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桃花灼灼人如玉 ...

  •   这是一间清幽而雅致的小苑,屋内简简单单的几样摆设,并不十分华贵,却令人觉得十分舒心。
      夜澜轻轻将慕瑶放在了床榻上,抬首喊了一声:“顾溪!”
      不多时,一位秀气灵动的姑娘走了进来,她的肩上背着一个药箱,见到夜澜,轻轻唤了声:“夜公子。”
      夜澜点点头,道:“你给慕姑娘瞧瞧。”
      那位唤作“顾溪”的姑娘得到夜澜的首肯后,随即点点头道:“是。”
      顾溪半坐在床榻前,微微一笑,道:“慕姑娘,冒犯了。”
      慕瑶此时躺在床上,浑身酸麻,再无半点力气,只道:“劳烦顾姑娘了。”
      顾溪依言,将素白的手搭上慕瑶的手腕处,过了半晌,她又检查了慕瑶周身,从慕瑶的手腕处逼出了那枚银针。她抬头看了夜澜一眼,目光交接后,夜澜点点头,随即,顾溪道:“慕姑娘,这银针上淬了毒,我已将针逼出,为防止毒素蔓延,我会配些解毒的方子,十日之后,毒方可解。”
      慕瑶问道:“敢问顾姑娘,我中的是什么毒?”
      顾溪顿了一顿,似乎没想到慕瑶会问这个问题。
      她面无表情道:“此毒名为鸢尾。”
      慕瑶“哦”了一声便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这期间,顾溪默默为她施针,不一会儿,慕瑶便觉困意上涌,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轻轻拔出针,顾溪收了药箱,轻声道:“夜公子。”
      夜澜率先迈步,道:“出去说。”
      站在院中,夜澜问:“如何?”
      顾溪答:“慕姑娘的脉象并无异常,只是......”
      “说下去。”
      “只是,她似乎是受过南疆那边的蛊咒一类的术法,那施术者似乎并未想取她性命,只是封住了某些意识。”
      “你可探得,她的意识是否有异常?”
      “过往种种皆是将军府日常,若说异常......公子,她有一段意识是空白的。”
      “可解否?”
      顾溪轻轻摇摇头,道:“除非施术者愿意,否则,无人可解。”
      夜澜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不语。
      翎儿,真的......是你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五指握起,又放下。
      最终,他收回了思绪,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淡道:“做戏要做全套。”
      顾溪不解:“公子的意思是?”
      夜澜头也不回:“你看着办。”
      待夜澜走远,顾溪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诽腹道:“让我陪着演戏也就罢了,还让我兼职厨子。我一个好好的医官这一天天干的都是什么勾当?这丧心病狂压榨奴才的腹黑主子!!!”
      顾溪忍着给夜澜下毒的冲动,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待慕瑶幽幽转醒,夜色已深。
      月色亦浓。
      皎白的月斜缀在东南角,影影绰绰地,将地上的人影越拉越长。那月色中独行之人,步伐似乎有些踉跄,待走近细看,却发觉他身上白衣红梅点点,在这黑夜中,越发显得妖异。
      慕瑶一出门,就看见一身是血的夜澜,她大惊道:“三......三殿下怎么了?怎么浑身是血?”
      夜澜抬头,一怔,随即道:“吓着你了?瑶瑶。”
      慕瑶摇摇头,就要搀着他进屋,可伸出的手却被夜澜躲开了。慕瑶一愣,就看见他微微一笑,道:“我身上脏,怕弄脏了你的衣服。”
      慕瑶柳眉一竖,心急道:“都伤成这样了,殿下还关心会不会弄脏我的衣服,殿下真是!”后半句话愣是气得没说出来。
      不由夜澜挣扎,慕瑶硬是把他搀着扶到了她之前的那张卧榻上,待他坐好,慕瑶问:“白日里给我瞧病的那位顾姑娘呢?我瞧着她医术挺好的,她在哪?我去为殿下寻来。”
      “啊,顾溪啊,这会儿估计忙得脚不沾地呢,没空。”
      慕瑶刚跨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问:“那殿下府上,还有没有大夫了?哦,应该是御医。”
      夜澜诚恳地摇摇头,道:“没有了。”
      慕瑶很是惊奇,道:“怎么会?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因为......我比较不受宠,所以府上没有御医。”
      “既然没有御医,殿下为何不在府上揽些医官?”
      “我比较穷,养不起。”
      “啊?”慕瑶呆了。
      “嗯。所以,就劳烦瑶瑶,帮帮我吧。”
      “啊,那眼下也只有这样了。”慕瑶瞧着他那血肉模糊的肩背,心道若是直接脱了那与皮肤粘在一起的衣裳会不会很疼,于是便道:“殿下等等,我寻把剪子来。”
      慕瑶叹了口气,说了句“殿下冒犯了”,便拿了剪子开始一下一下地剪他那被血染透了的袍子,好在她家里有个自小便十分顽皮的哥哥,什么刀伤剑伤跌打损伤,通通都是她来包扎上药,所以做起这事儿来还是十分之得心应手。
      不一会儿,夜澜上身的衣衫已被慕瑶尽数除去,她细细打量着这布满伤痕的背脊。有些是十分陈旧的伤,看着像刀剑落下的痕迹,但大多数都是新落下的,像是一些瘀伤。她看着那布满伤痕的背脊,心下叹息,这三殿下不会是因为拈花惹草纨绔无能强抢民女,然后……挨揍了吧?可她转念一想,这三殿下怎么说也是个皇子,怎会伤得如此之重?就算被人揍了,难道没有人保护他吗?叹了口气,慕瑶脑子里上演了好一出戏后,恍然回神。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用湿毛巾擦去他肩背上的血迹,然后又拿起旁边的金疮药一点一点地撒在伤口上。期间,慕瑶看着形容可怖的伤口,忍不住道:“那个......殿下要是疼的话就说,我尽量轻点。”
      谁知,等她都快往上裹纱布了,也没见他哼一声。慕瑶心想,这三殿下还挺能忍疼的。再一转头,谁知他居然睡着了。
      慕瑶:“......”
      轻轻裹好纱布,慕瑶正待出门去寻先前那个紫衣侍女再拿件衣裳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嗓音:“阿翎,不要走......”
      慕瑶想了想,这种伤情忆旧人的故事,她还是不知道为好。遂干脆利落地跨出门槛,还顺带体贴地反手关上了门。
      慕瑶走在三皇府的小廊上,夜风习习,将她的长发吹得上下翻飞。她正低头思索着刚刚夜华轩呓语时叫出的那个名字是谁,冷不防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啊。”慕瑶低叫了一声。
      随即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响起:“哟,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主动地投怀送抱?”
      待慕瑶抬起头看清了来人,话还未说,就听到那个人继续笑道:“哟,这么美的姑娘,我还是头一次见。有没有兴趣做我夫人?”
      慕瑶揖了一揖,道:“抱歉,冲撞了公子。”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人却不依不饶了起来。
      “哎,姑娘你找谁,这地儿我熟,我帮你找?”
      慕瑶停下来,问道:“敢问公子可否知道三殿下的那位紫衣侍女?我想找她要身三殿下的衣裳。”
      谁知,那人听罢却低低地坏笑道:“姑娘,你放心,衣裳坏了也没有关系,明儿一早自会有人送衣裳去的,你还是快回去吧,可别误了正经事儿!”
      慕瑶一脸惊讶,道:“啊,是吗?我竟不知道,三皇府的规矩是这样的。可......他现在没穿衣服,未免有些不合礼数,我还是去寻寻那位紫衣的侍女吧。”
      谁知那人继续坏笑道:“唉,姑娘家家的,难免会羞怯,我都懂得。”
      慕瑶不解:“公子……懂了何事?”
      那人一脸“我都知道你就别装了”的表情,让慕瑶觉得莫名其妙。
      慕瑶决定再不理这个奇怪的人,径直往前走。
      身后那人还在坚持不懈:“姑娘你放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只有旁边池塘里的青蛙“呱呱”地叫了两声,算是回应。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慕瑶一大清早起床,便瞧见苑内正蹲在一堆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之间的夜澜。
      慕瑶跑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道:“殿下......没事儿了?今日竟有这番闲心侍弄这些花草。”
      夜澜回头,笑得十分灿烂:“嗯。昨日多谢瑶瑶。”
      慕瑶说完也觉得没什么话可说的,有些犹豫要不要问问昨晚上他无意间呓语时唤的那一声“阿翎”是谁,可转念一想,她与三殿下似乎并不熟,贸然问他这些,会惹人烦厌吧。于是也就压在了心里,不再想这件事。
      慕瑶一晃神,就听见那个温润如玉的嗓音在问:“瑶瑶有什么想问的?”
      这嗓音不复之前的低哑,带着些许魅惑人心的温柔。他又恢复了一贯如常的翩翩公子的模样,一如陌上初见。
      慕瑶甚至有些怀疑,昨晚的种种,似乎只是一场梦,这样完美,这样无懈可击的他,又如何会是那副遍体鳞伤的模样?
      她仿佛窥探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慕瑶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得道:“三殿下,昨晚的事情,我会保密。”
      谁知,她没听到那个温柔的嗓音,却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坏笑的声音:“这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呀,还得保密?哟,我说夜公子,你这么做可不厚道啊,人小姑娘都为你奉献出美好年华了,你总该给个名分吧,再怎么着也不能藏着掖着,让人家白白受了委屈不是?”
      慕瑶再笨,此刻也终于听懂了昨晚那人到底误会了什么,她“霍”地站起来,正要语重心长地反驳那人一番,还未待发话,身后又传来那温柔嗓音,这回一改之前的魅惑,是难得的认真思量的语气:“嗯,名分这件事,是该好好考虑的。”
      慕瑶脚下不稳,险些跌倒。
      “殿下当是饮了酒,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他不知何时早已起身了,慕瑶一转身,险些撞进他的怀里。她本想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却被他伸手揽入怀中。他伏在慕瑶耳边,轻轻说道:“既然想帮我保密,那就帮人帮到底,嗯?”
      慕瑶脸上有些发烫。
      她自小也没少被哥哥抱过,每次她被欺负了,哥哥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揍得他们哭爹喊娘,等揍完了,又将她打横抱起,一直抱回府上。其实她身上的伤并不严重,有时甚至只是微微擦破些皮,她只是虚张声势,可哥哥却一脸认真,生怕她再把哪里伤着,为了省事,每次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将她送回府。有时她受委屈了或是不开心了,哥哥也会半开玩笑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她不是没被男子抱过,可这样的怀抱,让她莫名有些心慌意乱。她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愣愣地说:“好。”
      慕瑶正胡思乱想着,一旁那人却开始起哄:“啊哟,一大清早地就开始你侬我侬,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活了!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要找荆云去安慰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啊哟......”边说边走了,只有声音还传出老远。
      慕瑶方才想起身旁还有一个人,不由地有些羞赧,便挣扎着想要离开夜澜的怀抱。
      这回,夜澜也不强留,旋即松开了手,拉着她一同蹲下,道:“想不想学药理?”
      慕瑶也奇了,道:“你会?”
      他点点头,便拉着她一一详细介绍。
      “这是长生草,”夜华轩指着一株卷缩似拳状的植物,缓缓道:“它对于刀伤剑伤有奇效。”
      “这是血藤,可活血,可止痛。”慕瑶看着那株开着深红色花的植物,若有所思。
      “还有一些花草,虽不能治病救人,但却可杀人于无形间,譬如这株飞燕草,用它提炼出的毒汁涂在剑或匕首上,可见血封喉。”
      ......
      瞧了那堆花花草草许久,慕瑶其实什么也没记住,唯有耳边那魅惑人心的温柔嗓音和胸膛中剧烈跳动的感觉真实而鲜活。她觉得,与夜澜相识的点点滴滴,恍若一场梦,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前些天还与阿姊谈论是非功过的人,如今正牵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教她辨识各种药材,哪些可以治病救人,哪些又可杀人于无形之间。这么想着,慕瑶不由轻轻一笑。
      闻声,夜澜转头望向她。
      慕瑶叹了一声,道:“我在笑,这世上之事当真变幻莫测,难以预料。哪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她本以为夜澜会很有感触地接一句“当是如此”或者会笑她伤春悲秋多愁善感之类,岂料他默了一默,道:“瑶瑶或许想错了,世上确有永恒不变之物。”
      慕瑶很感兴趣地问下去:“何物?”
      他答:“人心。”
      慕瑶“哈哈”笑了两声,道:“殿下莫要诓我,这世上谁人不知,人心最是难测,我虽见识不多,可这点还是懂得。”
      夜澜也笑笑,状似玩笑般,道:“嗯,瑶瑶真知灼见,是我讲错了。”
      慕瑶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只好抬头环顾四周假装看风景。
      这一抬头,先前没注意到的周围景色,如今悉数落于眼底。这小苑的四周,长满了桃树,此时正值春季,那些枝桠间,竟都开满了袅袅娜娜的桃花,粉白粉白的小骨朵,缀满枝头,煞是可爱。慕瑶不由起身,想去仔细瞧瞧那些桃花,然而,一只手却早已在她身前,折了一支递给她。
      “喜欢吗?”
      慕瑶点点头,接过那支开得正盛的桃花。她忽然记起陌上初见时他的模样,也如这般,清雅出尘,言笑晏晏,替她拂了肩上落花。
      “那束桃枝,是殿下送的吧?”
      夜澜点点头。
      “那天,殿下也去陌上赏花?”
      夜澜低头笑笑,道:“我在等人。”
      她问:“哦,是这样。那他来了没有?”
      “嗯,来了。”
      正当慕瑶想问那个人是不是他无意中喊出的阿翎,却又听到他说:“我等了她十年,还好,她来了。”
      慕瑶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鬼使神差地,她原本欲说出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说道:“那,恭喜殿下啦。”
      夜澜望着她,眸中带笑。他身后的桃花,开得灼灼,漫漫花海,绚烂了他的整个春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