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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万年太久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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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没有一点去学校上课的想法,她要留在他身边,继续陪伴他。她把小小的脑袋埋在他的伟岸厚实的胸前,问他:你爱我吗?
爱。他平静地说。
有多爱?她调皮地问。
嗯……他拿右手支起下巴,让我想想……
想到没有啊?
想到了。
说。
不好意思开口。
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羞不羞呀。她笑了。
我爱你就像爱我妈一样。
她不言语了,沉默如同处子。她搂着他,眼泪哗啦啦地奔流而下。然后她听到他说,我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她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问为什么。
部队还留在东北,他说,连长都打了五次电话催我归队,明天就得出发。
不走不行吗?她试图挽留。
不行——军人,就是要无条件服从命令。他语气坚定。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她问得很小心。
会的。等你大学一毕业,我就娶你为妻,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说话算话?
我指天为誓,如果我负了你,天打五雷轰!
不用——她连忙捂住他的嘴,一脸幸福地笑了。
他们出门又疯玩了一天。去咖啡店喝咖啡,去体育馆打台球,去KTV唱歌,去水世界游泳。去溜冰场溜冰,去游戏厅飙车。晚上回到旅馆,疯狂攫取随时消逝却又野蛮生长的激情。
似乎不知疲倦,似乎永无止歇。明天就要分离,今朝倍加珍惜。她被抛向天空,一次又一次,她要把那短暂的愉悦串连起来,连成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她认为自己做到了。
他走了。她一路送他到车站,手里拎着买给他的数不清的吃食。还有崭新的衣物鞋袜。还有一只真皮钱包。
他频频地回头向她注视,眼睛里都是认真的柔情。他踏上了列车,朝她挥手,一脸忧伤的灿烂。她也朝他挥手,一脸灿烂的忧伤。
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别何时才能相见,还有没有机会相见。
时令已是深秋,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飘,飘落时发出的声响仿佛也染上了离别之苦,沙沙地,似呜似咽。她的生活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教室、宿舍、食堂,又敲响了以往的节奏。只是她的成绩已然落后,一落再落,直至一塌糊涂。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他依然不曾出现。能想到的事情没有发生,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她的腹部渐渐鼓胀,她的肚子渐渐大了。
她害怕了。她担心、忧虑、坐立不安。她的变化引起宿舍室友们的喧然大波。她们都在悄悄议论,悄悄指点,她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人公然提说。
再过了些日子,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了。她向老师请了七天假,她要在这七天里想出怎么办。她知道自己怀了孕,怀了他的孩子,但她却不想把这孩子做掉,当然要做掉也不是很困难,一次无痛手术,花点钱受点罪也就搞定了。
可是,她不想这样做,她怕对不起他。其实她早在自己的肚子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了他,不幸被告知对方已关机之后,她不死心,再拨打,结局都是同样。
***
七天很快过去,她不得不回到课堂上,讲师的话语,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的小腹一天天隆起,一天天大了起来。再过一个月,这变化更加明显。原先只有室友们才留意的到,现在连校友们都留意到了。
那帮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通情达礼,又富仁爱之心,在紧急磋商几次后,她们决定,要帮她,拼尽全力地帮她把孩子生下来。
此时她已无法再隐瞒什么,只好向她们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请求她们的配合和支持。
事已至此,我只能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了。她狠狠地说。
室友们没有指责她当初的坦率和傻气,她们一边打探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的下落,一边处处掩护和帮助她,尽量瞒住她们除外的所有人。
心惊胆战熬了三个月,她的肚子已经鼓得像个皮球一样。她的身体也浮肿了一圈,美丽的脸上生出不少黄褐色的雀斑。她已经很少走路和照镜子了。
她不去上课,她的笔记由室友代做。她不去考试,她的试卷由别人代写。她不去买饭,她的每顿饭总能吃到最新鲜最有营养的食物……
她每次都感动得要哭,她替她未出世的孩子感谢她们,好人是会有好报的。
千呼万唤始出来,她的孩子降生了。
是个男孩,白嫩嫩的,胖嘟嘟的,可爱极了。
室友们都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她们虽都是女性,可是谁也不知道接生是怎么一回事,凭着课本的学到的那点微末的医学知识,愣是把孩子从母亲的肚子里给请了出来。
当脐带被剪刀剪断了的一刹那,第一次做母亲的她,痛得昏厥过去了。
她们都是一帮穷学生,为了她和她的孩子,开始绞尽脑汁地挣钱。有的做家教,有的当保姆,有的卖报纸,有的送牛奶。她们把挣来的钱都用在了他们母子身上。别的婴儿所需要的东西她的孩子全都拥有,她们似乎过上了一种别样的生活。
她们没了以前的无聊和牢骚,非常主动地把精力投入到她和孩子身上。为了养活她和孩子,她们付出了很多很多。
她没有把自己未婚先孕的事情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任何亲人和朋友。甚至除了同宿舍的几个姐妹外,所有的同学老师都不知情。那个年代,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是不能轻易口传的,不然的话,她就会面临被开除的危险。
不幸的是,两个月以后,她还是被校方开除了。
这件事情先是被一个同年级的同学举报了,然后被一个教授发现,去证实了先前的举报。然后校园里便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此事被弄得一时满城风雨。
校方采取了果断措施,将母女俩逐出了校门。
室友们送她上路的时候,自责不已,都说是自己不慎泄露了秘密,才导致现如今的后果。
她的脸上只是谈谈一笑,并没有一丝怨怪的意思。谢谢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好姐妹,你们对我的恩情同,我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她没有实物报恩的能力,只好不住地鞠躬致谢。她们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她说要回家,她们就帮她凑够了路费,并且送她坐上火车一路向北。
坐在火车上,怀里紧紧搂抱着不足月的幼儿,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那个老家还能回去吗?
家里人会怎么看她?年迈保守的父母能接受现在的她吗?这一切都是自食其果、自作自受,又怨得了谁?
思前想后,她做出一个大胆决定,去寻找孩子的父亲,那个军人,那个在她的身体里播了自己的种的男人。于是她在一个站点转了车,开始了她带着孩子苦寻生父的漫漫路程。
***
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这个念头像咒语一样盘旋在她的脑际,不请自来,挥之不去。
她一边拍哄着孩子睡觉,一边喃南自语,他是我的男人,他是宝宝的爸爸,我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她手里紧紧攥着当初他留给下地址,那张仅有火柴盒大小的纸片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几排钢笔字早已模糊难辩。
十七个小时后,她如愿以偿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这里是XX军区,他服役的地方。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战栗。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缘自兴奋,还有一丝莫名的激动。终于要见着他了!
她抱着熟睡的宝宝半蹲下来,放开一只手打开背包,取出一面小小的平面镜,她从镜子里打量着自己的容貌,嗯,不算太疲惫。尽管已经生了孩子,还是难掩曾经的风采。她捋了捋额前的刘海,大步走向军区的正门。
她强装镇定,用力挤出了自认为很友善的笑容,然后非常礼貌地向站岗的哨兵报上孩子父亲的大名——他的名子并不拗口,但是仅仅三个字,却被她说得磕磕绊绊。
哨兵的回答刻板又得体:不好意思,大姐,我是新来的,您要找的这位同志我不太清楚,真是非常抱歉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失落得像死了一回。
大姐!哨兵叫住正往回走的她:再过一会我就要换岗了,你等等行吗?我的战友或许能帮得上你。
哦。她内心燃起了希望之火,都忘记了要对人家说一声感谢。于是,她选了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地坐了下来,开始了漫长等待。
换岗的哨兵两个小时候后才过来,这一百多分钟对于她而言,好象是一百多天一样。她饿虎扑食般地朝那哨兵跑过去,急切切地报上自己的身份,又报上他的名子,她此刻的疯往与两小时之前的镇定简直判若两人。
哨兵说:这名战士我知道,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抗洪英雄啊。
对对对,就是他,抗洪英雄!她心里乐开了花,原来自己的男人如此有名气。
哨兵的口吻突然陷入沉重:不过,我很遗憾的告诉你,他已经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