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17、深圳不是伊甸园

　　乐北，哥今天特意来为你送行。
　　你是个好姑娘，不要哭鼻子了，喝完最后一杯酒，就该上路了，那你就好好地去吧。
　　哥相信你，即使在监狱里，也会像在外面一样，真诚善良，努力地活着。
　　不过哥也请你放心，哥既使不能去看你，也会常给你写信的，告诉你哥的生活中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当你看到哥的信的时候，你就想象一下哥就在你的身边。
　　这样，你才不会在黑暗的世界里，感到害怕。
　　乐北，你今年才十九岁，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你本应该在校园里用功读书，可是，命运之神却不垂怜于你，硬生生地将你推向地狱的深渊，至使你承受了本不该是你这个年龄承受的磨难与痛苦……

　　你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
　　从小就吃尽了生活的苦头。
　　繁重的农活让你原本柔软滑嫩的皮肤染上了一层灰黑的色彩，而你从不抱怨，从不自艾自怜。
　　是的，你很好强，在家里，你每日都要比父母亲早起个把小时。
　　你总是将饭菜做好等着他们食用，而且你在田里劳作的时候，像个壮实的男人，总是一马当先，从来不喊苦不叫累。
　　这一点，哥自愧不如，远远比你不上。

　　你开始读书习字的时候，已经十岁半了，这对于一般的孩子来讲，是有些太晚了。
　　你并没有埋怨父母，因为你知道，他们活得不容易，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哪来那么多的钱供养三个孩子上学？
　　你作为大姐，下面还有小弟小妹，肯定明白爸妈的辛酸和无奈吧。

　　读完了初中，你便缀学了。
　　生活的道路太狭窄，你根本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
　　十七岁这年，你外出打工。你来到深圳，这个物欲横流满眼纸醉金迷的城市。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你觉得很茫然。这种茫然的感觉猎猎地穿行在你的胸间，它像空气一样使你浑身不自在。
　　你决心在这里做出一番成绩来。
　　你雄心勃勃，壮志凌云，一瞬间，你仿佛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你一脸灿烂地站绚丽的舞台上面，围绕你的是数不胜数的鲜花以及那一阵阵经久不息的掌声，那一刻，你幸福极了。
　　然而很快地，你所有的梦想都变成了幻想，你所有的梦想都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犹如打了败仗的将军，回首观望时，不敢相信已然全军覆没，片甲不留。
　　你和你同乡的几个姐妹经人介绍来到了这家制衣工厂，面试的时候，老板问你多大了，你回答说十八。

　　你装作老持成重，试图把自己弄得成熟，不过可惜的是，你的那张稚嫩的脸庞出卖了你，它让你知道，这世界什么都可以伪装，唯有年龄是伪装不了的。
　　你在这家工厂安居下来。
　　每周往家里打一个电话，向爸爸妈妈报个平安。

　　这儿的活儿不算太累，可也不能说轻松，每天都要工作不低于十二个小时，而且有时候连周六周日都无法正常休息，要加班到很筋疲力尽。
　　而这些苦累你从未向家人提说过，你总是报喜不报忧，总是边流泪边说自己很快乐，你总是这样欺骗父母。
　　看到周围的好多女孩子交了男朋友，你很羡慕她们，于是你也交了一个。
　　他是来自东北吉林的男孩，高高的，瘦瘦的，说话很滑稽，跟他在一起，他常会把你逗得笑破肚皮。

　　乐北，其实你本身就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只是你自己不是这么认为而已。
　　你长着一张娃娃脸，你有双灵动而传神的眼睛，你的身材也不赖，娇小玲珑，只是由于从前的营养不良而没有发育完全而已。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深深地喜欢上了他，反正那时的你觉得，他是那么那么地招人喜欢，如果今生都能够与他在一起，就是让你去死你也心甘情愿。
　　乐北，你对他真的是太痴情了。

　　你和他谈恋爱，你是如此地信任他，如此地迁就他，你把你的工资的一半寄给家里，一半则留着为他，为他买下你自己觉得很酷的衣服，不计较这衣服价格会让你付出几天艰辛的劳动，陪他去看他喜欢的电影，不计较这电影有多么地无聊乏味。
　　然而他的反应呢？
　　他一开始对你还是挺不错的，很关心你的身体，关心你的家人，关心你的工作，并且常常说出一些令你十分感动的话语，令你产生一种亲人般的感觉，让你在一个个寂寞的夜晚不再寂寞。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有些变化了，他变得对你爱理不理。
　　有时还觉得你很烦，老是编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躲着你。
　　再后来，他有意地疏远你。

　　你和他理论时，他开始粗口叱责，继而发展到动手打你，一度你的身上遍体鳞伤——可是这些你都可以忍受，不能忍受的是，他竟然移情别恋，背着你又找了别的姑娘！
　　你后悔了。
　　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轻率地爱上了他，后悔当初不该那么全心对待他，后悔自己轻易让他剥夺了作为少女的初夜，后悔付出了太多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乐北，哥可以想见当时的你是多么地伤心和失望。
　　你的生活好象一下子掉进了痛苦的深渊里，整日以泪洗面，心神不宁。
　　但是，现实还是现实，它不会像圣父一样怜悯任何人。
　　不工作的话，就没有饭吃，这才是最实际的。
　　你的很多姐妹都劝说你不要这样悲伤下去，劝你好好振作起来，世上好男人多的是，又不差那一个。

　　可是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个他对你来说是有多么地重要，她可是你的初恋啊。
　　这初恋是如此的刻骨铭心，怎么能是说忘就能忘呢？
　　沉痛了一段时间，你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想回家，不想再在深圳呆了，这里太脏。
　　妈妈听了你的话后，却一再地沉默不吭声，良久才说，你弟弟在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摔折了脚，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无法进行手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
　　你听懂了母亲的话，沉重地挂断了电话。脸颊上面，你的忧伤纷纷坠落。

　　你知道你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了，你知道自己的当务之急就是挣钱为弟弟治病。
　　你重整旗鼓，努力忘记不愉快的回忆，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你和那个他坚决地分了手，分手那天你对他说，既然我们没有缘份，那么就彼此祝福吧。
　　他没有表示悔恨和内疚，只说了三个字：多保重。

　　在同事的撮合下，你交了第二个男朋友。
　　男孩是自己的乡党，是个非常忠厚老实的人，不像那个他，油嘴滑舌的没半点正经。
　　男孩给了你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是你苦苦寻找了好多年的。
　　父亲身上没有，母亲身上没有，唯独男孩的身上有，你觉得自己总算找对了人。

　　如你所想，这男孩的确不错，勤奋又正直，是个值得依赖的人。
　　你们相爱了两年，两年里从没发生过争吵和打骂，你们始终相敬如宾，恰似神仙眷侣。
　　你的性格比较开朗，也大大咧咧直来直去，而男孩总是微笑着宽容你的过错，他爱你胜过爱自己。
　　终于，你觉得条件成熟了，把自己嫁给了他。
　　这年你十九岁。

　　你们在当地最大最豪华的一家酒店举行婚礼，贺喜的人来了一大堆，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你的朋友，还有他的朋友。
　　你觉得已经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现在你把自己交给他。
　　当着众人的面，他为你戴上象征着幸福的承诺的钻戒，然后发誓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永不变心。
　　你们喝了交杯酒，你激动地把自己灌醉了。

　　然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没有对父母说，因为你有所担忧。
　　母亲在两个月头里就催促你回家，家里已为你说好了对象。你当时听了此话也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母亲的一时玩笑话罢了。

　　谁知就在你和男孩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家里已代你和对象定了亲，说订金是如何如何的高昂，并威胁你说假如三天之内不回家的话，那对象将亲自前往深圳找你……
　　你无语了。
　　你害怕了。
　　可是从未动摇过你的信念，你还是义无反顾地与男孩结了婚，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庭。

　　母亲为你说的那个对象是个本分的农村男人，不识字，没有知识，是个大老粗，而且年龄偏大，要比你大小五六岁的样子。
　　你想，他只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
　　男人很快来到了深圳并且找到了你，而你毫不犹豫地将他扫地出门，一点也不含糊。
　　男人气乎乎地走了，后来花钱请了几个小混混打了你丈夫一顿。
　　非常不幸地，那帮兔崽子们出手过重，一砖头拍在了脑门上，他昏了过去，竟再也没有醒过来。

　　你欲哭无泪，冲破了多少艰难和困苦才建立起来的幸福家庭就这样经不过一拍，就支离破碎了，随风而逝了，消失不见了。
　　从此，你的对待生活的激情一落千丈，跌至谷低。

　　你与我是邂逅在一家快餐店，我当时初来深圳，人生地不熟，空有一张大学文凭，却工作难找。
　　不是找不到，而是找不到合适的。
　　找工作期间，混迹于街头巷尾，晃晃悠悠。
　　我在快餐店认识你时，身上确实忘记了带钱，我不是那种存心想吃白食的人。
　　而你的老板娘却死不认理儿，操着一口晦涩的广东话对我骂骂咧咧，正当我无计可施为难百倍的时候，你挺身而出了。

　　你在这里打工，做服务员，一个月也拿不到多少工资。
　　可是那一次，你非常慷慨地为我付了账，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当时感动得直想落泪。
　　真的，我很少见到像你这样助人为乐和富有正义感的女孩子了。
　　后来我问你那天为何要出手相救的时候，你说你听了我的口音像是同乡，就不假思索地解囊了。

　　我们就这样相遇相识，并且认了干亲，你喊我为哥，我称你为妹。
　　你知道吗，乐北，当我听见你第一次叫我哥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
　　我在家里独生子，无姐无哥，无弟无妹。
　　出于对我的信任，你把你的故事讲给了我。
　　末了你说你要报仇，要亲手惩罚一下那个农村男人。
　　我当时听了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儿，我以为你只是由于一时愤懑而发的牢骚而已。
　　谁曾想，你却是认真的，而且付出了实践。

　　你把那男人约出来相会，假装答应他回去成亲，那男人乐开了怀，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你说你现在还没有一件像的衣服云云。
　　男人立刻会了意，同你一起去附近的商场购买。
　　可是途中，却出了意外。
　　你故意和他走得很近，当一辆辆汽车打你们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你瞅准了时机，一把将他推向了死亡的腹地。

　　他死了，车祸。
　　可是谁都知道他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因为当时的围观的人特多，很多人看到了你的那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动作。
　　有好事者报了警。
　　警察很快逮捕了你。
　　因为你在事后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逃之夭夭。

　　你对此事供认不讳，警察依据法律给你定了罪、判了刑。
　　当我得知此事时，你已经被关在警局里面了。
　　我只能透过高大冰冷的铁窗玻璃看到你的身影，可是无法听到你的声音。
　　我想救你出来，远离这尘世的喧嚣与苦难，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久，就是今天，我接到通知，你将被谴回原籍接受审讯，于是我过来送你了。
　　我看到了你无比憔悴的面容，和那双没有血丝的眼睛，心里不由泛起一阵的抽畜般的疼。
　　深圳不是伊甸园，青春没有地平线。

　　真的，乐北，哥真想替你承受这一切的苦刑，如果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话。
　　你马上就要上路了，前路漫漫，其修远兮，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乐北，哥没有什么重要的礼物相送，倒有句贴心的话儿与你共勉：人生之苦，在于所求不得。千万振作起来，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