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洋》湾流

2、重逢见日

　　逾越花了两个月去城市寻找他那个混账父亲。当时母亲是个海边的女子，父亲是城市的卓越精英，由于对彼此的新奇与向往，两人不可避免产生了感情，然而结婚后发现天翻地覆的不合，母亲独自回了海边，生下了逾越。
　　印象中母亲不爱说话，身上总是带着与当地人格格不入的矜持和高傲，逾越的性格随她，因此并不受海边人待见。来到父亲身边后，父亲从他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已经生出皱纹的眼角悬挂着泪。
　　出乎意料，父亲没有再娶任何人，与逾越想象中的父亲有很大的偏差，他有仁爱，也依旧深爱着母亲，就这点对于逾越来说已经够了。可能如那对夫妇所说，逾越就是个机器人，没感情，他对父亲没恨意，也没什么亲情，可父亲弥补了他很多，在父亲的城市里，六年完成了剩余的学业。作为他唯一的孩子，父亲重病临终前把公司交给了他，然后抱着愧疚与期望离开了人世。
　　逾越没有了解更多，他有能力领导。转眼过去，逾越看着镜子前的西装装扮的自己，已完全成为了一个成熟的成年人。
　　再次来到海上已经间隔很久，逾越站在船头远望，这些年适应了城市的生活，海边让他有种陌生感，他摘下颈间的项链，想起小孩似的把戏，虽然不相信，还是轻轻呼唤了一声：“杹。”
　　海面风平浪静，轮船在海上静静漂泊，等了良久不见任何动静，开始怀疑事情的真假，心想这瓶子许是以前小时从海边捡来的，不知做了什么梦，也把自己牵扯进去了，无奈笑了笑，没再继续戴上，揣到西装内口袋里了。
　　天空很漂亮，层层叠云，耀眼阳光，白色海浪似有似无轻轻拍打在船身，他转头朝船舱走去了，无意间听见身后海面有东西蹿出的声音，竟不知不觉想折返去，转头那瞬，看见海中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的少年甩着脸上的水滴，那眉目当真绝妙地好看。
　　逾越愣住了，心头紧跟着窜上什么一股脑的记忆，渗透在身体各处。
　　——它还是和他第一次见面那样，一点没有变。人鱼看他已为成年的样子，好像许些年的期盼与欣慰都一并积攒在那澄澈湛蓝的眸中，伴随着脱口的哽咽，却强忍没有滑落。
　　逾越在甲板蹲下身，杹轻轻开口对他道：“我等了你好久，我知道你会来。”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逾越笑了，对他说，我叫逾越。
　　“逾越……逾越，逾越！”
　　杹高兴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声音有些激动地颤抖，用湿漉漉的身体抱住了他，两只手臂缠在了他脖颈，头埋在他胸前，竟哭了，甲板传来珠子掉落的声音。逾越捧住他的脸，将他眼角的泪水抹去。
　　“别这么哭了，若是被坏人看到了，你岂非被他们抓去生产钻石不可？”
　　“可逾越需要，我便给你哭一座山的钻石。”
　　逾越笑了，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像个孩子一样。”
　　语毕，竟未察觉自己话语中的宠溺，一瞬间，那漫天闪烁的星夜，都汇聚成一颗星星，独属在他的心头，杹的温度，真真实实，脑海中漂浮的虚影，尘埃落定。
　　“你真的好像那个童话里的王子。”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眷恋。
　　逾越笑笑，“我不会做王子的。”
　　“可是如果我是那个人鱼，我也会这么做的。”
　　“为一个人这么做，不值得。”
　　杹怔了怔，眼里有些茫然，倏地搂紧逾越的脖子，声音很弱地道：“逾越喜欢杹麽？”
　　见逾越不语，杹再次急迫地问：“逾越喜欢杹麽？”
　　逾越见它这样子，非是要逼迫自己说出喜欢不可了，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喜欢，行了吧？”
　　杹的尾巴欢快地在水里扑棱了几下，“杹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真的有这样高兴？”
　　“嗯！嗯……”杹张张口还想说什么，但是忽然眸子暗下来了，好像把剩下的话吞下去了，只是自言自语，“逾越对杹是怎样的喜欢呢。”
　　“可杹对逾越，”杹又抬起头来，声音还是弱弱的，才逐渐大起来了，“杹对逾越是恋人那种喜欢！”
　　逾越愣了愣，倏地站起身，裤脚沾上了些扑腾的海水，一时没有说出话。
　　半晌他才道：“杹，你我都是雄性，这东西，不可以胡说啊。”
　　杹涨红了脸，转身投入海中，溅起一小朵洁白的浪花，他极速地游，恨不得马上逃离天边似的。不知是生气还是羞涩，亦或是痛心。
　　逾越站在那里不知脑子里想了什么，回到船舱看到迎面走来勾肩搭背的属下，平常再正常不过的动作，现时心头竟也浮起什么不自在。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爱情和亲情什么的，早已不属于他了吧。或许还没出生就被湮灭了。
　　夕阳西下，巨轮靠了岸，红日悬挂天边，用多余的色彩渲染云霞。一路海面风平浪静，逾越有些感慨杹的不辞而别，又怕自己伤害了它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他站在码头望着海岸，这事办完，等到再来海时，又不知会隔了多少个年年月月。
　　眼目饱足了市侩利益，他不复年少那样淡然自若，曾经可以说：“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可现在，这拒绝却难，越发变得黯然伤神了。
　　他看见刚才乘坐的那轮船旁闪过一丝金色，待他揉了揉眼睛想看得真切时，那处只剩下一圈再正常不过的涟漪。但他笑了，直觉告诉他，杹跟了他很久很长一段水路，和他刚才一样目送、凝望着自己。
　　他转身离去，心中却再也止不住念想着万丈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