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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流浪大师 1 ...


  •   沈言,出生于1967年,上海人,已流浪26年,曾是上海某区审计局公务员,家中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26年来,薪酬按相关标准正常发放。
      因为经常蹲在地铁里和路灯下看《尚书》、《论语》等书籍,且说出来的话颇具文采与思辨性,在网上走红。他被一些人冠以“流浪大师”的称号。
      一夜爆红之后,他生活节奏被打乱了,所到之处,无数群众前呼后拥,手机镜头围追堵截,各路网红争相合影。
      他不是明人明星,但话题度和流量堪比一线偶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汪洋大海是由无数颗水滴汇聚而成,本文作者闲得蛋疼,试图挖掘一下沈大师的成长历程。纯属臆想,信马由缰,到不到的地方,多多海涵。
      ——有人生活在泥沼之中,却依然仰望星空。

      ***

      1982年,夏季。上海,某郊区农村。

      灯火昏暗的羊肠小道上,15岁的少年沈言面色沉郁,踽踽独行。

      因为早上下了一场大雨的缘故,脚下的地面泥泞不堪,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家门时,两只鞋底都粘了一层厚厚的污泥,鞋面上也溅满了水渍泥点。更令人不爽的是,出门前换下的一双新袜子也湿透了。走路的时候黏糊糊的,十分不适。

      沈言叹了一口气,马上挽起裤管,把鞋袜全部脱掉,赤着双脚,走向自家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棵老柿子树,枝繁叶茂,正值收获的季节,挂满了果实。此树也不能算老,应该说跟沈言一起长大的,因为它是在他三岁生日那天,表哥赵澜亲手栽下的。

      表哥大他五岁,是大舅的儿子,也从小生活在外婆家里,哥俩关系最好。表哥把树苗埋进土坑、浇上水、又在周围垒了一圈砖头形成一个保护区,然后抓起铁锹,对正往嘴里塞蛋黄的沈言说:“小弟,这是大哥送你生日礼物,好独特吧,哈哈。村里的种植大户怀二爷送给我的,说是从淮北还是什么地方弄来的,很珍贵的,我借花献佛送给你。等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所有的收获都是你一个人的!不管你是自己吃还是卖掉换钱,哥哥我绝对不和你争,不和你抢!如果说话不算话,就如同此物——”

      说着,扬起手里的铁锹,狠狠摔向墙角,但第一次并未达到预期的效果,铁锹完好无损,于是捡起来,继续摔。

      这个动作重复到第十次的时候,沈言完全明白了表哥的暗示和用意。

      沈言肆无忌惮地嘲笑了几声,不得不出言相阻:“哥哥,我听外公说,这铁锹的把子是槐木做的,结实得很,你摔一百回也摔不坏的,不如找把菜刀来,直接砍断算了。”

      表哥埋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跑进厨房里,抢走了正切菜的外婆手里的刀,转身便跑,不料被手脚麻利的外婆一把掐住了后脖子,顺手夺下白晃晃的菜刀,然后将其臭骂一顿:“小兔崽子!上学读书不怎么样,考试成绩一塌糊涂,整天调皮捣蛋、舞刀弄棒,不学一点好儿——这是要干嘛,杀了你弟弟啊,他才三岁啊,就算是吓唬他,也不能用刀啊,万一失手伤了他,我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抓着表哥的手腕,外婆又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地讲起了沈言的不幸身世。

      “这孩子啊,跟别人不同,他是有人生无人养啊。自打出生下来,便爹不疼、娘不爱,爹嫌他形象丑、身子弱,娘嫌他脾气怪、不乖顺,尤其是他弟弟出以后,这孩子更是不受待见了,所以一断奶便送到我这儿,由我这老婆子来抚养。当然,也不能全怪他爹妈,他们有文化、有理想,繁忙的工作使得他们分身乏术,没办法同时照看两个孩子。虽然我不怪他们,但对于幼小的沈言而言,童年便失去家庭之爱,实在不是一件有利于身心成长的事情。唉,这孩子可怜哪,只要老婆子活在世上一天,就不允许有人欺负他——”

      表哥嘴里嘟囔着:“我还不是一样有人生、无人养,为何对表弟那么宠溺,对我却如此苛刻?”
      “废什么话?!你多大了,小弟才多大?”外婆喝道。

      “好吧,我错了。”

      表哥哭丧着脸向外婆解释,拿刀的目的,以及延伸出的意义。

      外婆虽然原谅了他,但也给于了一定的惩罚,督促着让他打了十几桶清水,直到灌满灶台旁边的那口大水缸为止。

      打水的地方,是一口老井,位于刚刚栽种的柿子树的旁边不远处。

      时光荏苒,一晃十二年过去了,老井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清澈见底、入口酣甜,日夜守护着它的柿子树却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每年结的柿子果,带给了沈言不少的愉悦。外婆把每次卖柿子的钱,一毛一分都攒了起来,等到沈言入学的时候,再将存钱罐敲碎,这些零钱便充当了一部分学费。

      表哥不具备一诺千金的气概,当然没有信守诺言,这家伙大概前后几次动用了卖柿子的钱。一次买电子手表,一次买大头皮鞋,还有一次是跟学校里的小混混打架伤到了大腿,急需用钱。

      另外还有几次,沈言看到表哥去找外婆要钱了,但外婆没有公布具体情况,为什么要,要了多少。告不告诉他,其实结果都一样,他从不为此斤斤计较。他和表哥一块生活在外婆家,风吹雨打这么多年,早就视表哥为亲哥了。所以他从不在乎外婆偏袒谁更多一点,至于卖柿子的那些钱,哪怕全让表哥用掉也无所谓,柿子树本来就是他种下的。

      而事实上,在面对这对表兄弟的时候,外婆尽可能做到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一个孙子,一个外孙子,都是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两人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对谁都不能太过溺爱或太过疏离。

      沈言提着脱下的鞋袜,拖着瘦弱的身子,慢慢走向那口老井。

      井口正上方装有轱辘架,沈言来到井边,找着绳头,栓住一只空桶,然后扔下去,左脚蹬住井口台阶,右手攥住绳子,使劲摇晃打摆儿。

      很快,桶里灌满了水。马上转动轱辘把儿,把满满一桶水吊上来。
      此时夜色已然深黑,借着微弱的月光,沈言慢腾腾地洗了袜子、刷了鞋子,又换上一双干净的外婆纳的千层底布鞋,然后走进房中。

      外婆还在张罗晚饭,厨房客厅忙进忙出,搞得满头大汗。

      沈言望着外婆劳碌的身影,心中不禁涌现出一丝酸楚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外婆老了,仿佛是一夜之间变老的,虽然才六十出头,已然青丝变白发,皱纹几乎完全覆盖了脸颊,身板也无意间佝偻了许多。

      然后就是,平日的饭量减少了,口中的唠叨却增多了。

      ***

      外婆是个女强人,这一点众所周知。

      在村里,乃至整个乡镇,外婆的性情是出了名暴躁不好惹。

      她的倔脾气可谓威名远播、有口皆碑。

      某一年的村妇女主任选举大会上,“赵吴氏舌战村支部三大副书记”的真实故事,一度成为四邻八乡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啧啧称赞。虽然后来仍旧败给了村长的小姨子,但她不畏强权、越挫越勇的精神面貌,给大家留下了极为深刻、多少年都抹不去的印象。

      外公的性格跟外婆截然相反。

      他生性木讷,一辈子老实巴交,本本分分,因此家中的大事小情、琐琐碎碎,基本都由外婆一手打理。外公从不问津,问也问不周全。

      目前这座农家小院,住着五口人,除了外公外婆之外,还有沈言,表哥赵澜,以及二舅的女儿,表妹赵棉。

      从小到大,沈言无时无刻不感觉,外婆家就像一个收容所,专门收留一些像他一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为此,他私底下把表哥表妹包括自己,统统归纳为“弃子”。顾名思义,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事实上,现实生活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非黑即白、泾渭分明。

      父母有余暇的时候,常过来看他,买一堆玩具零食,偶尔也会把他带到城里跟弟弟妹妹住一段时间,联络一下感情。

      但是,越长大,他越感到孤单。

      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融入不了爸妈家的那个小圈子。

      还是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比较自在。

      表哥表妹的状况亦是如此。

      舅舅舅妈们做生意的做生意,打工的打工,反正都不在家里,把孩子往外婆手里一扔,然后每个月寄点生活费过来,就算OK完事了。逢年过节的回来一趟,就算是省亲了。

      他们从来不曾为没有尽到做家长的责任和义务而自责、羞愧过。

      然而奇怪的是,表哥表妹,甚至沈言自己,很少当着父母的面,主动提出离开外婆的照料,而回归到原本的家庭之中。

      追根揭底,不是舍不得年迈的外婆,而是对父母亲失去了信任。

      某年春节,沈言被爸爸接回家中过年。

      当时他九岁,已经读初一了,最大的爱好是读课外书。

      那段时间最爱读的一本书是插画版的《说岳全传》。跟外婆道别后,爸爸骑着一辆笨重的“永久”自行车,载着他向雾蒙蒙的城市中驶去。

      车子压上了新修的水泥路之后,变得无比的平坦和稳当。

      沈言坐在后座上,一只手从身后的书包里掏出了那本《说岳全传》,如饥似渴地翻阅了起来。快到家的时候,爸爸才发现这件事情,十分生气,然后沈言就挨批了。

      爸爸:“两点。一,行车路上看书,知道多危险吗?万一失足滑了下来,是要出车祸的晓得不?这事以后绝不允许再发生,一朝不慎,后悔终生!二,为什么要看与学习无关的杂书?期末考试拿到好名次了吗?还有,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沈言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特别想辩驳两句,但苦于无话可说,最终选择了放弃。

      爸爸一伸手:“把书交出来。”

      沈言挣扎:“不要。”

      爸爸:“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沈言再挣扎:“老师说开卷有益,可以适当地读一些经典文学启迪心灵——”

      “啪!”的一声,爸爸果断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刮子。

      “只要你每回都考第一名,随便看什么我都不拦着!但是现在不行!任何影响你学习的东西都是毒瘤糟粕!”

      爸爸向前一步,一把夺过沈言手中的小说,随手扔进了附近的臭水沟里。

      沈言傻站着,一脸委屈,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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