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43、有眼不识金镶玉 4

　　农历七月初七，传统七夕节。

　　也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那天，我把自己打小就心爱的姑娘小玉迎娶进了家门。

　　我的喜悦和兴奋溢于言表，尽管我深知这其实只是一场卑鄙的交易。

　　但是我想，如果不是如此，我将永远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那么我将会一辈子被苦闷和压抑折磨，一辈子徘徊在幸福的大门之外。

　　我在心里点了一支香，然后拜了三拜，一切都要感谢那块金镶玉，是它，赐予了我可遇不可求的财富、名声和女人。

　　我不惜代价、不计成本地把整个婚礼搞得喜庆、张扬、热闹非凡，让乡亲们为我的欢喜而欢喜，为我的开心而开心。我拼命地喝酒，想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我不敢相信这眼前的人和物都是真的，我害怕是在梦中，一个不留神，梦就破了，碎了，所有的美好烟消云散。

　　我跟王疤碰酒，我违心地说，疤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了，哥，弟敬你一杯。

　　王疤一口喝干了酒，脸红红的，虽然咱俩是同一天生人，但今天你娶了我妹，这声哥我应了。小玉呢我就交给你了，俺爹娘死得早，我一直都很宠她的，如果你欺负她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我点头哈腰，说晓得晓得，我会像待我阿娘一样待她。小玉就在身旁，开心地端着酒杯，笑容好似花儿一样绽放。

　　接下来的时光是属于我和小玉的，我们恩恩爱爱，幸福生活。我重修了房屋，盖了个大院子，还养了两条看门狗。

　　小玉曾经问过我，哪里来的横财让我一夜之间改变了人生，一次我不说，两次我沉默，第三次我终于不厌其烦，随便编了个理由敷衍了事。我说我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块宝玉给卖了，得了一笔钱，这也不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人活着总得吃饭，不卖玉，得饿死。

　　小玉说：那你当初为何还嚷嚷着去外面乞讨？

　　我说：不是舍不得卖玉吗？

　　小玉说：后来为啥又舍得了呢？

　　我说：不是马上就要饿死了吗？都是生活所迫！

　　小玉哼了哼，无言以对。

　　***

　　三个月后，一位中年男人的出现打乱了我原本的生活秩序。来者不善，这男人是竟那位金镶玉的买主——古玩店的老板。

　　老板见着了我咬牙切齿道：乖乖，我找了你六个月零七天，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总算是找到你了。

　　我预见了些什么，不快地说：为了金香玉而来吧。

　　老板怒气冲冲：你那玉是赝品，假的，我他妈上你的当了。你害苦了我！

　　我目瞪口呆：不可能啊。当时你也反复甄别了啊。

　　老板说：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走之后不几天，我就联系了一个商人，他说他愿意出二十万买下金镶玉，于是我拿了那玉就去和他洽谈，商人还特意请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结果经那专家一验看，说那玉是近代高仿品，和所谓的世所罕见的金镶玉似是而非，我傻了，让他再好好检验一遍，结果专家坚持已见，依然认为那玉是假的无疑，商人便将我臭骂一顿，然后气冲冲地走了。我知道自己上了当，我是欲哭无泪啊，而此时你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了。那八万块钱可是我十几年东奔西跑的所有积蓄啊，我本想凭着这块百年难遇的金镶玉为自己捞上一笔，不曾想事与愿违，竟被你小子给骗了。

　　我说：我听说你们古玩行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已经当面谈定的东西不能反悔，反悔就是不遵守约定俗成的职业操守，我们既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走眼你只能自认倒霉，哪有费尽心思再追回的道理？

　　老板冷笑：你小子年龄不大，知道的倒不少。但我已经无路可退，只能亡羊补牢，不然的话，后半辈子就没法过了。

　　我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老板说：我回忆了你的大致模样，托人画出了你的肖像，然后复印两百份，贴满大街小巷，而且悬赏了二千块钱，只为了见你一面，把事情解决了。但是冒充者不计其数，而真正的你却从未出现。后来有一个年轻人找到我说，你曾在他那儿存放过机动车，据此判断你可能来自农村。我仿佛看到了希望，但马上又陷入了绝望，农村那么大，我大海捞针啊，上哪找你去！我就一路询问有没有见过开着一辆机动三轮车的人从此经过，后来总算遇着一人，他说你好像朝古庙镇方向去了，我于是把目标锁定在古庙镇，我开始挨家挨户地打听、寻觅，渴了、饿了，不得已，只好做了叫化子，赖在人家不走，讨吃讨喝，然后继续打问你的消息。总算老天开眼，让我今日寻到了你，废话少说，快快还钱吧，我也不难为你，我只想收回我的那八万块，喏，这是你那破玩意儿，物归原主，你还是自己贡着吧。

　　说罢扔给我一个东西，我接过，打眼看时，确是那块金镶玉。

　　我摊摊手，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为时已晚。你看，房子我也建了，媳妇我也取了，钱呢，自然也花没了。

　　老板不死心：看你的样子，八万块是拿不出来了。还剩多少？

　　我伸出两个手指头：八百块，你要不要。

　　老板：卧槽——

　　一下子昏倒在地上，抬起头时，已然泪流满面。

　　他立起身子忽然扑上来跟我撕扯，我年轻力壮，他怎是我的对手，我也不还手，任他哭闹，不多时，他已累得够呛，瘫软下来，为自己的不幸哭得稀里哗啦。

　　王疤过来了，他带了一帮村中青年，问明了缘由，二话不说将老板打了一顿，说是为我出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夫被城里人欺负！要不是我努力拦着，老板非得命丧于此。我向老板深鞠了下躬：实在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老板哇地吐了一口血：野蛮！一帮愚夫！以多欺少，不要脸……

　　王疤听不下去了，立即让人把可怜巴巴的老板轰出了村子，我于心不忍，塞给他八百块钱，算是一点点安慰，让他不至于白来一趟，又遭羞辱。

　　老板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走掉时，回头高声喊了一句：你们这帮孙子都等着，老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个仇我必须报！我要以牙还牙，我要血债血偿！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或是憋屈之下的强词夺理，但是万万没想到，那老家伙说到做到，果然复仇了。

　　***

　　七天之后，我的报应纷至沓来，令我措手不及。房屋烧光，阿娘惨死，小玉遭奸，我被人打得体无完肤……

　　过程略去，这些都是我以前所不能想象的，而如今却活生生地发生在我面前，我身上。

　　我知道，是玉，是金镶玉惹的祸。

　　这块曾给我带来过无上荣耀和幸福的玉石，现在又带给了我刻骨铭心的伤痛和灾难。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真不知是该对它心存感激还是深恶痛绝。

　　面对悲惨厄运，王疤亦是束手无策，他气鼓鼓地说：城里人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都是白眼狼！你对他已经很客气，而他不知恩图报，我真后悔当时怎么不把他扔到山涧里喂狼！现在怎么办？报警吧？

　　我垂头丧气：报什么警？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当初要不是贪心贪财把玉卖掉，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唉，命里注定该有此劫，说什么都已于事无补……

　　王疤帮我葬了阿娘，又把我和小玉拉到县城医院里。我的左腿痛得厉害，肿大了将近一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到处是伤。小玉被分隔到另一个房间，不过她的病情恢复得很快，她并没有被打，只是精神上受到了刺激，三四天的时间，她就被接出了医院。而主治大夫告诉我，我还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康复出院。

　　我很感激王疤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无私照顾，我把所有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活命，但是可惜的是，却不足以应付昂贵的医药费，我有点后悔以前花钱的时候大手大脚了。这时候，雪上加霜的是，王疤不知受了谁的挑拨，反脸不认人，过河拆桥地扔下了我不管，自己甩甩屁股就走人。我心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我对王疤说：你可以对我背信弃义，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不能委屈了小玉，她还是我的妻子，你的亲阿妹。

　　王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用你教啊，你现在沦为一个穷光蛋了，还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划脚？你拿一块假玉坑骗了城里老板，老板报复你，实属人之常情，你这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也须怨怼不得！更可恶的是，你还骗了我，骗了小玉！你不得好死！

　　经此一难，我彻底看清了王疤这人的本质，虚伪，狡诈，视财如命。而且不惜牺牲自己的亲妹子换取不义之财，这种人真该遭五马分尸，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好心的村民凑了钱来帮我出院，为我修了住房，给我送吃送喝，我每次都感动得要哭。想一想当初捐钱修路、造福乡民，还是种下了福祉。我始终相信，好人有好报。

　　我在完全康复以后，马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虚的田地，因为我的家里没有了她。我去找小玉，王疤把我扫地出门，坚决不让我看她一眼。

　　王疤说，小玉从此不再属于你了！我已替她找好了婆家，不消几日便要改嫁，你趁早滚蛋吧，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你个大骗子！

　　我说：小玉什么意见，我想听听她怎么个说法。

　　王疤说：你都这样子了，小玉不想见你了。反正当初你们也没有正式打结婚证，反正她也没有怀上你的孩子。这时候分道扬镳，不会有任何累赘，再适合不过。

　　我说：不可能，我不听你信口雌黄！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曾发誓永远不分开的！我深知这一点，她也深知这一点。

　　王疤说：死心吧你，小玉还年轻还漂亮，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跟着你过，势必不会有好果子吃，我不想看她忍饥挨饿的样子！你想想看，以你现在的情况，还能带给她什么样的生活？所以，你走吧。

　　我的心灰灰然，羞得无地自容，只好认输，走掉了。

　　我想去流浪，远走高飞，越远越好，我不想再见到王疤、小玉，以及所有嘲笑我看不起我的人，我讨厌他们，他们都是一群势利鬼。

　　我想起了那块金镶玉，我对着那玉说，都是你给害的，无论福祸，皆是因你而起，你到底是真是假啊，你他妈的该当何罪啊。

　　玉石无语，静静地垂挂于我的胸前，依旧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