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69、很高兴认识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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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珍你好。这个时候突然要写信给你，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虽然医生嘱咐我不要乱动，但我还是无法安分，向一个病友借了纸和笔。

　　现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脑海里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颤抖地握着笔，向你畅所欲言。病号们都睡下了，值班的护士也打着瞌睡，我却精神百倍，一点困意也无。

　　七十岁以后，我同多大数老年人一样，记忆力开始衰退，我知道，这是一种不可抗力，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

　　不过丽珍啊，关于你的事，我还是忘不了的，尤其是，再过一个月，就是我们的金婚纪念日——五十年了，咱们结婚五十年了，这是多么重要的日子！哪怕我再老糊涂，哪怕明天撒手人寰，我一定把它深深刻在脑子里，像烙印一样。

　　刚住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这次恐怕挺不过去了。

　　说真的，丽珍，我不怕死，虽然我热爱生命，但人总是要死的，我活了快八十年，妻贤子孝，子孙满堂，所以知足了。阎王爷要收我，就收了吧，老头子不怕。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个悲观主义者！

　　只是，如果真的没有明天，如果丧钟今夜便要为我敲响，丽珍，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割舍不下的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生活我懒得管，也管不了，唯有老伴你，是我心头的一块肉，是我的影子，是我全部的灵魂。我说走就走了，你怎么办？

　　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打着吊水，我似睡非睡。我一直在想，一直在回忆，回忆我的青春时光，回忆我们携手走过的风风雨雨，回忆从年轻到衰老的过程，回忆人生旅程里经历的酸甜苦辣。

　　还记得吗？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们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两旁是遒劲挺拔的枫树，微风吹过，树叶婆娑起舞。我们刚从一家饭店走出，吃得饱饱的，我说要送你回家，你没有拒绝，于是我有幸和你并肩而行。

　　这一路，我们敞开心扉，聊了很多，聊了过去，聊了未来，甚至聊了彼此对于婚姻的不同看法。你说晚婚好，我说早婚好，各举理由。不过你用一句话说服了我，你说：即使早结婚有各种好处，但我们两人都是快要奔三的人了啊。

　　所以我理屈词穷，因为你的话无从反驳，哪怕我们马上结婚，还是要算在晚婚的行列啦。

　　快到你家门口时，我做了一个惊人举动。我捧出准备好的戒指展示在你面前，然后单膝跪地，“丽珍，嫁给我吧！无论将来富贵或贫穷，健康或疾病，我都会爱护着你，给你创造最好的生活……”

　　面对我的求婚，你有些惊讶，更多的是幸福和感动。

　　你捂着嘴巴，肩胛抽动，好像在哭。我就看着你，看着你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这泪水似珍珠，如明月，顺着你的眼眶，流进我的心里。

　　“傻瓜，地上怪凉的，赶紧起来吧——”

　　你将我搀起，我拥你入怀。

　　虽然你没说“好吧，我答应你”，但行动表达了意愿。

　　我们抱在一起，很久不愿分开。我知道，这一刻，你的心已经属于我，而我的心，早已欢蹦乱跳，忘乎所以。

　　路灯明亮，清风徜徉，所有的美景，都成为我们幸福的陪衬。

　　2016年农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我们喜结良缘。

　　那一天，我们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走进了婚烟的殿堂。

　　那一天，所有的事物都美好得不可思议，尤其是美丽的你，像天使一样，闪耀了我的生命。

　　那一天，我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胸前，许下爱你一生一世的誓言。

　　那一天，洞房花烛，你成为我的新娘，我成为你的新郎。

　　那一天，纵有千金也不换，只羡鸳鸯不羡仙。

　　一年后，你为我生下一个女儿，我激动得抱着你哇哇痛哭。

　　五年后，你为我生下一个儿子，我看着疲惫的你，心疼的无以复加。我亲了亲你的额头，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暗暗发誓，以后的生命，我要为你们而活。

　　我们给女儿起名叫无忧，儿子叫无虑。但愿他们一生无忧无虑，安然自在。

　　可是生活之路，总是坎坷不平。

　　我们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为孩子操碎了心。

　　无忧十七岁时，出落得亭亭玉立，漂亮得不可方物，就像年轻时的你，无论走在哪里，总能吸引很多异性的目光。可是这孩子比较任性，喜欢上了一个社会上的小混混。

　　这小混混我见过一次，虽然长得很帅，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但是不学无术啊，整天打打杀杀，无忧要是跟了他，能有好日子过嘛。我们都劝过她，让她不要早恋，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可她根本不听，依然我行我素，后来干脆辍学跟小混混私奔了。

　　那段日子，应该是我们夫妻最艰难的日子了吧，为了寻找女儿，我们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花钱在电视上放了寻人启示。

　　黄天不负有心人，一年以后，无忧回来了，在我们面前长跪不起，请我们原谅她的过错。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想回来继续读书，她说对不起我们的养育之恩。

　　看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作为母亲的你，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不过，无忧没有再进学校，我们出钱盘下了一家服装店，让她做起了小生意，当上了小老板。后来结婚生子，女婿忠厚老实，外孙开朗活泼，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

　　如今无忧也已年过五旬，她把公司交给了儿子打理，她和老公在家照料小孙女。就在昨天晚上，她打来电话，询问我的病情，我告诉她没事儿，她却放心不下，说明天就从家里赶过来，一定要照顾我到出院为止。

　　至于儿子无虑，虽然在他青春期的时候，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不太融洽，但是现在好多了，住院这些天，也是他在陪床，尽管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语言，不过作为一个儿子该做的，他都做了。我很满意。

　　今天下午，他接了个工作电话，然后急匆匆地走了。我知道他很忙，管理着那么大一个酒店，能不忙嘛，所以我能理解。但是，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还是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丽珍，说实话，我有些后悔当年做的事情了。

　　如果当年我没有干涉儿子的婚姻，是不是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就不会对我不理不踩？

　　可是丽珍，当年你是支持我的，那个女孩我们都见过，疯疯癫癫，不干不净，一点教养都没有。如此没素质的儿媳妇，咱们都是不能接受的。所以当年我背着儿子，塞给了那女孩两万块钱让她远走高飞了，也因此，被儿子恨了一辈子。

　　不过，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那时候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一切都是为儿子好，为了全家好。我哪里做错了？

　　唉，不说这些了。说点高兴的事。今天中午，大孙女看望我来了，还带了一个洋人男朋友，这洋人很高大，很英俊，就是皮肤白得有点吓人。

　　不过，看到他们甜蜜的样子，我很开心，只要彼此相爱，其它都是浮云。

　　丽珍，写了这么久，我有点疲倦了。

　　不像当年啦，当年给你写情书，再累也幸福，可是如今，尤其是最近几年，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脑子也越来越糊涂了。我的牙齿快掉光了，再不能享用你做的美食，我的头发也越来越稀薄，每梳一次头，就掉下一大片。

　　一定要谅解我啊丽珍，谅解我的提笔忘字，写着写着就不知所云了。

　　老伴啊，我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尽人意，风湿病患了很多年，一直反反复复，有时候看到你忍受病痛的折磨，咿呀呀喊疼的时候，我心如刀割，多想让那些该死的病痛转移到我身上来啊。我愿意为你承受一切困苦和折磨！哪怕立刻死去。

　　这段时间，你就在家休息，好好调养身体，千万别到医院看我，我怕看到你之后就舍不得你离开了。

　　丽珍，回首过往，我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我真的要说一句：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次崭新的人生！谢谢你为我生儿育女！谢谢你半个世纪不离不弃的陪伴！

　　老伴啊，我的两条腿都麻了，手也抖得厉害，快要握不住笔了。所以原谅我就写到这里吧，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实在无能为力了。

　　丽珍，最后我要说，哪怕明天醒来我已不在人世，请你记住，我到死都是爱你的。

　　我兑现了当年的承诺，爱你一生一世！

　　……

　　PS：丽珍你好，无意当中听了一首歌，李健的“当你老了”，不禁感慨万端，心血来潮写了这篇“老年回忆录”，完全疯言疯语，大可不必当真。今天愚人节，开个玩笑应该不算过分，所以原谅我的无意冒犯。总之希望你快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