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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香浮动月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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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艳阳高照。
慕瑶睡不着,索性起了个大早。
她顺了一本房中书架上的书,也没看是什么,便径直走向了小院的凉亭中。
旭日初升,小院中偶有风吹过,吹得书页翻飞,哗啦作响。
也不知何时,慕瑶望着那本书,思绪飘了很远。
回忆昨日种种,她本该欣喜的,可不知为何,她却有些失落。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陌上的惊鸿一瞥,早已在她的心里漾起了几丝小小涟漪。
她为他陌上那浅浅一笑所挂怀,知他不为人知的狼狈模样而小小窃喜。
可是,她心头荡起的这一丝小小的少女心思,又如何能与那“阿翎”相提并论。更何况,他如今亦娶了妻。
她这样寻常普通的官家小姐,京城遍地皆是,他的倾慕者亦不在少数。再过个三五月,他只怕是怎也想不起,曾经将军府还有这样的一位三小姐叫慕瑶了吧。
这样想着,她觉得这一丝小小情意还是就此断了罢,免得往后伤怀落泪。慕瑶又想,不若还是找个机会与他道别罢,毕竟她也只是个来观礼道贺的客人,与他并无十分之交情。再说万一那三皇妃被找回来了,她这么住着着实是十分之不妥。
恰好那紫衣侍女路过小苑时教慕瑶瞧见了,便手疾眼快地拽着她的袖子委婉地表达了她的心情,顺道委婉地问她要之后几日的解药。
谁道那紫衣侍女却说,那药是为三皇府之秘方,不可外传,只能留在府中,还请她不要心急,三殿下已派人告知将军府,她大可放心住在这里。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盛情难却,于是她只好一如既往地待在三皇府。
那紫衣侍女倒也十分体贴,送了许多吃食以及话本子。慕瑶闲着便打发时间,瞧一瞧那公子佳人的花前月下,倒也悠闲自在。
只是每每那三殿下来这小苑探望她时,她都假借休憩躲着他,这样一来,直到十日之后,她也没再见着那三殿下一面。
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
初春的太阳十分温暖,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她眯着眼,站在三皇府的门口,回头望了望那满院的桃花,微微苦笑。
不过是陌上的惊鸿一瞥,能再见到他,已然十分幸运。她还求什么呢?
她想,那个唤作阿翎的姑娘,或许也像她一样,十分喜爱这粉白/粉白的小小花朵,或许,她也十分喜爱桃花糕,爱喝桃花醉,喜欢桃花的一切。
她想,这或许就是她爱做的许许多多的梦之一,若干年后,再想起来,或许,也还会记得,年少时,有那么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替她拂了肩上落花,有那么一个清雅出尘的人,浅浅笑着,递给她一支开得正盛的桃花。
她想,就这样埋在心底也好。起码,她的心思,只有她一人知道,所以,也算不得太丢脸。
所以,阿翎姑娘,你可一定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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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慕瑶回到府中,多日不见妹妹的兄妹二人皆欢喜不已,慕琳一巴掌拍掉了身旁慕霖伸出的爪子,自个儿却迫不及待地将慕瑶抱了满怀,欢喜道:“阿瑶,你这么久不回来我可是思念你思念得紧呢,快说说,这些天三殿下留你下来都干了些啥?三殿下有没有机会成为我妹夫?”
提到夜华轩,慕瑶微微有些出神,这一幕看在一旁的二人眼里,却变成了思念心上人的神情,二人均窃笑不已。
慕瑶微微回神,便瞧见一旁的二人正盯着她瞧,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慕瑶微一苦笑,道:“别闹了,三殿下都娶了妻,难道我要做小妾?”
“阿瑶,你在三皇府待久了怕是不知,那三殿下第二日便递了折子,说‘大婚之日遇刺,此乃不详之兆’,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这桩婚便就此揭过。那叶家千金,如今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竟是这般……”
“所以,我跟阿霖都觉得,那三殿下是不是对你情有独钟于是拒了这桩婚……”
“明明是你自己觉得,别扯上我。”
慕瑶看着兄长阿姊闹成一团,只微微苦笑,道:“我中毒了。”
这话冲击力太大,兄妹二人原先瞧热闹的心思顿时淡了不少,慕霖随即正色,问道:“阿瑶,你所中何毒?已解否?”
慕瑶摇摇头,道:“三皇府招待得极为周到,我已无大碍。”
慕琳捂着心口,道:“那便好,那便好。”
慕瑶又想起夜澜低眉浅笑着说“我等了她十年”的样子,不由有些心烦气燥,于是状似无意地开始转移话题:“哥哥阿姊,咱家兵器库里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我想去瞧瞧。”
话一出口,慕瑶便觉得周围开始沉默,甫一抬头,正撞上那兄妹二人自责的神色。
慕霖道:“阿瑶啊,是哥哥的错,没能保护好你,你放心,今后哥哥一定与你寸步不离,形影相随,不离不弃......”
话还未说完,慕瑶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又好笑道:“哥哥,你那成语用得,莫不是又不听夫子讲学?”
慕琳道:“你瞧你,终于笑了。你是不知道,从你一进门,你那眉心皱得,都能挂上三斤桃花糕了!”
慕瑶笑笑,道:“让哥哥姐姐担心了。”
她再一次尽职尽责地转移话题:“我好饿,我好想吃桃花糕......”
慕琳拍了一下她脑门,没好气道:“要吃也得等明日,这么晚了,哪家店里有卖的?”
慕瑶委屈得瘪瘪嘴,不说话了。
慕霖道:“桃花糕现在是没有,不过我带阿瑶去兵器库瞧瞧,有没有合心思的武器?”
说到防身武器,慕霖的是一把泛着流光的长剑,慕琳的是一段舞得如画一般的红色长绫,而她的则是......没有。
虽说以往她也遇到过一些需要动用武力的场面,可那些要么是街上的泼皮无赖,要么是京城的纨绔子弟,她有那一身爹爹亲授的武功,对付这些场面,可谓绰绰有余。
可那天三皇府的婚礼上,在与那些黑衣人交手时,她明显察觉到不同。那些黑衣人个个武艺高强,并且训练有素,根本不是寻常侍卫军能抵挡得了的。
等等!
她好像忽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细节。
这些天她住在三皇府,满心都是夜华轩的样子,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场婚礼上出现的黑衣人,十分不对劲。
他们那般气势汹汹而来,只是为了劫走新娘?可是,为什么呢?莫非,那叶珊珊得罪过什么人?可若是这样,当场杀了她不是更痛快些?而且,她在与那些黑衣人交手时,他们好像分外顾忌,怕伤着什么人。
哪有当刺客当得这么畏首畏尾的?
更何况,她小腿上传来的那一阵疼痛也莫名其妙,之后便浑身无力,酸麻不已。
她虽不精通医药学,可因她时常外出游历,有些粗浅的治病的土法子,她还是晓得不少。她直觉道那或许不是毒,可又说不上是什么。
总之,她的心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算了算了,想那些做什么,防身才是主要目的。
她跟着兄长来到慕家的兵器库。
这是一间十分巨大的兵器库。甫一推开门,那浑身散发着冷光的兵刃犹如吐着信子的银蛇,微微有些骇人。
往左边瞧去,是一排带着红缨的长/枪,这些兵器自然不适合她拿来防身。
再往前走去,是一列摆好的长弓。
嗯,这些兵器用来远程射击还行,近身的话恐怕就要变成一堆废铁了。
慕瑶再度往右边走去,那里,陈列着一排排的长剑,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虽说这武器倒是十分合适打斗,可慕瑶始终觉得不趁手。
来来回回踱了许多圈,却始终没有一件让她满意的。
慕霖始终跟在慕瑶身旁,陪着她一件一件地挑。逛了几圈后,慕霖看出了自家妹妹的心思,道:“阿瑶,若是没有你喜欢的兵器,哥哥明日再去练武场为你寻一寻,看看有没有轻巧一些的。”
慕瑶点点头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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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不多时,天边的云渐渐消散,只留下满目耀眼的光辉。
慕瑶打开门,屋外的阳光一刹那洒满了房间,晒得人暖洋洋的,分外舒适。
慕瑶微微眯着眼,声音中带了些许浓浓的鼻音,透着几分慵懒。
“芝兰,陪我出去一趟。”
“小姐,咱们干什么去呀?”芝兰边说着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橱中。
“不告诉你。”慕瑶故作顽皮,伸手点了点芝兰的脑门,道:“记得拿上钱袋。”
芝兰揉了揉脑袋,嘟囔道:“小姐,你再这么揉下去,芝兰的脑袋都不好使了。”
话虽如此,可再瞧芝兰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欢欢喜喜的小丫头,嘴里喊着:“诶小姐你等等我——”
集市上一如往常,街边的摊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整条街热热闹闹的,吆喝叫卖之声,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来往行人的口音南腔北调,听了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慕瑶牵着芝兰的手,在人群中缓缓地走。她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张望着什么,直到瞧见一家卖兵器的小店,眼前一亮,道:“就是这里。”
说起这家卖兵器的小店,可谓大有渊源。听闻这家小店不知是宫中哪位权贵开的,总之背后势力不可小觑。慕瑶自记事起便有了这家店,到如今也不知开了多少个年头。
总之,少不知事时,她便常常往这里跑,并且总是能淘到许多自家兵器库里淘不到的宝贝。
慕瑶想到这,幽幽叹了口气。那些宝贝如今也不知道都被她扔到哪个旮旯角去了,想想就觉得心痛。
心痛归心痛,慕瑶还是坚持不懈地再一次走进了这家店。
店小二热情不减地招呼着:“哟,慕姑娘又来了,这次想淘点什么宝贝?”
慕瑶笑笑:“有没有防身武器?”
那店小二立刻笑靥如花:“您可算问对人了,我们这店里,最不缺的就是那防身武器了。我给您介绍介绍。您瞧,这是袖箭,这是长绫,这是毒粉,这是银针,这是软剑,这是长鞭,您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慕瑶顺着那店小二的话一一扫过那些物品,明明都是些上好的防身武器,可慕瑶总觉得不甚合心意。瞧了许久,也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买。
恰好此时有个小学徒模样的伙计跑来悄悄在那店小二耳边耳语着什么,那店小二听了道:“知道了知道了。”
再一扭头,只见那店小二用比刚才还要热情万分的笑容对慕瑶说道:“慕姑娘,我们掌柜的说了,若是姑娘您对这些防身武器都不满意,烦请您到二楼一见,掌柜的说保管您满意。”
那店小二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慕瑶也不好拒绝,随即道:“有劳了。”便拉着芝兰噔噔噔上得楼去。
等了许久,慕瑶也没等到那所谓的店掌柜,正想下楼问问那店小二怎么回事,却被芝兰一把按住,道:“小姐我还是楼下等你吧,那店掌柜想见的,恐怕只小姐你一人,有旁人在,他大约是不会现身的。”
慕瑶正想说芝兰你又不是外人做什么要下楼去,芝兰却一溜烟不见了。
慕瑶心道,这丫头腿脚啥时候这么矫健呢她咋不晓得?
正想低头想着,却见一双月白的靴子踏着满地的日光,一步一步走入她的视线。视线往上移,只见来人一身月白的袍子,那袖口的云纹,衣上的花式,隐隐约约地,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个究竟来。慕瑶不由得感叹,真不愧是掌柜的,连衣裳都如此考究,真真比得上那宫里头的权贵们的衣饰了。
这么想着,只听头顶上一个温润如玉的熟悉嗓音缓缓响起:“不知这件武器,瑶瑶可还满意?”
慕瑶心下一惊,忙抬头瞧去。
果然。
慕瑶面上挂着笑,打了个哈哈,道:“原是三......夜公子,好巧啊好巧。”
慕瑶本想说三殿下好巧呀,话到嘴边却急急转了个弯,道了声夜公子。慕瑶心道,这人多嘴杂的地方,万一让他暴露了身份那可如何是好,她可担待不起呀担待不起。
谁知他却说:“不巧。我在等你。”
这下慕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了。
慕瑶发现,每次在他面前,她总是不晓得该如何答他的话,于是乎显得分外得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了许久,慕瑶抬头,方才发觉眼前的人不知何时早已坐在一旁的小几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正笑盈盈地瞧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朝夜澜揖了一揖,道:“此处人多,如此称呼夜公子,见谅。”
夜澜却道:“既知人多,那不如唤我子慕吧。”
“子慕?”慕瑶有些疑惑。
“子慕是我的字。”
风吹开他身旁的竹帘,映出窗外垂拂的青柳,绿意逼人。他如墨的长发只拿一根银簪松松绾着,余下的青丝也随着清风一道翻飞。
慕瑶此刻只想到了一首诗。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这么想着,不由念了出来。夜澜挑挑眉,笑道:“瑶瑶可谓倾城绝色才华横溢,可不巧,我却比不得瑶瑶,要让瑶瑶失望了。”
略顿一顿,复道:“瞧瞧,合不合心意。”话毕便拿着那匕刃将那柄泛着银光的匕首柄递了过去。
慕瑶接过瞧了瞧,心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呀,且不说那泛着银光的匕身,单是那银纹锻的匕柄一瞧便知不是俗物,再瞧一瞧那匕身,必然要那万八千年的玄铁才能打出这么一把削铁如泥泛着流光的匕首。更何况这匕首虽是花俏了些但忒实用,杀人不见血,着实是把防身的好武器。
慕瑶望着他幽深的眸子,默了一默,疑惑不解:“夜公子,我们不过几面之缘,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夜澜轻轻一笑,并未作答。
不久,又听到他低沉如水的嗓音缓缓响起:“瑶瑶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不若请我去品一品那桃花醉好了。唔,要陈酿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