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洋》湾流

1、初遇钟情

　　逾越醒了，睁眼见湛蓝的天空中汇聚着耀眼的烈日，周围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下好像惊动在心底。
　　海浪中蹿出一个身形，打乱大自然的舒缓声，逾越皱皱眉转头，似是对着不合意境声音的不满，见身旁礁石下的金色头发摇晃，视线再往下移去，原来发下掩盖一张沾着水渍的脸，正用细长的手指揉着眼睛，细密睫毛下一双湛蓝的眼睛带有些困倦，那场景很美，犹如出浴的天仙。逾越却移开了目光，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小憩。
　　有什么游了过来，攀上礁石，撑着手臂静静伏在他身边。
　　逾越甚至连眼睛没有睁，清淡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你是人鱼？”
　　他感觉身旁到东西动了动，口中发出像是小动物的呜咽声。
　　他想，也是，他又不一定会说人话。逾越一向惯了的性格，即使见到庞然大物也波澜不惊，被怪物吞下去照样睡得着，世界无奇不有，见了传说中的人鱼也见怪不怪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那摇摇晃晃的脑袋吐出了几个不清晰的文字，语气中还带着小孩子般的惊奇：“你知道？！”
　　毕竟还是个未成人的少年，逾越也是个孩子，嘴角的笑容微不可察，睁开眼睛望着人鱼，似乎一切闪烁在他的眼眸中。
　　人鱼被他这一眸愣住了神，留恋他眸中刹那的流光溢彩。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人鱼，雄性人鱼居然也会这样美丽。”
　　那人鱼似是羞涩了，也不知是听懂了他的话罢，转头扎到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逾越也从礁石上站起身，白衬衫一尘不染，转身离开了。
　　他认为，一辈子都不会遇见哪个人鱼了，毕竟这样傻的人鱼，大概只有它一个。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回了次头，因为自己本来不该给予的温柔，会害了它的。
　　人，还可以相信吗？

　　逾越推开木门，屋内一阵争吵缕缕传入他的耳朵，逾越习惯性地避免自己听到，从口袋掏出耳塞戴上。
　　潮湿破烂的外屋内一个老女人看到他，扒开面前的老男人，朝逾越走来，嘴中还骂骂咧咧的，“你还知道回来！整天跑到外面鬼混，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除了吃喝拉撒找我要，你还有点什么良心！”
　　逾越仍旧面无表情，好像耳塞不但赌住了她的骂语，还为他屏蔽了眼前的人，手还抄在裤袋，避开女人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向自己的里屋。
　　“你给老娘滚回来！和你娘一个德行！那个下三滥的贱女人！”
　　逾越“砰”一声踢上门，反锁上了。
　　外屋只传来男人对女人拳打脚踢的声响，还有她刺耳的叫声。
　　第二天，逾越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一个人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他那幅皮相生得极好，简直像画中出来的一样，偶尔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也不顾及他听不听得到。逾越不知何时又来到海边，沙滩上亮亮闪闪，像撒了一层金子，逾越一步步迈向海水中，海面渐渐漫过他的胸膛，继而他不假思索向后一仰，整个人被一阵海浪卷入大海深处，渐渐沉了下去。
　　瞬间胸口如石头压着那般沉重，憋得喘不过气。
　　还是那块礁石，刮过一阵咸腥的海风，金色的发丝就散在他的手边，逾越咳嗽了一声，又从胸口涌出一阵呕吐感，人鱼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晶晶点点，夜空照耀下犹如钻石，谁知泪水从脸颊上划过，掉在礁石上真的传来一声脆响。
　　逾越笑，无力道：“哭什么？”
　　“没见过人死？”
　　人鱼摇摇头，死死抱住他，“别死……”
　　“你我不过一面之缘，何必见一个救一个。”
　　逾越撑着沉重的身子坐起来，人鱼死死盯着他，又怕他不经意有什么闪失，静坐了一会，人鱼才放下警惕从礁石上捡起几粒玲珑剔透的钻石，捧着塞到逾越手中。
　　逾越拿起一颗，透过钻石的棱角看星空，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眼角湿润了，许是折射的光线太耀眼，刺痛了眼睛。
　　“这是什么？”逾越两只手捧着问。
　　人鱼手忙脚乱比划着，好不容易说出一句：“拿去卖了，会得到钱。”
　　“我才不要。”逾越很果断拉起人鱼一只手，把钻石通通放回去。
　　人鱼到手很冰凉，手背上有些炫光色的鳞片，和它的鱼尾一样，月光下折射色彩斑斓的光芒。
　　逾越怎么会平白无故接受它的好意？
　　人鱼疑惑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些小受伤。
　　“我知道你们宫殿里很多宝物，可你也不能送给我，世上没有谁是可以无条件接受别人好意的。今天你救了我，我谢谢你。”
　　逾越站起身，向陆地走去，脚步突然顿了顿。
　　他能去哪呢，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
　　而人鱼一动未动，就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置身于冰凉的海水中，身周围漂浮着孤独。
　　逾越折返过去，人鱼的脸上突然泛起些失而复得的兴奋，可逾越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它湿漉漉的头发，道：“不要再上岸了，人类……很残忍。”
　　人鱼摇摇头，眸子里有一些坚定，“我想见你。”
　　说完又将颈上的项链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着，时不时瞟一眼逾越的神情，好像在怕逾越会责怪他送他东西一样。逾越果真皱了皱眉，不明所以地看着它。
　　是一枚很小很小的玻璃瓶，说是玻璃，倒也不是。它是海蓝色的，如同大海在日光下的蓝色，可它又珍贵地沉重，没有透明之感，静静地拴在一条银链子上。
　　“你一定要回来，无论在哪个海岸，只要对着它呼唤我，我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这是人鱼说出的最长的一句话。
　　逾越点点头，接受了，将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个星夜，他靠在海礁上，给人鱼讲了许多年前依偎在母亲怀中，母亲对他讲的海的女儿的童话。人鱼公主为自己爱的人丢弃了鱼尾，放弃了声音，最后为自己心爱之人化为了泡沫，这条人鱼静静听着，最后趴在逾越身旁睡着了，眼角落下的晶石叮叮掉落在礁石上，逾越伸手捡起，放在人鱼手心。
　　然后默默走了。
　　那晚人鱼还给他说，他叫盛杹，他出生的时候，海上生花。
　　逾越笑了笑，脸上也没什么别的表情，他说，我信。
　　很多年后，逾越大概记不起他的样子，也再也没有去过海边，许是他的模样太如梦似幻，但他一直记得，那个悬在他颈间的蓝色瓶子，它的主人，叫杹。

作者有话说

　　这里藁木，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