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流浪大师 2 ...

  •   沈言从外面返回家里的时候,家里只有外婆一个人在。

      外公和表哥还在工地上做工,快19点了,仍没有归来。工地远在另一个乡镇,从家中出发到工地,骑自行车放中速的话,至少需要半小时才能抵达。

      他不禁有些担心他们的安全了。

      尤其是表哥,今年才刚满20岁,已经开始挣钱养家了。

      这事怨不得别人,论读书的能力,表哥实在不行,跟沈言相比,差距更大。沈言的成绩在班级里好歹能排到中上游,而表哥常年稳坐分数排行榜的倒数第一名。于是在磕磕跘跘念完三年初中之后,他就彻底告别了书本和课堂,成为了一个社会人。

      对于表哥的自暴自弃,外婆自然少不了一番长篇大论的说教,诸如只有读书才是改变人生命运的唯一途径之类,表哥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外婆只能望洋兴叹,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

      下学以后,表哥跟着村里的种植大户怀二爷,种了两年树。不光种树,树上结果子的时候,还要负责采摘、装箱、拉到集市上卖掉。

      那两年里,表哥兢兢业业,特别卖力气。怀二爷也没亏待他,年底结算工资的时候,会多给两个月工钱。但是表哥没能攒住钱,他热衷于一些新鲜事物,把自己的辛苦钱都用在了置办家用电器上。于是外婆家拥有了当时国内最流行的四大件,电视机、录音机、冰箱、洗衣机。

      后来外婆狠了狠心,把卖猪的钱拿出来,将14吋的黑白电视机换成了一台18吋的彩色电视机,有幸成为村里第二个拥有彩电的家庭。

      第一台彩电在怀二爷房里,毕竟人家有条件,谁让他是村里的首富呢。

      表哥在18岁那年,听说南方的深圳正在搞大开发,大大小小的工厂如雨后春笋般,开得遍地都是,赚钱的机会多如牛毛,于是动心了,在某个春日清晨,拎个背包就离开了家乡,去往深圳闯荡。

      外公外婆很想送孙子一程,却没能如愿,只收到他压在碗底的一张字条。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犹如虫爬。

      老两口子不认字,捉沈言来读,沈言便声情并茂地大声念了出来:

      “爷爷奶奶,对不起!小澜不孝,不打招呼就走了。我实在不想种树了,不想再呆在这个破地方了,我要去深圳,那里有很多发财的机会。等我混出人样了,把你们都接过去,我要买个大洋房,到时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想想心里都美滋滋的。另外,每个月月底晚上七点,我会准时把电话打到怀二爷家里,给你们报平安。长途电话不好打,又费钱,你们一定记往这个时间,千万别错过了。孙赵澜。”

      沈言陪着外婆去过几次怀二爷家,全村只有他家安装了固定电话。

      每回过去,沈言便会提前守在电话机旁边,只等待铃声一响,马上接起来,一秒钟都不耽误。他主要是想听一听表哥说话,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有没有赚大钱、有没有交上外地女朋友之类。
      但是令沈言感到不安的是,他和表哥每次的通话时间都特别短,没有一次超过三分钟的。有线路故障话音不清的问题,也有表哥自己的问题。

      表哥说话常常云山雾罩、不着四六,一会说在街市倒腾衣服卖,一会说跟着一个湖南佬修理摩托车,一会又说入职了某家电子厂,朝九晚五上班了。句句都像真话,但句句都可疑。

      沈言直觉,表哥在深圳混得并不怎么样。

      果然,两年后,表哥灰头土脸从南方回来了,不但没挣到一分钱,而且还被骗子骗去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迫不得已,他写信向家中说明了情况。

      听沈言逐字逐句读完那封求救信后,外婆泪眼婆娑,一个劲儿地吸鼻子,嘴里不停地说:“我家小澜太不容易了,在外地吃大苦头了——”

      然后立马跑到邮局,给她那可怜的孙子汇去了饭钱、车票钱。

      再次见到表哥,两人倒没表现出过多的亲昵来,只是微笑着打了个照面,各自点了一下头,便各忙各的了。沈言明显能感觉到,两年的历练,对于表哥的成长,助益甚大。

      表哥变得沉稳成熟了,不再像过去嘻嘻哈哈没正形。

      不久,表哥就开始跟着外公到邻镇的某个建筑工地上卖苦力了。

      ***

      沈言进屋时,外婆当然也看到了他,但是没有搭理,仍旧全身心地投入到做饭的工作中。是的,外婆自打22岁嫁入赵家,就把做饭当成了工作,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外婆曾经说过,要一辈子给儿孙做饭,直到死掉为止。

      这是她此生的责任,也是她最大的荣耀。

      这一点很令沈言感动。沈言觉得今日的外婆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还是一样的忙活,一样的乐此不疲。不过礼数不能丢,招呼还是有必要打一下的,这也是他很长时间养成的习惯了。

      沈言大咧咧地说:“外婆,我回来了。”

      语气仍然带着以往的随意和散漫。外婆听到他的声音,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回转过头,嘴巴艰涩地蠕动了几下,吐出这样一句话来:“知道了。怎么不长记性呢,还是这么晚回家!”

      “学校放假了,下午大扫除呢,所有同学都留了下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沈言编了个理由,表情木然地回答道。

      外婆再要说什么,沈言不等她开口,大踏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沈言把门从里面反锁,仿佛隔开了外婆的世界。

      事实上,他的确已经听不到卧室以外的任何声响,即使外婆雷霆大怒,也是奈何不了他的。当他重新审视周围一切的时候,无边的黑暗迅速将他包围、攻占、吞噬。

      一瞬间,他失去了光明。

      他从小就在追求的东西到现在始终不曾得到过。

      就像光明,总是不经意地弃他而去,却又不走远,总在前方很近的地方张牙舞爪,对他得意洋洋地讥讽嘲笑。

      他很是窝火,熟练地摸索到开关所在的方位,利索地打开了电灯。

      刺眼的光芒一下子扑面而来,令他措手不及。他恨透了黑暗的色彩,黑色是天底下最丑陋的颜色,他一直抱有恶感,尽可能避而远之。

      这也是他从小到大几乎从来不穿黑色衣服的缘故。

      脚下是一间面积不足二十平米的狭小居室。

      目之所及,屋内的摆设杂乱无章。家具和农具混在一起,四周墙壁斑驳不堪,龟裂的白色抹灰摇摇欲坠,微风一吹,脏乱的灰尘便簌簌而落。

      人置其中,尤如鸟入牢笼,十分的憋闷和不爽。沈言却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深恶痛绝之心,可想而知。不过着实没办法,经济条件不允许,外公没有足够的钱翻盖这所房子,很多年以来,都不能够。

      这里是魔都相对而言最不受待见的一个穷乡镇,穷乡镇下的一个穷村落。解放之前,一穷二白,食不裹腹。解放以后,分田分地,稍有好转。然而六零年的一场席卷全国的饥荒灾难,再次导致了青黄不接、路有死骨的局面。

      人们要感谢伟人的高瞻远瞩、高屋建瓴。

      改革开放以来,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轰轰烈烈的开展和普及,让广大农民不再为填不饱肚子而发愁了。政府为群众解决了温饱问题,尤其是八十年代开始,村民们靠种植、养殖、卖猪、卖树,摆脱贫困,发家致富,甚至有不少人已经过上了小康生活。

      沈言的三舅赵大年就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例子。

      赵大年从前捣鼓老鼠药,不想经年下来,老鼠没毒死多少,倒误伤了不少无辜的阿狗阿猫。后来国家政策放宽,有不少农村青年眼明手快,看到做生意有利可图,纷纷甩下锄头涌进城区干起了生意。

      赵大年慧眼独具、另辟蹊径,倒腾起了中药材买卖。

      多年前穷游四方的时候,他去过皖北一个叫亳州的县城,那儿的人太穷了,穷到根本不知电灯为何物,老百姓都在点着煤油灯度日。跟上海的发展远远没法比。但是那里的土地盛产白芍、牡丹、枸杞,以及随处可见的桔梗、苦参、地龙,这些都可以制做成名贵中药,放柜台上卖大钱。
      于是三舅开始了长达数年的两地奔波,在亳州用低价大量收购中药材,再运到上海卖掉,赚个中间差价。

      万事开头难,做买卖更是如此。

      大多数人浅尝辄止,或是赚了点钱半途而废,或是赚不到钱知难而退。可是三舅一意孤行,起早贪黑,不舍昼夜,一心扑在挣钱上。总算是苦尽甘来,三十五岁的时候,三舅走了狗屎运,狠狠地赚了一笔。

      不久之后,三舅成为村里第一个在市区买房子并安家落户的人。一时惹来四邻八舍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不仅是老赵家的骄傲,也为本村一百多户村民撑足了脸面。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三舅的成功带动了大批不甘贫困渴望出人头地改头换面的后来者。他们依样葫芦,蜂拥效仿三舅,纷纷搞起了药材倒卖,令人沮丧的是,形势不见乐观。

      一些追梦者频繁奔波于两地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累了很多个年头,却猛然发现,钱,并不是那么容易赚的。它不光需要勤奋和运气,还需要智慧和头脑。

      所以,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

      一部分人垂头丧气,黯然收场。另一部分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依然在商场上拼命挣扎,负隅顽抗,试图找到突破口,却始终游离于财富之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