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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对酌诉衷肠 ...

  •   慕瑶无奈地望着他一脸无辜的纯良面容,边摇头边叹气。
      经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慕瑶不时侧头望望身旁的这个人。每每触及他幽深的眸子,便又转头假装瞧风景。
      如此数次,身侧一个略显无奈的声音响起:“瑶瑶若是想瞧,那便大大方方的瞧,我又不收你银子。”
      慕瑶的耳根有些发烫。她咳了两声,故作镇定道:“既是子慕所赠之物,便推脱不便。那......不知子慕想喝何处的桃花醉?今日便由我做东,答谢子慕赠物之恩。”
      “唔,既是瑶瑶请客,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行至一处不甚繁华的酒楼,慕瑶停了步子,道:“子慕觉得这家如何?”
      夜澜随着她的步子停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那“楚笙楼”三个大字写得遒劲有力,活泼却不失风雅。再瞧瞧这家酒楼,素雅大方,幽静安谧,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夜澜眸中含笑,道:“瑶瑶眼光果然独到,我以为甚好。”
      慕瑶抬脚迈过门槛,率先走入楼中。夜澜紧随其后,笑道:“能得瑶瑶光临的酒楼,若它有神识,想来便是下一刻灰飞烟灭,它也觉此生无憾了。”
      慕瑶有些奇怪,道:“子慕又不是这酒楼,如何能知晓它的心意?”
      夜澜但笑不语。
      下一刻,一个模样甚是风流的红衣女子款款而来,热情丝毫不输那家兵器店的小二,道:“哟,这位姑娘,想吃点什么?”
      待夜澜自慕瑶身后走出来时,那女子变了脸色,有些欣喜而不知所措道:“夜公子......”
      夜澜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道:“上些桃花醉。”继而转头望向慕瑶,问道:“瑶瑶爱吃些什么菜?”
      慕瑶不晓得这家酒楼里有些甚么菜,便温声对那位红衣女子道:“唔......拿些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吧。”
      “是,夜公子,这位姑娘,请稍等。”
      夜澜轻车熟路地带着慕瑶直奔二楼包厢。
      待坐得厢中,慕瑶翻来覆去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回想着那红衣女子的神情,思索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子慕,这家酒楼......莫非是你开的?”
      夜澜手中端着一杯茶,闻言笑道:“瑶瑶如何得知?”
      “这个简单,从你进门与我说酒楼的所思所想,再到酒楼的老板娘对你的态度和称谓,最后你轻车熟路带我入了这厢房,可见对此地并不陌生。若是寻常酒楼,你进门便罢了,缘何要以楼喻人,夸我一番?”
      “瑶瑶又怎知我不是故意为之?”
      “若只是如此,还不好下定论,可那老板娘对你的态度,明显是旧识,只是碍于我在场,不知该不该对你行礼,于是转而称你为‘夜公子’。若这酒楼不是你开的,这一切说不通。”
      “瑶瑶这般冰雪聪明,可叫我如何是好?”
      “子慕谬赞。”
      “你不好奇么?为什么我会开这些酒肆商铺?”
      “嗯,为了银子嘛。”
      “不全是。我在寻一个人。很久之前,我和她走散了。为了寻她,我尽我所能,将她会去的所有铺子开遍天下。若她还活着,但凡入了任何一家铺子,我都能寻到她。”
      “是……子慕在陌上等的那个人吗?”
      “是。”
      “唔......我本以为若是子慕开的铺子,势必会是些酒楼赌坊青楼银庄之类,却不想,子慕倒是都不曾开。”
      “不巧,瑶瑶说的这些,这些年,也渐渐开了一些。”
      “唔。”慕瑶心道,什么时候她也能如此财大气粗并且若无其事地对人道,呀,不巧,这些门店都是我开的。想想真是颇为伤感。遂十分忧郁地拿了杯子猛灌了几口茶。
      待上得菜,慕瑶瞧着满桌的菜式,啧啧赞道:“子慕的这间酒楼真真是甚得我心,我以为甚好。”
      “瑶瑶喜欢便好。”
      刚吃了一口,慕瑶便放下了筷子。夜澜见状问道:“不合瑶瑶心意?”
      慕瑶摇摇头,波光潋滟的眸中带了些许讶然:“好巧,这家店的招牌菜竟都是我喜欢的。”
      随即她又笑着赞叹道:“这家店的老板娘真是心思灵巧,竟能做出江南的味道。”
      夜澜望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想起了玉清言那句“她真的很好哄,一包桃花糕就能哄好” ,不由失笑。
      慕瑶望着夜澜道:“子慕你别见怪,虽然我从小在将军府长大,但不知怎的,总是偏爱那一口江南味道,说来也怪。”
      夜澜笑了,笑意中带着十分的疏朗:“不怪,我也很喜欢江南的味道。”
      话毕慕瑶便拿了酒壶斟满二人的酒樽。夜澜接过慕瑶递来的酒樽,微一敛眸,道:“不若我与瑶瑶做个游戏,谁若是输了,那便回答对方五个问题,如何?”
      慕瑶未做多想,道:“做游戏?好啊。从前我与哥哥阿姊做游戏时可从未输过,不知子慕想做什么游戏?投壶?亦或博戏?”
      夜澜摇摇头,道:“不若请些乐坊的姑娘来品评,你我二人谁曲子弹得好,那便是输了。瑶瑶意下如何?”
      慕瑶心道,这三殿下果真是位奇人。若是比谁弹得差,那她不是回回稳赢?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若趁此机会问问那位阿翎是谁,反正是游戏,他应当不会怪我。她转而又想,若是他故意乱弹,那又当如何?
      夜澜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微微一笑:“瑶瑶大可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
      慕瑶想着他堂堂皇子应当不会食言,点点头道:“那便开始吧。”
      只听夜澜喊了一声“红娘”,先前方才见过的那位红衣女子便入门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应以手抱琴的乐姬,娉娉婷婷,袅袅娜娜,真真是温香软玉,我见犹怜。
      待那一应乐姬列位,夜澜微一拱手,道:“瑶瑶请。”
      慕瑶有些羞赧,却也不推脱,道:“子慕见笑。”
      随即拿了乐姬手里的琴,以手扣弦,丝竹之声缓缓响起。想她自小便与爹爹习武练剑,这些专属女儿家的物什,虽说不至于完全不碰,但是毕竟练得少,真真不若与她比投壶。比谁弹得好,她自然是甘拜下风,可若是比谁弹得不好,那她真是比谁都强上千百倍。
      思绪渐渐飘远,慕瑶习惯性地以食指拨弦,她的尾指与无名指习惯性地微微收拢,只用前三指扣弦。
      夜华轩瞧到这,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滞。
      从前她也是这般,弹琴时总喜欢用前三指勾弦,无名指与尾指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弯曲。
      他捏了捏酒盏,将心底的澎湃缓缓压下,随即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慕瑶还在出神地弹奏,丝毫没有发现夜澜的异样。那曲子虽不至于不成调子,可在众多乐姬面前,她还是微微有些心虚。不晓得这位三殿下的琴技如何,不过总比她好便是了。这么想着,便不知不觉弹完了最后一个调子,待她七弦一拨,当心一画,一曲便终了。
      夜澜放下酒盏,抚掌而笑:“瑶瑶这一曲甚得我心,想来那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
      慕瑶心道罪过罪过,就她那点上不来台面的破琴技,还是别给伯牙他老人家添堵了吧。
      正想着,夜澜不知何时已拨动琴弦,琴音缥缈空灵,泠泠如山涧清泉,袅袅若林间薄雾,时而如嘈嘈急雨,时而如窃窃私语,时而若珠玉落盘,时而若环珮叮当,宛若天籁。他的一双手指节修长,宛若羊脂白玉般,甚为曼妙。那双手不过信手弹拨几下,淙淙的乐声便汩汩泻出,绕梁不绝。
      慕瑶听了,心道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惭愧惭愧。
      待得一曲而终,慕瑶笑嘻嘻道:“子慕,我是不是赢了?”
      夜澜浅浅一笑,点点头:“嗯。”
      “那我可要问咯。子慕年方几何?”
      “生辰二十。”
      “子慕平素喜欢做些什么?”
      “唔......看书,喝茶,想瑶瑶。”
      慕瑶听到这,不由羞赧万分,面上却强自镇定,继续问:“那子慕最喜欢的吃食是何物?最喜欢瞧什么样的书?最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唔,桃花糕算不算?”夜澜略略思索:“书?那便《诗经》罢。至于姑娘,自然是瑶瑶这般的。”
      ......
      问了这许多,慕瑶却始终不敢去问那个盘桓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她怕一问出口,她便不能这样佯装嬉闹般与他相处。她怕一问出口,得到的却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她想了许久,连手臂何时被人捉住都不晓得,只是回过神来,她便被夜澜欺身而上。那两旁的乐姬与那红娘不知何时早已退下,此刻这厢房内只剩下她与面前的这个人。
      此刻慕瑶正抵在桌角,面前的这个人似乎喝了些酒,吐息之间,尽是甘洌的酒香。
      慕瑶有些窘迫。
      下一秒,便听到面前的这个人附在她耳边,蛊惑之声响起:“瑶瑶问了这许多问题,难道就不好奇,那日我脱口而出的‘阿翎’究竟是谁?”
      “唔……”慕瑶的脸早已染上云霞,她却浑不自知。此刻,她的三魂七魄早已荡出九霄云外,夜澜问什么,便下意识答什么。
      “想。可是我怕问出来了,只会徒增伤心。”
      慕瑶没听到他的回答,却听见夜澜问她,瑶瑶,想不想听故事?
      随即,他靠着小几十分随意地坐在地上,一条腿半屈着,一只手拎着一盏桃花醉,十分随意地搭在那条半屈的腿上。本是衣衫落拓的伤情模样,可放在夜澜身上,却依旧清冷好看。
      慕瑶也随着他的动作,靠在了小几上与他并排坐下。
      “十年前,我与阿翎于陌上分离。那时,现如今的国君发动了一场几乎是必胜的侵略战争,夏洛将士奋起抵抗,结果......可想而知。不知有多少人殒命于陌上,我与阿翎的娘亲也都于那场战争中......不幸身亡。”
      “那时,我带着阿翎,逃到了桃林深处,可仍然躲不过那些黑衣人。我不得已只好调虎离山,以此保得阿翎性命无虞。”
      “后来,就在我被黑衣人团团围困之时,我被一队士兵救下,也是在那时,我方才知晓,原来,我不过是那国君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当是幸运罢,我投生了个好人家。世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尊荣华贵,我唾手可得。可我从来都不喜这些。这么多年,谁人知晓,身为皇子背后的权谋算计,诡谲风云。世人只看见身为皇子的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我渴望的,其实只是陌上那段平静的日子。这么多年,我想要的,不过一个阿翎罢了。”
      “可自那日起,我寻遍了整个陌上,唯独不见她。他们都说,或许,她也成为了众多亡魂之中的一位。可我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尸首,我也得亲自验明才作数。不然,我就一直寻。一日不见,便寻她一日,一年不见,便寻她一年,十年不见,便寻她十年,一辈子不见,那便寻到我死为止。所以,这么多年来,御赐的婚事,我不知推了多少,也为此,传出了我无心娶妻实是断袖的流言。你大约也听过罢。”
      夜澜背靠着矮几,与慕瑶并排坐着。他手中拎着一只酒壶,脚边七歪八倒得也不知喝了多少壶酒。慕瑶坐得久了,便也寻了一只酒壶,慢慢陪他喝。一边喝,一边听他用着低沉的嗓音将那乱世纷争娓娓道来。他的嗓音低沉,却又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仿若只要有他在,那些泛着苦涩的桃花,历经岁月,渐渐地,却也能生出些别样的甜味。
      慕瑶不晓得自己陪着他喝了多少酒,听到到最后,夜澜低头一笑,将手中的酒尽数倾入喉中。冰凉甘冽的酒甫一入喉,便随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随后,复又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如今你知晓的这些事,还望你如从前一般,替我保密。”
      慕瑶听到这里,抱着酒壶甚是诚恳地点点头。点完头,慕瑶又想起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我近日不知为何,时常梦见一位白衣少年郎立于重重叠叠的桃花树间,看不真切。我想寻他,可他却从未回头。再一探,我便醒了。”
      夜澜听到这,情绪有些激动,他双手扶着慕瑶的肩,追问道:“梦里的情形,你当真半点记忆也无?”
      慕瑶点点头,道:“我只记得娘亲说我五岁以前生了一场重病,但具体是什么病,她却从未提及。我一直以为,是那场病,导致我对幼时所生之事毫无记忆,所以也并未多想。只是后来,遇见你之后,我便开始频繁地做着那个梦。”
      夜澜的眸中,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喜悦,像盛满星星的夜空,像点点燎原的星火,明亮而耀眼。
      许久的对视后,慕瑶有些不自在的低下头,却在这时,夜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他说,阿翎,我好想你。
      只听见慕瑶手中酒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残破的瓷片四处飞溅,险些刺破她的手。
      过了半晌,慕瑶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殿下,你莫不是醉了?我这就唤人送殿下回去。”
      慕瑶心道他不与那位阿翎姑娘去说这些话,怎的却来与她说起,真是奇怪得很。
      夜澜笑了:“我若不想醉,便没人能让我醉。”
      慕瑶正色道:“殿下莫要再说这些胡话,殿下那位正妻如今踪影全无,怎的不去寻她?”
      夜澜直直盯着她的眼,道:“瑶瑶说笑了,如今她正好端端地在丞相府待着,怎能说踪影全无?我从未与她拜过天地,她又如何能是我的妻?”
      说到这,夜澜忽然眼尾一勾,笑道:“瑶瑶觉得我如何?”
      慕瑶不是十分明白他这时候作甚要问这个问题,却也老老实实答道:“很好。”
      “那我待瑶瑶如何?”
      “......也很好。”
      沉默良久后,慕瑶却听到面前的这个人对她说,瑶瑶,我思慕你。
      她复抬起头,望着眼前浓墨般的眸子,脱口而出的话中不自觉带了些怒意。
      她是这么问的。她问,殿下的那位阿翎呢?她不是殿下的心上人吗?既然寻到了,为何不好好对她?你们皇宫里的人都这般三心二意吗?
      慕瑶问完,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索性故意别过头不去看他。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绣了点点桃花的鞋由清晰渐渐变得模糊,她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苦涩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
      月上中天,清辉满室。
      夜澜瞧着不知何时靠在他怀中睡着的人,连嘴角的弧度何时上扬都未察觉。
      他抬手抚去她脸上犹存的泪痕,幽深的眸中藏了数不清的情绪。
      他用温柔低沉的嗓音喃喃自语:“瑶瑶,阿翎是你,瑶瑶也是你,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我晓得你这些天来的心思,只是现如今,我这条命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不与你说,是恐你成为众矢之的。”
      “我只想保你周全。”
      此刻,他抱着怀中沉睡酣然的人儿,只觉岁月静好,梦亦安然。他轻轻抚上她绝美的容颜,心仿佛一下被填得满满的,只觉得恬静满足。
      自陌上一别,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梦中都是她,梦醒却从不曾见她,这样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场景他肖想过许多回,此刻真的抱着她,却又觉得不真实。他害怕,这又会成为他许许多多的梦境之一,梦醒之后,梦中的她,再无踪迹。
      他俯身,冷冽的唇覆上她略显干涩的唇,瞬息之后,复又离去,像是怕惊扰了她酣睡的甜美梦境,又或者说,是他的。
      他想,即使是梦,他亦甘愿沉沦。
      只求一场,醉生梦死。
      窗外夜风习习,窗内烛影摇晃,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到一旁的屏风上。
      一室安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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