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44、有眼不识金镶玉 5

　　心灰意冷之下，我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远走天涯，并发誓此生不再归来，哪怕客死他乡，哪怕万劫不复。

　　我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数日的干粮，一只破瓷碗，还有那块或者价值连城或者一文不值的所谓金镶玉，又从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杨树上砍下一截稍为粗壮一点的枝桠充作“打狗棍”，然后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北上流浪的道路。

　　我的第一想法是，一定要寻找那位作家大叔，我想问问他，这块玉到底是不是金镶玉，如果是真的，说明我确有福气，如果是假的，说明我够走背运，我此生也别无它求了。如果带着这个遗憾命丧他乡，我将死不瞑目。

　　一路穷山恶水，一路风餐露宿，我走过了数不清的乡村和城镇，趟过了数不清的山川和河流，走啊走啊，头发长了，扎成辫子，衣服破了，枯叶裹身，食物没了，只得讨饭，俨然一个乞丐，放下所有尊严，我承受了自出生二十五年以来最为残酷的磨砺，挖苦，辱骂，唾沫，鄙视，皮鞭，猪食，轰赶，拳头，等等，我都一一忍受下来。

　　伟人教导我们说：山中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伟人又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我万分坚信伟人的话就是颠簸不破的真理。

　　凭借百折不挠的毅力和必须成为有本事的人把小玉接到身边的最终梦想，我最终克服种种磨难和挫折，总算找到了曾经救济过我一家的那位中年大叔，而此时此地已是四年以后的首都北京。

　　大叔是个作家，就是写文章搞创作的那种人，他的职业对于我这种小学没读完的没有文化的农家子弟来说，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头顶要发光的。大叔那一年跟团下乡体验生活，名曰采风，鬼使神差到了我们那儿，恰遇洪涝退后的饥荒疮痍，于是伸出了援助之手，不仅奉献出了自己的钱物，而且动员其他文人墨客慷慨解囊，并且及时地将情况汇报给了当地政府，很快县里作出了回应，表示竭力支持山民们的抗灾自救工作，调置出了大批救灾物资，然后由一些民政部门的官员陪同，这支考察团方正式开始了下乡慰问，作家自然又是带头的领路人。

　　我在北京街头遇见大叔后，哭着向他诉说了几年来的因为那块金镶玉我所受到的种种遭际。一夜之间成为村里最有钱的人，又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厄运连连。我失去了亲爱的阿娘，心爱的姑娘，我失去了一切能够失去的东西。而如今，逃荒至此，两手空空，衣衫褴褛，只剩下那块福祸相依的玉石依然挂在胸前，它成了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我一边说，一边哭，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嚎啕大哭。我要把这些年所遭受到的所有不公所有委屈统统发泄出来，我他妈的受够了这冰冷又残酷的人世间！

　　大叔听后大惊：我真该撑嘴！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对不起小兄弟，我真的无法想象，一块金镶玉居然把你的生活搅了个天翻地覆。

　　我抹了抹眼泪，故作大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无端受了不少坎坷。你当时说要过几日再回来看我的，而你却违背了诺言。我等得你好苦，我又找得你好苦。也许是因为你工作太忙吧。老话说的好，贵人多忘事嘛，我不怪你。

　　大叔听完我的话，一时面红耳赤：真是对不住，我实在是太健忘了。

　　我说：我找了你整整四年，就是为了你当初的那句承诺。不错，我是为了金镶玉而来，我一定要弄清楚它是真是假，是珍品还是赝品。不然，我一辈子寝食难安。

　　我把那块紧贴在我内衣里的已经五年多的玉石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然后郑重其事地交到大叔手中，我说：这次你瞧仔细喽，它到底是一块丑石还是金镶玉？

　　大叔从兜里掏出一副金丝边眼镜，规规矩矩戴上，然后手捏玉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约莫看了一炷香，最后重重地嘘了一口气：我只能说，在我的经验和认知范围内，这块玉是真的，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我眼睛里闪过一道欣慰的光芒，我问可以卖出多少钱，大叔回答道，根据我多年的收藏经验，这块玉至少能值一百万。

　　我平静地说：你帮我出手卖掉吧，我只要十万便已足够，我现在非常需要这笔钱。

　　大叔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看这玉有可能是国家遗失文物，私人交易的话，恐怕会冒一点风险。
　　我冷笑：我不管，出什么事情由我一人承担，哪怕蹲监狱，哪怕上刑场，我无怨无悔！我对生活已经绝望，只有靠这玉来孤注一掷了。

　　大叔说：既然这样，我尽快帮你脱手。有风险我也认了，这就算是对我当年失信于你的惩罚吧。不过，我毕竟不是文物专家，我只是一个资深爱好者，不能百分百确定它就是真品。万一我看走眼了，也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

　　我伤心欲绝：我把你当成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大叔说：小伙子，别着急，也别灰心，请你相信我，这次我一定帮你了结这桩心事。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找古玩行的朋友验证，若是真品，立即转手卖掉。既来之，则安之，你就暂且在我家住着，三天之后，必有结果给你。

　　我听了大叔的谆谆之言，当然也只能选择相信于他。

　　我轻轻吻了一下那块让我欢喜让我忧的玉石，仿佛生活又重燃了希望之火，登时不能自已，泪如泉涌。

　　***

　　一个月之后，我携着令人咋舌的现金返回村子，这在我已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那八万元早已灰飞烟灭，而这次却是名副其实的衣锦还乡，二十万真金白银并没有存入银行，而是被我用报纸紧紧包裹了起来装进了帆布包里。我挎着包，像背着一座山，心中百感交集。

　　四年之中我成熟了不少，是生活坚实的打击，使我变得冷傲、倔强、愤世疾俗，对一切都视若仇敌，看什么都不顺眼，总认为是世界抛弃了我，我迫切需要咸鱼番身，我要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我要赢回过去的遗憾和缺失，我的家庭，我的名声，我的爱情。

　　房舍依然破败，气候依然干燥，人们依然愚昧，生活依然平淡。还是四年前我离家出走的模样，似乎不曾有过一丝改变。

　　近乡情怯，我一点也不怯，我的心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这次我是乘了出租车回来的，我买下了很多的礼品和冥币，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得以到达。我已在县城里买下了一套单元房，并且通过作家的介绍，找到了一份在杂志社打杂的工作，这对我来说已经十分满足。

　　那块金镶玉被作家大叔低价出手，一位香港的商人出价五十万元带走了它。当大叔把一皮箱白花花的现金交到我手上时，我知道自己的人生翻开了新的篇章。我拿出一半来分给大叔，大叔坚决不收，后来在我的再三恳求下，收下了十万元。

　　大叔虽然忠厚善良，但我也不傻，我当然清楚那块金镶玉卖了不止五十万元，也许一百万，也许更多。但这对我来说，无所谓了。四十万元足以让我的生命焕发光彩了。

　　我这次回村主要是办两件事情。

　　第一，为父母祭奠，重办丧事；第二，接小玉进城，破镜重圆。

　　事情很快搞定，我让乡民们知道了什么叫隆重和排场，什么叫一夜暴富，什么叫重返人生巅峰。我想，多花点钱我不心疼，我只希望阿爹阿娘九泉之下能够得到安慰和安息。我对不起二老，我真心弥补。

　　第二件事情有些棘手，拦路虎是王疤。

　　而此时小玉已经与他人结婚，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数年飞逝，白驹过隙，王疤明显苍老了许多。守着那几亩薄田和山头的一片树林，日子过得清苦不堪。人是整个瘦了一圈，肤色更黑更糙了，胡子拉查的，十足的一个山民派头。

　　王疤向我提出了几个要求作为交换小玉的条件。

　　一是两万块钱，二是远离此山，三是认养娃娃。然后说，你如果不能接受这三个条件，一切免谈。我已不比从前，小玉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要为她的将来着想，你了解的。

　　我不假思索：我接受，全都接受。只要小玉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但是万万没想到，小玉居然不能接受。小玉说：郑光你离开这个地方吧，越远越好，反正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我问为什么，小玉说：我现在的丈夫待我很好，孩子们也都乖巧可爱，我已适应了这种生活，我不会因你而背叛了我的丈夫和孩子。哪怕你再爱我，哪怕你富可敌国。

　　我说：实话实说，你还欢喜我吗？

　　小玉说：欢喜。但我已为人妇，我要守妇道，讲礼义，不然我就不是个好妻子好娘亲好女人。郑光，过去的事情虽然美好，但早已成为追忆。既然有缘无分，不如各自放手、互相祝福。
　　我不甘心：难道你一辈子就安于这种贫寒的生活吗，你不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吗？幸福现在就你眼前，你不肯去伸手握住吗？

　　小玉不答，沉默许久，终于掩面而泣。

　　我到底离开了这块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此后经年，人事沧桑，我再没有回来。

　　我是带着心痛和泪水离开的，我的姑娘，小玉，她竟不愿陪我一起走完剩下的人生路，我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地决绝和果断。

　　我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已经包容了她的一切，甚至连她和别人生下的孩子都肯带养，而她却一点也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和一往情深。

　　也许她理解了，但也只限于理解，她割舍不掉现有的一切。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读懂了她的难处，也更为自己的不幸感到悲哀。

　　小玉啊小玉，无论今后的人生是喜是悲、结局如何，你都曾给过我一段美好而温暖的回忆，你永远是我心中真正的金镶玉，这玉香气弥漫，纯洁无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