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7、一万年太久 1

　　她于三年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这所大学，她的家乡在距离学校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式开始大学生活的时候，她刚满二十岁。

　　她的成绩依然很棒，长相也称得上靓丽，但是她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一场恋爱。她很讨厌那些人模狗样的浮华子弟，也看不上那帮闷头闷脑的老实男人。既不喜欢油腔滑调，也不喜欢呆如木瓜，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到底是哪一种样人呢？

　　有时候她很迷惘。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欣赏英雄。岂止是欣赏，可以说她从小对英雄便有种极度崇拜的心理。

　　在当今大学里，是很难产生什么英雄的，狗熊倒是一抓一大把。因此她对她周围的男同胞们一度持不屑与鄙夷的态度。

　　第一个学年，她凭着自己不懈的努力斩获了全校唯一的“逸夫奖”，据说这个奖项是位香港的大富豪大慈善家邵逸夫出资成立的，而且一年只颁发一次，她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她顺利地拿到了一万元奖学金，邀请了数不清的男同学女同学吃饭玩乐，并且期间回了一趟老家，为平日里含辛茹苦的父母带去了温暖的问候以及精美的礼物。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为认识她而感到骄傲。她没能在家耽搁太久，第二个学年扑面而来了。当她在再次回到校园，她的人生开始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开学伊始，国家发生了百年难遇的洪涝灾害，大水冲散了数不胜数的幸福家庭，也波及到了她所在的城市。万幸的是，她和她脚下的校园安然无损。

　　在抗洪救灾的过程中，涌现出了一批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和英雄人物，而他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冥冥之中，不知是不是老天的有意安排，让他和她在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光相遇了。

　　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他作为先进人物典型，应邀到她们大学讲演。

　　操场后面的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坐无虚席，而她也怀着好奇心位列在人群之中。

　　他来了，他迈着坚实的脚步，昂首挺胸地走来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一身军人特有的制服，一双大眼睛透着坚毅和历经沧桑。

　　他朝着台下嗡嗡的听众以不同的方向鞠了三个躬，阔步走上讲台，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台下便安静了，安静得鸦雀无声。

　　突然是谁不慎掉落了一枚硬币，“嘣”的一声脆响，居然波动了几乎所有人的耳朵，大家似乎都听到了。他镇定自若，微微一笑，调试了下话筒，然后开讲。

　　她一直在注意着他，他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在关注着，她的视线似乎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由于她的座位较为靠前，而台上的灯光也打得很亮，因此她的观察也便细致入微，甚至毫发毕现了。

　　他个头不高，一米六五的样子，肤色较黑，倒显得健康壮实。五官的轮廓从正面看还算过得去，只是鼻梁有点塌。穿着一件干净的迷彩服，头上戴着的军帽也周周正正，浑身上下透出那种军人特有的钢铁气质。

　　这种气质令她着迷。这种气质不是现在的或瘦弱或肥胖的男大学生们所能望其项背的，和他相比，那些人是多么的卑微和渺小啊。

　　她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他的讲演中去。

　　他陆续介绍了自己的抗洪经历，脸上涌现出时而惊心动魄，时而忐忑不安的表情。他的演讲大概持续了一个半钟头，结束的时候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年轻的英雄再次朝台下三鞠躬，眼睛里充满了至诚和谦恭。

　　我是在哪里过他吗，还是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望着她的眼睛，她的心海产生了奇妙的涟漪。电影里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和他还是这样吗？

　　她想着他快要走下讲台了，灵机一动，夺过了身旁同学手里的一束鲜花，说了声抱歉便咚咚跑了上去，拦下他，献花。

　　他微笑着接过，说了声谢谢，并且伸出一只左手来。她连忙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和他相握。

　　他的手掌很宽，很厚，是粗糙的，同时也是温暖的。她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粗糙和温暖，心里不由泛起了一阵甜蜜的波澜。

　　当天晚上，她再也无法安然入眠，她想着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一探手就能够抓得到似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下午他在礼堂里八百多人的注目之下侃侃而谈的景象，她的心怦怦然跳了起来。

　　她对他有了好感，她特别注意到，他在讲演的过程中，有几次因为谈到自己的身世而面露羞涩。他是个硬朗的男人，也是个腼腆的男孩。

　　他骨子里迸发出的坦荡和率真，令她无法很快忘却，而且时时回味。

　　第一个无眠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她的生活表面上还是一如从前，没有丝毫变化，周遭的人人事事仍旧是那么地平谈和没有生气。老师依旧絮叨，同学依旧聒噪，熄灯依旧很早，卧谈依旧很少。

　　这些都是没有改变的，改变的又是哪些呢？

　　一个个日头无声无息地流淌过去，她却无法使自己把他忘掉，她天天想着他的时候，成绩就步步下滑了。下滑的速度和程度，令周围的人们大跌眼镜。

　　一位资深的老教授曾找她谈过一次话，老教授的每句话都是好的，都是鼓励和安慰她的，并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老教授是语重心长的，是很重视她这个苗子的，是不希望她渐渐走向沉沦的。

　　这些她懂，她都明白。她感谢教授的好意，并且接受了他的建议，忘记之前的不愉快，调整心理，振作精神，把精力完全放在学业上。

　　她也深刻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消沉下去了，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她想他是那么地遥远，而且他作为一个英雄，一个大人物，又怎么会看上或者说在意曾经给他献过花的一名普通女学生呢？

　　她决意要把他忘了，彻底忘了，把他从记忆库里清除，斩草除根地拔掉。她拒绝了一箩筐的不依不挠追求着她的男生，她往往这样直截了当对他们说，你长不了谢霆锋那么帅你就不要在厚着脸皮追我了。

　　或者是，我只找家里有钱的，我宁愿做坐在宝马车里哭。

　　***

　　当他再次闯入她的视线是在两个月以后，校方举办了一场辩论大赛，请来了他当评委。

　　人一出名就这样，满世界都跑不够。这次的他显得神采奕奕，人也吃胖了不少。嘴巴上面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留下了一道青色的胡茬。他坐在评委席中，笑容可掬，显得是那么地夺人眼目。很多女孩子的眼球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他此时的样子，她的心再一次抖动了，就像手机闹铃一样，响个不停。她趁他不经意的时候，扔了个纸团给他，上面写了一句她自认为很重要也很得体的话。她看见他先是吃惊然后笑眯眯地收进了口袋里。

　　她在距离觉得不远的林荫道上等到了他。她笑着向他问好，并没忘记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他听了她的一席话，懵懂地搔搔头皮，哂然一笑，表示了友好的回应。

　　她那天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女为悦己者容。

　　不出所料，他赞美了她，并且表示愿意和她交个朋友。她和他先是沿着小径闲聊，后来走累了，就坐在香樟树下的藤椅上，继续聊下去。

　　夕阳已经爬到山峰的背后，天空的颜色也跟着黯淡下来了。时间过得太快，他们不得不虎头蛇尾地结束了谈话，彼此好象都有些舍不得。分别的时候，他们互相约好，下个周末，老时间、老地点，不见不散。

　　痛苦难熬地捱到了周末，他们终于又相见了。他们的面颊都写着久违的快乐和兴奋，他们又要开始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地交流了。很快她发现，作为一个名人的他，其实是很质朴和内秀的，从口里面吐出来的话儿都是实打实的，没有沾染上一丝油滑的成分。

　　她听他讲以前的生活，成名的机遇，以及最近的工作安排，她都听得特别认真。她觉得他真是富有传奇性，他是个真正的男人，男子汉。他们再次约好了时间地点，开始了另一轮的交谈。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行为已然引起了身边的人们的议论和猜疑。

　　身边的朋友和同学一致认为，她的恋爱是美好的，但是那个男人不可靠。她已经是无法自拔了，她确定自己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

　　又是一次浪漫温馨的约会，他们越说越投机，忽然一瞬间，他们都没了话，都怔怔地看着对方，眼睛里发射出深情的光芒。

　　然后他的手不经意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面。然后他的手不安分地四处游走。然后他们的四片嘴唇粘合在了一起，然后他们的散发着燥热气息的身体合二为一，翻滚在湖边碧绿的草地上。

　　然后一阵或急或缓的喘息声。然后停止一切的声音。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然后他走了。然后一直一直一直，她没有见到他。

　　她的生活一下子恢复了正常，或者说，又回到了原来的平静中去。

　　只是，平添了几许凄凉和萧然。

　　不长时日，她坐不住了，上课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甚至连吃饭睡觉都没有心思，所有的事情都是草草应付。她的心思全给了他。

　　他始终不露面，原来留下的那个手机号码，已被她反复拨打了N次，每次的回复几乎一样，来自同一个声音：对不起，用户不在服务区。

　　于是她气沮失望了。她忽然想起当初刚和他相处的时候，身边的朋友们对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都是对她不利的话，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眼下，此刻，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当初的眼光和判断力。她想，是不是自己真的看走了眼呢？然而她并不后悔，她深信他会信守承诺的。

　　不久，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疲惫。他和她见了面，亲热的不行。他说南方发生了山洪，他随着部队转战到了那里，连续奋战了三日三夜没有休息，想着远方的她，一结束战斗，他就来了。

　　她聆听着他的说话，她打量着他的身体，忽然感动了，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她让他好好休息了一天。

　　然后他带着她，逛街，购物，看电影。晚上他们躲在了旅馆，互相温暖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