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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万年太久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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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了?
她听得再清晰不过,“牺牲”两个字像一把利箭,一箭穿心,她被牢牢地钉在了悲伤欲绝的十字架上,像二十世纪前的耶稣一样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强加的痛苦。
老天!什么样不好的结局她都设想过了,但是唯独没有想过他竟然会死。死是什么概念,就是永远地离她而去,今生今世再也无法相见。当初那些言之凿凿的海誓山盟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都将化为泡影,人不在了,一切枉谈了。
她欲哭无泪,她感到了疼,晕过去了。
似乎是经历了一整个四季。春的惬意,夏的浮躁,秋的萧瑟,冬的冰冷。她苏醒了,像是萌芽,又像是重生。她看到了很多人围在他的身边,这些人的衣服要么是白色的,要么是绿色的。这些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基本上脑袋上都架着一顶大盖帽。
她是认得的,那是军人们特有的装束。印象里,他一直都是一身军装的扮相。她也意识到了,她身处的地方里是军队的医院。
一名长相颇具威严的军官扶她坐了起来,为她倒了杯水,缓缓地说:你是他的家属吧,我联系过你们,但是派出去的人回来告诉我,你们全家都搬走了。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我们连都为他感到骄傲!所以对于你们的补尝,我会尽力安排的。请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为祖国为人民做出过突出贡献甚至牺牲自己生命的军人!
我……我……她欲苦无泪,望着身边已然沉浸在熟睡中的婴儿,默然垂头。
你是他爱人吧?连长微笑着问她。
我是算是爱人吗?她心里犯酸,对他而言,自己是什么,名不正言不顺,而襁褓中的孩子则是两人野合或说偷情的结果。但她还是冲着他的上司点了点头,是默认,也是隐忍。
连长面带悲戚:他真的很捧很优秀,那次的抗洪救险,他力争上游,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没人比他更勇敢!当万恶的洪水无情地吞噬他身体的时候,他口中还呐喊着,不要管我,先救老人和孩子……
说着,连长哭了,情不自禁。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这么一高大威武的军人竟然在她面前哭得像个还在长着幼齿的孩童。
她却笑了:是真的么,他难道不怕死呀?
连长指着周围的战友:你问问他们,怕死吗?如果我们当兵的也怕死,老百姓还指望谁来保家卫国?怕死不是解放军!
她倒有点难为情了:对不起,我懂,我懂——
她终于要离开了,她对连长说,我要回家。连长说:好好好,你去哪里,我帮你买好车票,让人送你回去。
谢谢,不用麻烦了。她淡淡地说,口气斩钉截铁。
她走的时候,大包小包背了很多。连着怀中的孩子,已是不堪负重。上车后,有不少乘客看笑话一样对她指指点点。巨大的委屈像一阵旋风穿堂而过,她很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一辆长途客车将她载到了家乡。
这是一座安静而祥和的小城,小城边上一个安静祥和的村落。
山青水秀,岁月静好。
下车前,她跟家里通了电话,她已经有大半年没向家人打过电话了。她惴惴不安地跟爸爸妈妈报了平安。她没法向他们解释自己半途而废的学业,更没办法说明几个月大嗷嗷待哺的孩子。她只是简单而又隐晦地对家人说,学校放假了,我回来住一段时间。
那天,父亲,哥嫂,一家人都守在车站接她。这副景象曾是她梦寐以求的还乡画面。而眼下,她明显感到了紧张和愧疚。天有圆缺阴晴,人有祸福旦夕,如今她要做的,是面对残酷得如同枪林弹雨一般的现实世界。
家人看到了她,还有她的孩子。
她因为生产而走了样的身材,因为断了奶而不住啼哭的孩子。一时间,空气都凝结了。
院子里,一家人围桌而坐。老父亲大口大口地抽着卷烟,老母亲一把一把地择着青菜,大嫂手法娴熟地织着毛衣,大哥一旁搭下手。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不属于这个大家庭里的。她不得不检讨自己当初做出回乡的决定是不是太过莽撞和冒失。
他们不发一言。这种沉默压抑的气氛简直快要把她逼疯了。她突然站了起来,理直气壮地宣泄自己的情绪:这孩子是我的,是我和一个男人的私生子,现在男人死了,只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是自作孽、不可活!
父亲仍旧缄默,抽烟抽得更凶猛了。母亲将脑袋抵在桌角,面朝脚下,肩胛剧烈地抽动,看样子是在恸哭。
哥哥嫂嫂没表示什么,却也不织什么劳什子毛衣了,朝着一双女儿大吼道:回屋做作业去,不听话,打断你们的腿!
她无话可讲了。她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现在宝宝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和动力。她貌似悲壮地从家里搬了出去。那间屋子,她住了将近二十年,一直住到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
她无数次梦到自己出嫁时的情景:门外,大红灯笼高高挂,屋内,喜气洋洋乐翻天……
如今,地覆天翻,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母没有阻拦,哥嫂没有劝说,这意味着他们不想和自己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真的好悲哀,他们是自己在世上除了孩子以外最亲的亲人啊!
她的新家选择在村子最西头,远而僻静。那两间破败的小平房曾经是爷爷奶奶居住的地方。她搬家的时候,哥哥抬了几件桌椅板凳送她,她没有拒绝,那些曾经不起眼的物件,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你这要做,对得住我们么?离家的时候,母亲率先发难,也是代表父亲的意见。
对……不住。说出这三个字,她的心,很很地疼了一下。
那个男人在哪里,为啥子不去找他?母亲继续盘问。
我说过了,他是个军人,为国……捐躯了。
那他的家呢?
没家,他的长官告诉我,他家人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至今联系不上。
事到如今,你后悔了吗?母女连心,母亲为女儿的不幸遭际撒下了热泪。
我从未后悔过,我……爱他。她坚定地说。
母亲非常痛心,很想脱下鞋子教训她一顿,就像小时候调皮犯了错,母亲就会脱下鞋子在她屁股上“邦邦”揍几记一样。
只要讨饶,母亲便会放过她。但是这次,她不但没有讨饶认错,还声称自己从不后悔。
母亲既伤心又生气,恨铁不成钢啊。
从此,她就和宝宝在那两间陋室里住了下来。
***
生活中最大的困扰不是有没有饭吃,而是渐渐地,她成为了十乡八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每当她出门过路,人们总是把讥讽和嘲笑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总是指手划脚、议论纷纷,就像一群讨厌的蚊子叮着她不放。为了吃饱穿暖,她加入了一支由上百名妇女组成的采茶队,每天都要上山采茶,在这个庞大的组织里,她无疑是最年轻的一个。
队里的人对她还算不错,知道她带个孩子不容易,分工钱的时候,多少会照顾她一些,也有人问起孩子的生父,她这时不再拘谨遮口了,十分顺溜地扯起了谎。
她说,我男人可是个科学家呢,这会在首都研究原子DAN呢,你们见过原子DAN没,我见过,其实就跟胡萝卜似的,也没多大!
妇女们乐了,竖起大拇指夸她有福气,女怕嫁错郎,要嫁就得找个有本事能赚钱的男人嫁!
她也乐了,这帮农妇文化低,见识浅,原来这么好蒙。
每天放工,她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往家中。
宝宝一岁了,越长越可爱,非常需要妈妈的呵护,她现在离不了孩子,孩子也离不了她了。
谁离开了谁都活不了。后来母亲过来看她一次,为她带来很多鸡鸭鱼肉,做成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那一晚,她和母亲促膝长谈,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分离时,母女相拥,泣不成声。母样希望她能同意把孩子过继给哥哥,然后再找户家境殷实的人家,嫁了。母亲说:你还年轻,生为女人,就得找个男人依靠着,这才是女人嘛。妈也是为你着想,不然以后日子长着呢,难不成一辈子都这样吗。
谢谢妈,容我考虑考虑吧。
为了安慰母亲,她答应考虑——其实根本不用考虑,儿子是不会送给任何人的,哪怕那人是自己的亲生兄长。她也不会嫁别人了,世上男人千千万,又有哪个不在乎自己的过去而真心想和她过日子呢。
不会有的,不会有的。
宝宝慢慢长大,能说话了,会走路了,要上学了,她的负担也越来越重了。几年里,她换了很多工作,她把孩子带进了城里。
她摆过小摊,卖过衣服,做过幼师,最穷困潦倒的时候还给人擦过皮鞋。所有的屈辱和辛酸,她都领教过了。她不再漂亮了,不再风情了,粗厚的手掌和深层的抬头纹昭示着她的青春远逝。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
她以为这一生便是如此了,人生路上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不可能再有什么事烦忧到她了。
她错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犹如一粒石子不经意间搅乱了她的心湖,她再也无法麻木地生活了。是他的连长打过来的。
连长长话短说,却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没有死,他活过来了!当年的那场大水将他冲到了一处陌生的荒岛上,后来他被当地的渔民救了,大家还都以为他死了。
不过,连长的语气又转入悲凉,他得了严重的脑震荡,眼睛也失明了一只。
真的假的,他在哪儿?!
她激动得跳起来了,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多少年了,她还从未如此失态过。
连长说:他曾到部队找过我,我告诉他,你来找过他,他当时哭了,看着自己一身残废,自觉无脸见你,然后就去广东谋生了,那里有他的一个远房亲戚。
八个小时后,她带着宝宝搭上了开往东莞的列车。在这座遍地都是外来工的南方城市里,心底善良的她被骗过无数次,其中有装聋作哑的乞丐,自称迷路的游客,能说会道的传销者,看似公正的职介所。
连长给她的地址太抽象,东莞这么大,要到哪里去找他?但是她不气馁,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她作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租了个便宜简陋的地下室住下。
她在一家饭店谋到了一份清洗衣物的生计。
一边工作,一边寻找。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找到老死也得找。
四年也许是五年吧,一个温暖如春的冬日午后,正在洗衣房里忙录的她接到了学校班主任的电话,儿子和一名同学打架了,事态比较严重,让她过去处理。
她放下活计,心急如焚地赶过去了。
所幸儿子没事,但是那位同学流血了,他捂住自己的鼻子恶狠狠地放下话来,我爸是大老板,他有钱的很,他不是放过你们的!
她就怕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惹不起,儿子闯祸了。她发怒了,第一次动手打了儿子,她心里比儿子都感到痛。
儿子哭着辩解是那小子先欺负他的,她听不进去,只怪儿子不懂事。然后又是一巴掌扬起,但是却没有落下来,她看到那小屁孩的家长过来了,是开着豪华汽车过来的。
她看着那位父亲走下轿车,走向她和她的儿子。
她的巴掌再也落不下去了,她周身冰冷,四肢僵硬,怎么也动弹不得。
黑黝黝的肤色,大而明亮的眼睛,棱角分明的轮廓,一切都是曾经熟悉的样子。此刻,苦苦寻找了十年的男人就站在面前。有无数个念头在她心里翻涌——
他还认得我吗,他还爱着我吗?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他一直都在骗我,为什么骗我?他为什么说走就走,为什么不要我?
他也怔住了,似乎认出了她,但又摇了摇头,是在回忆往事,还是若有所思?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她不再犹豫,拼尽全力伸出一只手来,缓缓地指向他,然后低头用颤抖的声音对儿子说:军生,快叫叔叔,不,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