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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遥望君家冢累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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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慕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颇有些头痛。想来是昨夜喝了些许小酒,又吹了夜风,着凉了。想到这里慕瑶也没太在意,揭开被子,慕瑶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憩在了三皇府的小苑之中。
恰在此时,夜澜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慕瑶有些尴尬,不晓得自己昨晚上醉了酒之后是个什么模样,只好道:“我昨夜不晓得何时醉的,劳烦殿下送我回来休息......”
夜澜截过她的话头,道:“先把这个喝了,不然,你该头疼了。”
慕瑶点点头,伸手接过碗,抿了一口,却是再也没动。
“怎么了?”
“啊?没。”慕瑶小声嘟囔着:“上次那解毒的药倒是挺好喝的,怎的这药却如此之苦。”
她却没想到,以夜澜的耳力,早已一字不落收入耳中。他拿起慕瑶手中的碗喝了一口,下一刻,却是覆上了她的唇。慕瑶愣神之际,那药早已悉数灌入她的喉中,她不得已,咽了下去。
她听见耳边人的音色里多少带了些笑意:“如此,瑶瑶可还觉得苦?”
慕瑶窘得立刻端起碗咕咚咕咚将那药悉数喝完,也不知那药是个什么味道了。
放下碗,慕瑶擦了擦嘴角,复又听到面前的这人说:“瑶瑶,头可还疼着?”
慕瑶连忙摇摇头:“不疼了不疼了,承蒙殿下照料实是好多了,嗯,好多了。”
夜澜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执起她的手腕捏了捏,才道:“嗯,如此甚好。既然瑶瑶已无恙,那便陪我去个地方吧,权当是你谢我赠匕之情,如何?”
慕瑶想了想,觉得这份情应当是要报的,便点点头道:“好。”
待坐得车中,慕瑶才想起昨夜醉酒时朦胧中听他说的那些话。
——“瑶瑶,阿翎是你,瑶瑶也是你,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我晓得你这些天来的心思,只是现如今,我这条命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不与你说,是恐你成为众矢之的。”
——“我只想保你周全。”
一句句,一幕幕,皆言犹在耳。
慕瑶不晓得这些话是真是假,可世人皆言“酒后吐真言”,慕瑶不晓得该不该信他。
她从来以为,她便是慕府名正言顺的三小姐,爹爹和娘亲从来当她是掌中明珠,哥哥阿姊待她从来都是疼爱有加。
可是,昨夜,他却说了那样一番话。
是了,她对十年前的记忆毫无所知。从前她以为,那不过是儿时大病一场留下的后遗症,可如今她却亲耳听见另一个人对她说,不是这样的。她不过,只是慕府的一介养女罢了。
她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境况。
活了十来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想想都觉得可笑,自己的身世竟要一个外人来说与她。可,若非如此,她又该如何解释那个蹊跷的梦境?他追问自己是否记得梦中情形这件事又该如何解释?
她倚在车厢上,想得出神。不久,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待她悠悠转醒时,她发现自己竟靠在夜华轩怀中,身上还裹着一件他的外衣,窘得慕瑶连忙直起身子往另一边略挪了挪。抬起头,她便瞧见夜澜眸中含笑的清浅模样。
他笑着问:“睡得可还舒服?”
慕瑶讪笑道:“舒服舒服。那个,不知怎的就睡着了,实在是抱歉得很,抱歉得很。”
他道:“不碍事。这便到了,我们下车吧。”
慕瑶点点头,一路跟着他。
一路走来,入目皆是粉白色的桃花,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好不灿烂。此时正是春光乍暖的好时节,层层叠叠的桃花缀满枝头,煞是可爱。
慕瑶望着眼前绵延无尽的花海,心道这不是她前些天才来过的陌上么,怎的今日又来此地转悠。
慕瑶也没多问,安静地跟着夜澜一步一步走向桃林深处。
桃林深处,有人家。
夜澜牵着她的手,在一户看起来甚是简朴的竹院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那质朴简陋的门扉,走入那甚是荒凉的小院,笑笑道:“瑶瑶,到了。”
慕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觉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遥望君家,冠冢累累。葵谷丛生,兔雉斜飞。
好不凄凉。
慕瑶心下了然,道:“这便是你娘与阿翎娘亲之墓?”
夜澜点点头。
慕瑶有些恍然。一时间,她的心头涌起的,不晓得是何种滋味。
或许,她该唤她一声“娘亲”。
然而终是沉默。
两相无话。
最终,慕瑶还是随着夜澜一起对着石碑郑重跪着,俯身磕了三个头。
她随着夜澜祭拜完,便听到他低沉嗓音缓缓道来:“十年前的这一日,便是在这里,我亲眼看见,阿翎的娘亲倒在血泊中,”他抚着那冰冷的石碑,一字一句地道来,“待我安顿好阿翎复又返回来寻得娘亲时,我眼睁睁看着她躺在一棵桃花树下,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可彼时的我,无能为力。”
“后来我又去寻她,可她也不见了,就像在人世中蒸发一般,毫无踪迹。”
“这一寻,便是十年。白日里从不见她,她却日日入我梦来,搅得我不得安宁。”
“有时念她念得紧,我便日日饮酒,朦胧中,我多少能瞧见她一星半点的影子。我知道那都是梦,可哪怕是梦也好。”
“后来,我想她江山易改却是本性难移,若是晓得哪一处的桃花开得美,她便一定会来。于是我便命人将当年战火焚烧过的残败的桃枝换了个遍,然后年年在此等她。”
他苦笑:“守株待兔说的约莫便是我。”
夜澜执起慕瑶的手,认真的模样让本来想开玩笑的慕瑶也敛了那般心思。
慕瑶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眸子,便听到他说:“还好,有生之年,能遇到你。”
有生之年,在这春光烂漫的好时节,我何其有幸,又遇见了你。
慕瑶反握住夜澜握着她的那只手,亦是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也是。”
“你昨夜对我说的那个故事,我会牢牢记在心里。昨日我说你的那位正妻……是我误会你三心二意,抱歉。前些日子我承蒙你照料,如今身体康健,多谢你。那柄匕首甚合我心,亦多谢你。你待我这般好,我虽不晓得这个中缘由,心里却是高兴的。”
“夜澜,从前我思慕你,却未与你说,只是以为你心上另有他人。可如今你说那位阿翎亦是我……”
“你都听到了?”他神色间似是闪过一丝懊恼。
慕瑶点点头,道:“我并不知晓你说的那些过往,我也无甚记忆,我不晓得我为何莫名其妙成了你口中的那位阿翎姑娘,但是……”
她语气顿了一顿,又道:“我却不想管了,阿翎也好,慕瑶也罢,我只在乎当下。如今你既告知阿翎是我,我便觉得这件事告诉你亦无甚忧心了。”
慕瑶郑重道:“我思慕你。”
夜澜眸中神色难辨,似喜似忧。
可下一刻,夜澜用力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似要永不分离一般。
“阿翎……”
慕瑶在他怀中顿了顿,道:“我既无甚记忆,便还是唤我瑶瑶罢。”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翘起,眉眼弯弯,轻声道了声“好”。
慕瑶便感到他在她耳边轻轻吹气。
“那以后,子慕也不不必唤了,唤我阿慕可好?”
慕瑶在他怀中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嗔道:“你也不闲酸牙。”
谁知,夜澜却道:“还有比这更酸牙的,要不要听?”
慕瑶好奇:“唔,叫什么?”
“慕哥哥。”
慕瑶一手扶着他,一手捂着心口道:“那样酸牙的名讳,我实是唤不出口。”
夜澜轻轻弹一下她的脑门,道:“随我来。”
慕瑶老老实实跟着他。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一步一步,沿着那潺潺长河,朝着重重花海深处走去。
慕瑶边走边不时望着那川流的长河,河边长着些不知名的草,绿油油的一片煞是可爱。慕瑶心道这倒是与那粉白粉白的桃花相得益彰,真真好景致。
这么想着,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慕瑶瞧着夜澜蹲在一棵开得正盛的桃树下,手中不知何时变出了一把铲子,正刨土刨地十分欢快。
慕瑶便也蹲下瞧他刨土的样子。
她眉眼弯弯,笑得欢快:“你这莫不是要刨个坑给自个儿准备后事?我瞧着这倒是不着急,左右我在你跟前,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能把那马夫唤来驮着你回长安,你倒是不必如此心急的。”
夜澜嘴角抽了抽,道:“瑶瑶,你想得太多了。”
慕瑶点点头,道:“嗯,我晓得。所以你这是在做甚?”
夜澜道:“……刨土。”
慕瑶十分欣慰道:“依我瞧你这般,若是日后落魄了,也能做个给人料理后事的营生,不至于饿殍于途,我以为甚好,甚好。”
夜澜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慕瑶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瞧着夜澜。不一会儿,夜澜便刨出了两个陶罐。
慕瑶仔细瞧了瞧,那罐口用红泥封得十分密实,外头一层红布裹着,甚是讨喜。
慕瑶便道:“你刨个坑还能刨出两个陶罐子来,我以为你于盗墓这个行当很是有些潜力,唔,着实不错,不错。”
夜澜将那其中一个陶罐子递与她,道:“打开尝尝。”
慕瑶依言,将那封得密实的红泥启了,顿时,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
慕瑶喜道:“是桃花醉!”
“今日是你及笄生辰,这两坛桃花醉便在今日喝了罢。”夜澜拍拍她的头顶,道:“可还喜欢?”
慕瑶一拍脑门,道:“呀,我都给忘了,今日是我生辰呢。真是多谢你了,慕哥哥。”
在听到话末的三个字时,夜澜有些惊讶,随即眸中更多的,是欢喜,是动容,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尽皆融于那双深邃的,漆黑的,带着春光暖意的眸子,那双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慕瑶的一举一动,像是生怕,错过了这一刻似的。
慕瑶有些窘迫。
她低着头,道:“不是你说的,让我唤你慕哥哥,怎的又如此这般。罢了,我还是依着从前,唤你子慕罢。”
夜澜瞧了她许久,最终却只道了两个字:“瑶瑶……”
这一唤,却是让人心旌摇动,神思游荡。
慕瑶沉溺在他的温柔中。
她望着他好看的眉眼,俊俏的容颜,他的神情温柔而又认真。她想,若能就这样与他地老天荒,若能就这样与他一生一世,若能就这样随他共赴鸿蒙,她想,她是愿意的。
夜澜道:“瑶瑶,我想再听你唤我一声‘子慕’。”
慕瑶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她抬头,轻启朱唇:“子慕,子慕,子慕,或者……慕哥哥?”
夜澜低头,反手环着她的腰,漂亮的唇畔狠狠地覆在下方的那抹朱红上,辗转反侧,流连不已。
慕瑶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亲吻热烈而又充满期待。他的唇上有经久的桃花香,那是常年身处桃花林中沾染的气息,却又因着刚饮的桃花醉,他的唇畔清冽而又甘甜。
慕瑶微微松开齿关,便被他的舌长驱直入。她口中的酒香,就这样被他悉数吞没。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慕瑶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夜澜才放开她。他仍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他低头,似要将她的样貌深深刻在脑海中,再忘不掉。
他问:“如此,可否能表达我的心意?”
他说:“今生今世,唯你一人,可为我妻,可为我爱。”
“我不要皇权,不要名利,不要生死,不要荣辱,我只要你,长乐无忧,一世安好。”
“我只愿与你,携手白头,共赴鸿蒙,从此,再不分离。”
“瑶瑶,你愿意吗?”
风轻轻吹过,吹起二人如墨的长发。
慕瑶此刻才发现,夜澜的头上,不似她从前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别的那些光华耀眼的发冠,只一支银簪将乌发束起,着实简朴得很。
她靠在他的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她轻轻闭上眼,嗅着那淡淡花香,道:“子慕,我愿意。”
我愿意,今生今世,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再不分离。
很久很久之后,她回想起那一年的桃花,似乎开得最为旺盛。而后的许多年,慕瑶再没见过开得那样肆意那样桀骜的桃花。
她想,若是在那时候放开他的手,离开他温暖的怀抱,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人生能重来,她只希望,他们彼此都能一世无虞,再无离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