，又仿佛看到了他的未来。
　　花园中只剩下一小片花圃，在花园的正中央，那是一片在海底格格不入的过分鲜艳的颜色，一座洁白的大理石像作为装饰放在那个圆形的花坛旁，完好得像是未曾经受过海水与时间的侵蚀。
　　这里的海水是清透的蓝，阳光可以越过这么长的距离照耀这片海底，原本在这花园中的树木与花朵都死去不见了，也就愈发凸显出那片花圃来，纯粹的红色与白色令他想起他那个最小的姐姐，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远到他忘记了她们的容貌与声音。
　　他在远处，朝着那花坛张望了一会儿，心里想着，也许从那时候起，有些事就变得不一样了。

　　“国王陛下。”
　　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这海底没有人鱼会有这样难听的嗓音，因此国王在听到这声音时便明白了访客是谁，他对着来客微一点头，这对于国王来说已经是足够的礼节了，但他的访客比他要更高傲。
　　深海女巫连点头都吝于表示，她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色的袍子里，如果是在别处的深海，她这身打扮将完美融入漆黑无光的海底环境，可是在这里，在旧人鱼王宫的花园里，她就像那边红色的花坛与白色的大理石像一般，显眼得格格不入。
　　“我已经将所有真相告知了我的大臣们。”国王并不愿与女巫多谈，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行动。
　　“我已知晓。”女巫道：“我看见了，没有人鱼反对，这很好。”
　　“是的，这很好。”国王认可她的话，并道：“那群东西越来越多了，每当有一个新生，我的国民就会有一个死去，他们在我的国度肆意妄为，伤害卫兵，制造动乱，但我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他们都藏在了哪里？”
　　“他们藏匿的位置并不偏僻，只是他们有一个很好的情报员。”女巫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提供他们的准确位置。”
　　她稍稍动了一下，国王觉得她从“没有看自己”变为“注视着自己”，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太强烈，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如果是在以前，仅仅是你这个皱眉，就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将你制成药剂，再诅咒你那些被傻乎乎的父亲牵连的女儿们。”女巫说道。
　　“如果是在以前，你只能窝在你那黏糊糊的森林里，跟那些肥蛇作伴。”国王说道。
　　他们彼此都讨厌对方，但又不得不合作。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国王跳过了刚才的话题：“关于即将发起的战争。”
　　“如果你愿意把那叫做战争的话。”女巫道：“你们总是抱着无谓的道德，好像那样就能够感动你的敌人，让他们对你们网开一面似的。”
　　她装作不经心地道：“假如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
　　“不！”国王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并且连说了三个“不”，他又惊又怒，决绝道：“绝不！”
　　“这就是我说的，你们总是抱着无谓的东西，好像那很重要似的，但事实上事到临头时，你们又总会放弃，拿你们的话来说。”女巫道：“只是必要的牺牲。”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的。”
　　“因为你看不到未来。”女巫掀开了她脸部的黑纱，在她的脸上，眼眶处只剩下两个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说：“我看到了未来，我付出了代价，现在我告诉你，这就是必要的。”
　　“到时候再说吧。”国王不耐烦似的，挥挥手让女巫离开。
　　女巫放下黑纱，冷笑道：“到时候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国王看着女巫像一道影子般扭曲在透明的海水中，确认对方消失之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又在花园中徜徉了一会儿——只是始终没有接近过那个红色的花圃——便游出了花园。
　　在花园外，他见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对象。
　　“宰相为何在此处？”
　　国王凝视着眼前沉默的人鱼，他与宰相不仅是君臣关系，也是自小以来的玩伴，宰相是能够不经受任何通报而进入宫中花园的。
　　“刚才那是深海巫婆吗？”宰相在沉默良久后，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是的。”国王道：“如你所见，如我所说，我们与深海女巫合作，否则我们并没有未来可言。”
　　“但我还是心存疑虑。”宰相道：“深海巫婆是否可信？王是如何确认出自她之口的预言是真实的？”
　　“我无法确认。”国王说道，他像是并不把这当成一件大事，随口答了一句便不再详细解释。
　　宰相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他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名从小到大的玩伴、发誓辅佐的国王。
　　他无法确认，但他不想确认，不想去赌“若是虚假”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宰相说道，朝国王鞠了一躬。
　　国王皱起了眉：“你是要反对我吗？”
　　“不，我曾经说过，我不会质疑您的任何决定，只要是您真的确定去做的。”宰相道：“那么，我先退下了，如果要开始战争的话，要做的准备有很多。”

　　宰相也退下了。
　　国王一人在花园外，神色缓缓地沉了下去，喃喃自语：“如果是必要的牺牲……与战争相比起来，到底是哪一方损失更少呢？”

　　“旧人鱼那边已经决定要开战了哦。”
　　卡若无其事地在会议中扔下了一个鱼雷般的消息，立刻炸开了锅。
　　倒是没人鱼去质疑卡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参加这个会议的都是有相当长一段共处经验的老人，卡平日里的性格先不说，在情报的把控上是非常准确的，虽然不知来源，但他口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错误的事情。

　　“已经决定开战了？那刚好啊！就开战吧！”尼克晃着尾巴，坐在一块石头上，情绪非常高涨。
　　“我就说不应该开会嘛！你看他们都要打到我们头上来了。”
　　“我不反对，打就打呗，他们根本打不过我们。”
　　“我觉得还是冷静点比较好，旧人鱼又不是傻子，肯定是有什么依仗才敢说决定开战这种事。”
　　“他们的依仗不就是深海巫婆吗？是巫婆给了他们什么东西吧。”

　　……
　　新人鱼开起会来一向吵吵闹闹，小艾伸手拽了拽旁边一直未发一言的厄尔，问：“你有什么想法？”
　　如何？是打？是不打？前者的话她就跟有些人鱼一块推波助澜，后者她就上去先让他们冷静一下。
　　厄尔摇摇头：“卡，没有前因后果吗？”
　　其余人鱼在小艾说话时便安静下来，闻言将目光集体投向卡。

　　“大概是国王终于意识到你们的数量太多了，只要算算这几年被救走的，还有自动消失的人口数量，就能得出一个差不离的数字。”卡轻松道：“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旧人鱼才能意识到自己是被时代抛弃的角色呢。”
　　他得出了一个和事实差不太远的结论：“应该是深海巫婆做了什么让他坚定了信心吧。”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克莱道：“到底为什么旧人鱼那么害怕我们啊？我虽然不信厄尔那套和平共处的理念，但旧人鱼一开始就是那种态度我真的不能理解。”
　　他这话一出，会场中立刻响起一片“是啊是啊”的声音。
　　一条人鱼抱怨道：“我也是旧人鱼变过来的啊，明明跟爸爸妈妈的关系也不错，但是他们就是能狠心送我去死。”
　　“我也是，当时医生跟我妈妈说了什么，然后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大对劲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变成“父母亲戚声讨大会”，卡笑了笑，道：“那么你们现在提起父母，到底心里面想的是什么呢？”

　　什么？还能想什么？
　　新人鱼都不大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连小艾也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卡被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捂着肚子笑得很夸张。
　　“不是吧？”他边笑边说，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也该有人察觉到，哈哈哈哈哈哈——不，我这次真的没有嘲讽你们的意思，只是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哈哈哈……”

　　“别管他了。”小艾移开目光，道：“我是同意主动出击的，直接进攻王都，总是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厄尔叹道：“我也知道，只是我们无法接触旧人鱼，也不可能长期地相处，仅仅是靠言语的话，又有多大能量使人相信呢？”
　　他明白小艾的意思是展示自身的力量，创造一个新旧人鱼能对等对话的局势出来，只是他在内心深处，总是对旧人鱼还存着最后一丝怜悯，从某方面讲，或许是了解的东西多了之后产生的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心态。
　　——再过不久他们就要死了，出于这个原因，再让着他们一点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