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45、动物世界 1

　　高进灰头土脸地走出西丽康复医院，心里郁闷地直想找辆汽车撞死。他举起拳头在空中乱舞一气，口里嗷嗷直叫为什么。抱怨上天不公的时候，他更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方才的事情令他非常之不爽，非常非常之不爽。

　　按说，这天应该是个好日子，是值得庆贺一番的——呼朋唤友，推杯问盏，喝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因为，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老板按时发给了他本月薪水。想想以往，哪月工资的发放不是推迟再推迟？

　　高进拿到两千三百块人民币，三十天的血汗钱，内心激动得无法言表。他没有去找朋友大撮一顿，也没有去逛商场添新衣，他不需要这些。

　　他是个孤僻的人，他是个人们眼中的丑男。当然，长得丑不是他本意，是老天发了点脾气，给了他一副魔鬼般地面孔。然后在人间，人们把他当作了可恶的魔鬼。

　　丑男高进紧攥着手里的钞票，在老沙面馆里一口气吞下了两碗牛肉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打小，他的饭量就不一般。虽然没有胖成猪八戒，但是一米七的个头，他的体重却生生地达到了一百四十斤。

　　所以尽管长时期被人藐视，但没人敢欺负他。有种的就放马过来，一对一单挑时高进从没怕过谁。咽下最后一根面条，面馆主人老沙过来，笑着问道：“再来一碗吗？”

　　“饱了！”

　　高进有点窘，他拍了拍肚子，一般在公共场合，一个丑人更怕显露丑态。

　　老沙收拾碗筷的间隙，高进向他打听：“那边的医院看病贵么？”说着，将手指着离此不远的西丽康复医院。

　　“不是很贵吧，”老沙搔头，“这得看你治啥病了。”

　　又问高进：“你哪里不舒服啊？”

　　高进没回答他，也不想跟这个老男人多费口舌，给了饭钱，兀自走了。此时天已近黄昏，高进琢磨着得速战速决了，晚一步人家可能都下班回家了。

　　疾步走进西丽康复医院，神情谎乱得像是做贼。很多已经下班还没得及换下工作装的护士小姐正有说有笑向着门口走来，高进不由自主停步傻望了几眼，个个水灵秀气，不仅身段美，脸袋也美。

　　“请问整形外科在哪里？”高进赶忙扯住一位，急口问道。

　　这位漂亮的护士小姐被高进奇特的相貌吓了一跳，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很快，同伴纷纷围过来，同仇敌忾地对着贸然的拦路虎高进指手划脚：“什么人呀这是，这么没礼貌……”

　　“这里是三级甲等医院呀，全县唯一的一家，他太放肆了，一点做人的基本道德都没有……”

　　“呀呀，你们看他长得真有创意……”

　　高进几乎要被她们的口水淹没，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无意的——”从脸部一直红到脚跟，太窘了。

　　这时被吓到的那个护士小姐作出大度的微笑，表示原凉了他，并且顺手向身后一指：“整形外科在三楼，你一直往里走，杨大夫应该还没下来。”

　　高进连声道谢，仿佛受了大恩，又似乎看到了希望，迈着激昂的步子奔三楼而去了。第三步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转头朝那为自己指点迷津的护士小姐喊道：“喂，姑娘，你叫什么名子？！”

　　“一个丑八怪，不要理他！”那位小护士正欲作答，她身旁的姐妹们不干了，“八成打你的主意呢，男人啊都是色狼！”

　　“这样子不太好吧……”小护士面有难色。

　　“走啦丁灵，再晚赶不上公车啦！”

　　高进就笑了，哦，原来那姑娘叫丁灵，好听，好名字。就联想了很多，都是以后的某年某月某日再次邂逅发生的一段段浪漫的故事。好看的女孩子总是让男人一眼难望，高进虽丑，也不例外。

　　梆梆敲开了杨大夫的门，像见到了活菩萨一样向他连鞠三躬，说万分抱歉耽误你宝贝的几分钟时间，口气恭敬得近乎哀求，就差三跪九叩烧高香了。

　　“说吧，哪里不舒服？”杨大夫面无表情。

　　“我想整容！”高进大叫说道。

　　杨大夫扶了扶镜框，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小伙子：“你想整哪个地方？”

　　“鼻子，还有下巴，还有眼睛……”高进答得没头没脑。

　　高进想要改变自己的相貌之心早已有之。十一岁那年，高进出过一次车祸。母亲带他到城里走亲戚，母子俩第一次坐上了出租车，结果车到半路，与一解放相撞，事因不知，生死分明。出租车司机死了，母亲因为护着小高进，脑袋上全是挡风玻璃渣儿，血流如注；高进的脸给车座压扁了，并且从此变型了。

　　高进常常想，他的如今的相貌应该全是拜那次车祸所赐。鼻子塌了，下巴尖了，脸型变了，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面容爱得深沉！

　　他曾经问过好多人，我长得丑不丑。一部分人保持沉默，另外一部分人顾左右而言他。只有他的母亲给过他一句正面评价，母亲说：“儿啊，你不丑，你俊得很哩！”

　　后来高进长大成人，才发现母亲没有对他说实话。他就有了梦想，挣大钱，做富人，粗斗簸箕细斗柳，世上谁嫌男人丑，只要有了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办到的。但是和很多青年一样，高进的财富梦一路坎坷，进展得不是那么很顺利。他所追求的荣誉像是河底潜伏的水草，露头的机会很少，很少。

　　高进十九岁那年，从皖北小城怀梦来到深圳特区，雄纠纠，气昂昂，跨过大长江。

　　头两年，他很是吃了没文化没技术的苦，工作换了十几份，大钱也没攒到几个。这厂那厂之间跑断了腿，跑痛了脚，每天累得牛马也似，晚上还得抱着希望入睡。《我爱人民币》他都能倒唱如流了，但无奈人民币不爱他，他深知现在是个男色时代，连钞票都向着那些貌美的人儿。为自己这张脸，高进深感痛惜和悲哀。

　　***

　　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杨大夫好象明白了高进的来意，随手递给他一份价目表，说：“自己看看吧。”

　　高进接过表格，一边看一边念道：“脂肪抽脂，1200至13000元；颜面除皱，3000至39000元；唇部整形，2000至10000元；耳部整形，4000至30000元；眉部整形，1000至15000元；面部整形，5000至40000元；鼻部整形，800至50000元；眼部整形，700至8000元；其它整形，300至60000元不等……”

　　念完后就有些傻愣，有些似懂非懂地问：“大夫您看我这情况——”

　　“以你目前的情形看，”杨大夫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恐怕是花费最贵的！”

　　高进这次真的傻了，心里盘算着假如进行全面整形的话，没有二十万怕是下不来。这还没有加上后期的医疗护理的费用和其它名目的花销。

　　“我只隆鼻呢，你给个便宜价？”高进仍不死心。

　　“这个嘛，”杨大夫凝视了高进一会，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万！”

　　高进身上只有两千块，才十分之一，于是只好作罢。打工三年，银行卡里也有点钱，全拿来做这个手术的话，出了医院就得喝西北风了。唉声叹气向出走，虽说命苦不能怪政府，但是他心里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别人都长得有模有样有鼻子有眼的，凭什么自己偏一副歪瓜劣枣满脸欠人捶样儿？

　　这他妈的天理何在？！

　　很多次独自逛街的时候，高进喜欢举目四顾，当他发现几乎所有年轻的男人都比他美的时候，他的内心就燃烧起了一团火，火势愈大，他对这个世界的仇恨越强烈。

　　步出西丽康复医院，高进的脑海里翻滚着无数个快速赚钱的方法，比如倒卖车票、拐卖人口、走私毒品，等等。但是明显，这些行当都不适合他。或者说他不适合这些行当，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他怎么会去干这些呢？

　　他读过几年书，深知国家机器的强大；动什么，都别动法津。

　　当然，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别说法律了，法院都敢去闯。挤上669路公车的时候，在摇晃不堪的车厢里，一个念头雷电一样击中了高进，他颤抖了。

　　——加入□□！给人讨债、复仇！

　　这个不是没有可能。高进生得人长马大，打架他不怕，一个拿下三五个对他而言，不是问题，小菜一碟。而且他现在的职务离□□很近，他在一家名为“动物世界”的夜总会做保安，也就是看场子。这家夜总会是整个北市区最豪华最有背景的娱乐场所。高进虽然只做了两个多月，便已发现了它的巨大的包容性，三教九流，应有尽有！

　　这里酗酒闹事的事件层出不穷，很多前来滋事或者后来滋事的青年多半来自于某个□□组织。没有组织的是没有后台的，他们不敢乱来。由于高进的自身条件不错，比方说长相凶恶、高大威武，很得那些小混混头目的赏识，就有不少劝说和拉拢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膜，但是向来胆小怕事的高进推拒得不容置疑：“不行不行，我有良心的，我干不了你们那个！”

　　或者是：“你们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两年呢！”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兜里没票子了，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向孤高自负的高进也开始考虑为五斗米而折腰了。其实把自己整好看点不为别的，主要还是为了泡妞。

　　说到泡妞儿，这里要说说高进的情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