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10、潇湘雨

　　01
　　一九四二年的第二个季节，二十六岁的郑芜从榕城出发，来到了潇湘。
　　同行的还有一个朋友，杨放。
　　郑芜是经人推荐，辗转到潇湘教书。
　　潇湘是个县城，且是个水城，典型的江南水乡。
　　郑芜开始有些不大情愿。他的愿望其实蛮大，他想做一个政治家。眼下的中国，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他的理想是，挽狂澜于既倒，救黎民于水火。
　　做政治家的第一步，肯定是做官。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告诉他，如今的官场太过黑暗，要想出淤泥而不染，不太可能。况且做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有些不服气。
　　前辈说，你不妨体验一下人间疾苦。无论做什么事，只要积极向上，只要保持初心，做好自己份内的事，都会对社会有所贡献。
　　他说：好吧。
　　然后就来到了潇湘，江南水乡。

　　潇湘第一中学。
　　郑芜和杨放，提着行礼箱，走进了他们即将工作的地方。
　　因为手里有事先开好的证明以及学校的介绍信，校长、主任和老师们热情而隆重地接待了他们。
　　学生们表演了节目，他们收到了很多的鲜花和掌声。
　　主任带他们参观校园，把学校的历史作了简单的介绍。之后安排住宿。因为是战争年代，老师们又来自全国各地，所以几乎全住在学校。
　　是个单间宿舍。不大，却洁净。
　　杨睡睡上铺，郑芜睡下铺。
　　校长请二人吃了顿饭，算是接风。
　　校长笑容满面地说：这几天你们到处玩玩，下周再为你们安排教学。
　　潇湘四面环水，城内亦多水路，二人泛舟游玩，好不尽兴。
　　这里民风淳朴，真正的大道很少，多是小巷。人们的住房，皆为石块所砌。从外形上看，很像徽州民居。
　　时局上，日军挺入南方，中日业已开战。所幸，尚未波及到潇湘。虽然都知道，残酷的战争迫在眉睫，可这里仍很安静。像世外桃源。
　　潇湘多女子，且女子多美貌。这一点郑芜和杨放达成了共识。
　　郑芜：娶媳妇还是娶江南女孩。
　　杨放：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郑芜教英文，杨放教国文。
　　学生们十三四岁年纪，任性顽皮，脸上常带着稚气倔强的表情。
　　在郑芜的班上，有调皮捣蛋的学生捉弄过他几回。比如把扫帚放在门顶上，他一推门，就被忽然击中。比如将粉笔和墨水藏起来，让他找不到。还有故意提一些无关痛痒和书本扯不上关系的问题刁难于他。
　　一度，他很气恼。几次，摔门而出。
　　但是，每次的事后，他不得不找回理智，重新开始。
　　他这样对自己说，困难是用来克服的，不是用来逃避的。
　　看看朋友杨放，也被学生们整得很惨。至今，杨放的额头上，还留有一个刀片大的伤口。自然，是拜他的那帮学生们所赐。
　　杨放都挺过来了，自己能挺不过来么。
　　于是，心中释然。

　　02
　　潇湘多雨。
　　雨水时密时疏，每隔几日都会来那么一场。
　　郑芜吃不惯学校食堂的饭菜，常常独自跑到街上去吃。当然，他也常常冒雨走在来回的路上。
　　学校后方，有一条寂静的巷子，青石板路，又窄又长。小巷的尽头，是一家面馆，不长时间，郑芜就成为这家馆子的常客了。
　　南方人习惯吃甜食，郑芜是北方人，受不了那种甜腻的味道。
　　幸而，有这么一家面馆。
　　老板娘热情好客，且价钱也公道。
　　又是一个雨天，郑芜下了课，跑进巷子，去打牙祭。
　　饭毕，看天，降雨猛然紧骤。想撑起雨伞，却一不小心，伞杆折了，再撑，怎么也撑不起来。
　　老板娘说：我这儿有一把，你用吧，改日再还。
　　郑芜笑道：不用了，再等一下吧，或许雨会停下来。
　　老板娘摇头退后。
　　雨没有停下来，却停下了一辆黄包车。
　　车夫浑身是水，衣服尽皆湿透。车上的女子跳下了车，付了车钱，车夫跑开了，冲进了大雨里。
　　女子进了面馆。身上也沾了不少了雨水。
　　女子走近郑芜，郑芜一下子怔住。
　　好象是一场千年的约定，两人就这么相遇了。郑芜打量着女子，女子同时也打量着郑芜。
　　面容娇美，气质脱俗。身段袅娜。人间尤物。
　　——郑芜在心里这么形容这位女子。
　　女子却朝他一笑，转开了眼去。
　　就那么一笑，把郑芜的心给溶化掉了。
　　老板娘问：姑娘吃面么？
　　女子不说话，还是一笑。
　　郑芜却接了话：雨那么大，她想必是避雨吧。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感激地又是一笑。

　　宿舍里，郑芜向杨放说起了今日的这场邂逅。杨放说：这里的美女重多，我是见一个喜欢一个。
　　郑芜说：我该怎么办？
　　杨放说：你爱上了她。
　　郑芜说：是的。
　　杨放说：如果下次有幸再遇到，你要主动拉住她手说，你喜欢她。
　　郑芜说：未免太直接了吧。
　　杨放说：潇湘的女孩都喜欢比较直接的男子。

　　一天放学，天又降雨。郑芜不打算出去吃面了，就转进食堂随便垫巴。一个名叫小西的男孩拦住了他。
　　郑老师！男孩叫道。
　　干嘛？郑芜回头，止步。好奇地望着男孩。
　　你认识我吗？
　　小西。郑芜说。
　　男孩笑了：老师你能送我回家吗？
　　我……郑芜看了看天，犹豫不定。
　　小西解释：姐姐今天发烧了，不能来接我了，老师你能送我回家么？我会让姐姐付给你钱的。不会让你白送。
　　这……郑芜下了决心，好吧，我不收你的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老师你说。
　　以后在课堂上，不准再捣乱。
　　是！
　　小西调皮地敬了个军礼。

　　03
　　小西家离学校比较远，郑芜由小西带路，步行前往。
　　郑芜想象不到，小西的家境如此优越。
　　一座西式别墅，花香四溢。
　　从小西的口中得知，爸爸是政府干部，妈妈是电影演员。
　　小西悲伤道，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妈妈了，她死于一场兵变。
　　那你爸爸应该对你很好啦？郑芜问道。
　　不好！小西说，他常常打我，还不给我零花钱。
　　肯定是因为你不好好读书吗？
　　这个嘛。小西羞愧地笑了。
　　门前，郑芜重新撑起雨伞，准备返回，小西拉住他，人小鬼大地说：我说话算数，我说给付给老师钱，就一定会付。
　　我真的不需要你的这点钱，郑芜笑着说，老师送学生回家，天经地义啊。
　　不！小西很固执，你不要我的钱，我以后会没法做人的！
　　好好好，你给我钱吧，你这孩子！郑芜拿这个小大人没办法了。
　　小西让他稍等。
　　很快，有人打开院门，一张年轻姑娘的脸映进郑芜的眼帘。
　　郑芜瞬间僵掉了。
　　这张脸，是那么地似曾相识！
　　姐！小西叫道，这是郑老师，他送我回家的。
　　女子撑着伞，慢慢走近郑芜，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一如鲜花绽放。
　　郑芜回过神来，这是上天安排与她的第二次相遇。
　　女子大方地伸出一只手。
　　郑芜会意，马上回应，两手相握。
　　郑芜感受着女子芬芳的气息，感受着手掌间美妙的温度，一下子掉进幸福的深渊。

　　她的眉毛不细，却迷人。
　　她的眼睛不大，却迷人。
　　她的鼻梁不挺，却迷人。
　　她的嘴唇不薄，却迷人。
　　迷人，迷人，迷人。郑芜瞬间忘掉了自己。

　　小西说：姐，我答应付出给老师钱的，你拿钱给老师吧。
　　就这样，握着的手松开了。
　　郑芜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女子伸手掏钱，郑芜一句再见，转身跑掉了。
　　郑芜向朋友杨放详细陈述事情的经过，然后问：我该怎么办？
　　杨放说：下次见面，对她说，请做我的新娘。
　　郑芜说：我开不了口。
　　杨放嘿嘿一笑：那我替你说？
　　郑芜正色道：别介，让你出马，显得我很懦弱。
　　杨放口无遮拦：你本来就很懦弱嘛。
　　郑芜：我……

　　04
　　郑老师，可不可心再帮我一个忙？
　　不会又是让我送你回家吧。
　　不全是。小西说：我姐病了，很严重，我想请你帮帮她。
　　上次的感冒没好吗？郑芜问。
　　好了，这次又犯了。
　　付不付钱？郑芜假装正经。
　　付，小西说，只要我姐能好，多少钱都行。
　　小西家。
　　郑芜走进小西家，像第一次进城的农民，好奇地张望。
　　小西姐姐躺在卧室的床上，正在输液。
　　一旁站着一位中年女佣。
　　几天了？郑芜问小西。
　　两天了，一直这样。女佣替小西作答：中药西药都吃了不少，一直不见好转。
　　你爸呢？
　　我爸公务繁忙，经常不在家。
　　你姐叫什么名子？郑芜问这话时，心跳了一下。
　　潇湘。
　　潇湘？
　　是呀，我姐就是潇湘。

　　郑芜凝视着面前的女子。和这座小城一样，她叫潇湘。
　　窗外，一场雨，正飘然落下。
　　潇湘醒了。四道眼神交汇。
　　潇湘笑了下。郑芜也笑了。他竟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女佣端来一杯水，交给他。他又递给潇湘。潇湘感激地笑笑，喝了一口。
　　好些了吗？他关心地问。
　　潇湘点了点头。
　　是小西请我来照顾你的。他慌乱地解释。
　　她依然点点头。
　　头还痛吧？他继续问道。
　　小西把他拉到一旁，轻声说：我姐不会说话，你别再问她话了。
　　什么？郑芜没有听清。
　　我姐是、个、哑、巴。小西一字一顿。
　　郑芜愣住。

　　05
　　每天放学之后，郑芜都会跟在小西身后。他的使命是，照顾好潇湘。
　　终于，潇湘病愈了。
　　气色好转，精神饱满。亲自下厨做上一顿饭。
　　只是，恍惚间，他还是不能接受潇湘是个哑巴的事实。
　　他大声说：能和你做个朋友吗？
　　她点头。
　　她只能点头。

　　两人交流时，她总是打着手势。她有一双洁白细长的手。
　　这双手是那么与众不同。
　　她总是笑。他很少见她哭过。他很想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可是他的面前，横亘着一道隐秘的山峦。
　　她教她弹钢琴。他为她讲笑话。他们一起荡秋千、做游戏。看到她开心的样子，他会跟着开心。如果看到了她难过，他会更加难过。

　　她的难过常常不请自来。
　　她低头，眼神温柔，且幽怨。
　　她画了幅画。一个女孩，对窗望月，张大嘴巴，嘴巴上方有一行字：我热爱我的世界，我也热爱你的世界……
　　他想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她又画了一幅，一个书呆子，带着眼镜，把脸贴在书本上，书本下面也有一行字：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费解地望向她。她开怀大笑。像个孩子。

　　06
　　她带着他，行走在潇湘城的大街小巷。瓜子山拜佛，芒果湖泛舟，德云堂听书，牡丹园赏月。
　　她牵着他的手。他也牵着她的手。时光就这么被美好的事情遗忘掉。
　　一天，他们归来，遇上小西。
　　小西似乎已洞悉了一切。
　　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小西冷冷地说。
　　他的心里灌进了一块冰。
　　他想到自己的身份。然后想到潇湘的身份。
　　他突然感到特别悲伤。
　　小西骂他是个混蛋。小西说你不该对我姐姐有所企图。
　　他只是沉默。
　　小西说：今后，我不会再带你去我家。
　　小西说：今后，我不允许你再去我家！
　　他还是沉默。

　　深夜。失眠。心乱如麻。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他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杨放不在。杨放和新欢鬼混去了。
　　四周是冰冷的墙壁，以及，无边的寂寞。
　　他想她。很想，很想。
　　他觉得自己快疯掉了想大哭一场。
　　潇湘！那么纯洁、善良、优雅的姑娘！她是那么美！就像一朵花儿，盛开在这雨季。
　　而她和他，却是身在两个世界。
　　郑芜还是去找了潇湘。

　　郑芜说：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郑芜说：可你的家人不同意。
　　郑芜说：不过没关系，如果我们能够——
　　正说着，潇湘的父亲回来了。那个一身官僚气的父亲根本不管潇湘慌张的解释，毅然将郑芜扫地出门。威胁以后不准再来。
　　郑芜忧伤地走掉。潇湘之后也没再去学校接过小西。

　　见不到潇湘的日子，郑芜度秒如年。一个月后，小西转校。她的弟弟也见不到了。
　　他常常到她家门前的小路上徘徊。
　　尤其是晚上。微雨的晚上。有时候撑着雨伞。有时候连雨伞也不撑。他甘愿被雨水浇个透湿。
　　只要她能出来。让我见一面，看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我心底深爱的姑娘。

　　07
　　两个月后，日军到了江南，潇湘开战。
　　郑芜是个进步青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已秘密加入了共产党。组织上下达指令，命他在潇湘连络爱国青年，协助国军抗日。
　　郑芜和朋友杨放一起穿上军装，上了前线。
　　不久，日军杀到城外。城内人心惶惶。
　　几次战斗，国军人心涣散，再三失利。
　　县长已携家眷深夜出逃。七日后，城破，日军进城。
　　杨放不幸牺牲，战死沙场。
　　郑芜身负重伤，被同志所救，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地窖里，藏身安命。伤好后，装扮成普通市民，混迹于潇湘城里。
　　日军查访甚紧，一时半会，郑芜还出不了城。
　　再回到潇湘中学，那里已被日军的炮火夷为平地，只留了个遗址。
　　为了活命，他当了车夫，拉车为生。
　　他去寻找潇湘，潇湘家门前有大批鬼子把守。
　　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在对过的一条街道上，寻一个隐秘处，蹲守。
　　他必须等她出门。
　　终于，等到了她。可她，已不是以前的她。
　　她的一只手被一个日本军官扯着。身后还跟着那位汉奸父亲。
　　她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
　　只是没了和他在一起时的明媚。
　　他心里有火在燃烧。愤怒的火。爱情的火。
　　他无能为力。
　　为了革命，保存实力。这是他在入党宣誓时讲过的话。
　　他的使命是消灭日军，解放人民。而不是为了营救一个姑娘舍身赴义。
　　不能因小失大。所以，他要等。要忍。
　　有那么一两次，她看到了他，并且认出了他，却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当他不存在。
　　她很为难。他想。

　　08
　　五年之后，潇湘光复。日本战败，退回东瀛。
　　国民党的军队重新占据小城。
　　郑芜立了战攻。做了新政府的教育局长。
　　上任第二天，他去了潇湘家。
　　潇湘的家已不是家。家破人亡。父亲被地下党杀了，小西死于瘟疫，用人们四处逃散，潇湘也不知去了哪里。
　　听说，她嫁给了一名国军士兵。听说，她随着日本人去了日本。听说，她至今还留在潇湘城里。
　　可是！潇湘，你在哪儿？
　　砰！砰！砰！
　　郑芜向天鸣放了三枪。
　　之后，在他长达六十年的记忆里，再没有出现过这个女子。
　　一个名叫潇湘的女子。

　　很多时候，他和她会在梦中相遇。
　　……梦里有一条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她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从他眼前飘过，像丁香一样散发着芬芳。

　　09
　　郑芜一辈子都在寻找潇湘。
　　找了整整六十年，最后也没有找到。
　　他无妻无儿，孤独至死。
　　生命中总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虽然昙花一现，却让你终生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