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18、我很丑

　　老实说，我是个丑男，不折不扣的丑男。
　　我的丑不是一般的丑，是丑到不能再丑的那种丑。

　　怎么跟你形容呢？如果说我是先天或是后天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也就算了，比如说有人生下来就缺胳膊少腿脸歪眼斜或者是成长的过程中遭受到天灾人祸被毁容了残废了，那我倒也能丑得心安理得，而事实上，我的丑就是大众意义的丑，让人见了一面就会在心底留下深刻记忆的丑。我觉得这对我是一种打击，让我一辈子不敢抬头做人。

　　我在小时候倒没意识到自己的丑，并且身边的人包括亲戚朋友老师同学也从不认为我的相貌与别人之间的差别，我很快乐地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我重新翻看那个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我也不并丑，而且还很可爱，虎头虎脑、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嘴角上还露出一丝无邪的微笑，真是人见人爱。

　　可是当我渐渐地长大，我才发觉了自己的丑陋。

　　我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对爱情有了懵懂的认识和向往。我喜欢上了大家都喜欢的班花，人说那叫暗恋。我想暗恋就暗恋吧，但我发现那个女孩子老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我，见着了我也是一副不屑一顾或嗤之以鼻的神情，这让我感到很奇怪。

　　我回到家里拿镜子一照，突然觉得自己变丑了。我的脸形扩张开来，由原来的三角变为了现在的四方，我的眼睛迅速收缩，再眯起来就看不到了眼球。我的鼻梁塌了下去，不挺了，像个泥团似的粘在脸上。

　　我的嘴唇像刚被蚂蜂蛰过一样浮肿，并且从此再没恢复原形。我的耳朵倒没什么，还和原先一样，只是耳屎层出不穷，挖也挖不尽。我的头皮屑一波一波往出冒，风一吹，雪花似地往下落。

　　我确定了自己的丑，从不敢和任何人说起，我把它当成一个秘密深藏在心底，我盼望着有一天能把它自动消除，化解于无无形。

　　可是很快我又发现我的丑已经无可挽回。于是我不再去想一些不该去想的东西，我把心思全放在了读书学习上，我的成绩扶摇直上，终于有一天，我成了班里的班长。有个女同学就喜欢上了我，并且开始追求我。

　　我想她可能纯粹是由于好奇而已。
　　我承认她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女孩子，虽然她长得并不如何漂亮。她认了我的小妹做义妹，她和我的小妹成了姐妹之后，时不时地去我家玩，见着了我妈亲切地叫来叫去，常把阿姨挂在嘴边。然后大家议论纷纷，说我和她怎么怎么啦。然后我就受不了了，经常冷言冷语地和她说话，让她感觉到我拒绝的态度，让她主动退出这场没有好结果的游戏。

　　果然，不久她退出了，并且配合情绪地流了几滴泪。
　　有一天，我正趴在书桌前做作业，小妹气呼呼地冲到我面前，对我大吼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那么丑，你配得上人家么？还好意思甩人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不是吃错药了？

　　听了这话之后，我马上拿出镜子照了一通，我发现我的脸上坑坑洼洼，样子真的很吓人，我很丑。我沮丧极了，痛苦极了，一夜没睡好，拿着小镜反反复复地照，心里在想，这是我么，我有这么丑么？

　　然后自问自答：这就是我，我就是这么丑！

　　经过了这件事情后，我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自闭起来。
　　一次吃年夜饭，我试探着问我妈，我说妈，我长得丑不丑？没想到我妈不假思索地来了一句：丑，丑得很，以后不好好读书的话，将来肯定没姑娘喜欢你，要打一辈子光棍！

　　妈妈的话像一把刀戳在了我的心窝上。我生气了，立马起身，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饺子撒了一地，还冒着刚出锅的热气儿。我冲着一家人说，从今天开始，不准你们说我长得丑，再被我听到的话，我就去死，我投河自尽，你们休想再在世上见到我！

　　然后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开始哭。我把门反锁上，不让任何人进来，我断断续续地哭了半宿，直到把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才停下来。

　　从此以后，我整个人变得消沉了。
　　我不再对我曾经向往的美好未来抱有希望，我读不进书，听不进老师的话，在学校里晃荡了几个月，直到初中毕业。

　　很多成绩不好或中考失利的同学选择了复读，我不想再上学了，但我又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自己能做什么。我有一个看似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他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去做生意，能赚好多钱的。我问去什么地方，他说去西安。我问做什么生意，他说拉面小摊。他说他家祖传一套做拉面的绝活，他就要回西安老家了，想带我一块过去。

　　此时，我对西安对拉面心驰神往。我觉得只要离开此地，就是个好兆头。
　　我去征询家人的意见，不出所料，他们一致反对，坚决不同意我去，他们要我在家里帮着种地，做个安分守己的农民。我不干，就和他们吵，吵了很久，一个远房的大伯来了，他对我说，你还小，应该继续读书。我说家里没钱，他说他有钱，就大方出钱，把我送进了可恶的学校。

　　这是一所很破很烂的高中，无论名气还是实力，在全县学校里都排名最末。我在里面一混又是三年。这三年的一千多天，倒也没有多么地痛苦难熬，反正是无所事事地混日子，没钱了伸手往家里要，每天只是上课睡觉，下课吃饭，晚上上网，白天上课，上课再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样。活得像复制粘贴，重复又重复，没劲儿极了。学习成绩亦是一塌胡涂，早就习惯了麻木地生活。

　　只是，我心中的苦闷无人诉说。
　　周围年轻人都有模有样地恋爱了，而我，还是孤身一人，寂寞地可怕。
　　老师同学们从来没有注意过我，只因为我的丑。我的丑在这所高中里发挥到了极致。我觉得最大的轻蔑就是不屑一顾，而眼下我就受到了这种待遇。没人愿意理会我，他们看到我笑，就觉得我傻，看到我伤心，就觉得我恶心。

　　他们都懒得理我。
　　他们的愿望可能就是我早点滚出去，或者快速地自生自灭吧。

　　而我毕竟很年轻，毕竟是个男的，我有三情六欲，也需要受伤时有人安慰，生病时有人照顾，我也需要落寞时有人关怀啊。
　　可是，一切都是痴人说梦、痴心妄想。

　　一个很漂亮又成绩很好的女生发现了我能写得一手好字，竟然向我发出了爱的讯号，这让我既惊喜又不敢相信，她约我放学后到校门口一起吃饭。我翻来覆去、百般思虑，最后还是没有去。我把自己用镜子从头到脚照了个遍，我对我自己说，你那么丑，配得上人家的饭么，你和她走在大街上也不怕别人看笑话！

　　面对着美好，我除了自卑，还是自卑。
　　最终，我向命运妥协了。

　　又是一天，我在阳光下顾影自怜，我认为我已经不能再在明媚的阳光下生存了，因为阳光能把我的一切丑陋的地方毫发毕现地暴露出来，一想到这里，顿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闲着的时候，我老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曾经是哈姆雷特的困惑，活着还是死去？想来想去的最终结果是，活着真的毫无意义，但是死去更加毫无意义，目前只有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存在着。

　　再过几个年头，我高中毕业了，拖拖拉拉完成了学业。我很纳闷像我这样的烂人居然也称得上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别人一听说我是高中生肯定以为我是滥竽充数的，肯定以为我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土老冒儿。

　　我自己反倒无所谓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辩解又有何用？我什么都不想和别人争，一切随遇而安好了。

　　总算有一天，我实现了我的一个愿望：离开了家，离开了看不起我的人们。我和一帮狗友们去深圳打工了。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从此不会再花父母的钱了。我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着自己。

　　我的那帮朋友们，他们都怀着或远大或崇高的理想，赚多少钱成为大富翁、娶漂亮媳妇衣锦还乡之类，而我呢，什么都没有，只是想离开故土，混口饭吃。

　　我在一家工厂里安定下来，不幸成了最下层的打工仔，同大家一样，拿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儿。虽然抱怨时常有，但没人愿意离开。主要是找不到离开之后该去的方向。

　　日子开始循环往复，明天等同于今天，一点波澜起伏也无。整日上班下班，上班干活，下班睡觉，天天盼着发工资的那天。一拿到工资，人人兴奋得像得了多动症一样，到处吃喝玩乐逛街买衣服。

　　还有最重要的，谈恋爱。

　　这里有多得数不清的漂亮姑娘，她们来自不同的省份不同的城市，她们的美丽各不相同，有的清纯，有的明艳，有的性感，有的妖冶，有小家碧玉，也有大家闺秀。但是由于这里的男生很少，所谓肉多僧少，所以男生们大多都有了女朋友，花心一点的，不止一两个。

　　但是却没人肯理睬我，这是多么顺理成章又多么令人悲哀的一件事儿。
　　不为别的，我丑。

　　如果一个美丽女孩挽着我的手，可能会觉得很没面子，是很掉价的一件事儿。因此没办法，我还是要在深夜里一个人惆怅地嗟叹悔恨，恨我妈把我生得这么不像人样，恨这个世道的不公平。

　　于是我经常看到情侣们出双入对，每个周末去开房快乐，又看到某男和某女闹着分手，然后各自寻找新的伴侣，重新组合，然后再出双入对，每个周末去开房快乐，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各种羡慕嫉妒恨，令我的心情悲愤到了极点。

　　这时候，我又想到了自杀。
　　我天天都在想着我的父母快点快点死吧，然后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永别人世了，我的自杀计划最大的障碍就是我的父母。若他们不死，我就会有所顾虑，我怕我死了之后他们会被人嘲笑，被人指指点点，或者直接疯掉也说不定。

　　我变得无情无义起来，每次往家里打电话都要说上几句扫兴的话，我说你们不要再想着我啦，你们把我忘了吧，忘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这世界这么乱，生命那么脆弱，也许哪天我出门就被汽车撞死了，你们别再等我回去啦……
　　其实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是痛的，我也想一家人幸福平安地活着，但是老天注定了的，我的诞生不能给父母带来一丝幸福安康。

　　我的性格也变得很贱，反正我对生活早已绝望了，我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我把辛苦挣来的工钱大部分都借给了别人，我知道有些人是不会还的，但我还是借给了他们，我只给自己留下吃饭维持活命的一点点。我把自己的新衣服能送人的全送人，自己宁愿穿破点的。有人问我怎么这样傻，我就说我这么丑，不配穿那么体面的衣服。厂里面发的福利品，我也都送了人，那么好的东西我不配享用。

　　我给自己弄了部手机，但从来不打电话问候家里人，我只是打给那些需要我提供帮助的狗友们或者刚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每到发工资的时候，我都会把电话拨向四方，逐个问他们需不需要我寄钱给他们。有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漂亮得让我心动的女孩子，我是不追的，因为我不配，我就让狗友们追，我会给他报消车费食费电话费还有开房费，等他把人甩了之后，我还要摆酒为他庆贺。我就是这么贱，贱到别人和我说上两句话就知道我的贱。

　　我的生活就这么浑浑噩噩了，我也再不渴望什么激情，当我看到我所看到的每一个男人都比我长得好看的时候，我体内的激情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因此，基本上我从未激情超过三分钟。
　　如今我行尸走肉地活在这人间，我回想着我二十二年来的成长历程，我觉得我失去了好多我应得的东西。亲情，爱情，以及友情。也许我从未重视过些东西。

　　我的父亲对我始终持敌对态度，从小到大没给过我一次好脸。我的母亲常常担心我的未来，常常对我说要多攒钱否则娶不上媳妇，她的意思很明显，又丑又没钱的人，一辈子注定打光棍。
　　爱情这个东西我从没亲身体验过，所以我没发言权。而以前空虚寂寞时的所思所想，只是单纯的需要一个异性陪伴而已。但我看多了别人的爱来爱去，只觉得爱情是个很虚伪的字眼，它只是个名义上的幌子，上床带来的一时快乐才是男女双方真正的诉求。

　　再说友情，我至今没有一个朋友，所谓的知己，都是骗人的，也是自欺欺人的，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的了解另外一个人。万事都是碍于面子才做出的，友情其实就是一张薄纸，经不起随意的一捅。比如我的狗友们，平时在一起的时候显得特别仗义，但不疏财，吃完饭结账的时候一个比一个闪得快。爽的时候躲起来自己爽，从没想到我，不爽的时候，天天拉上我。无非是借钱消灾，或者拿我当替罪羊。我都看透他们了。但有时候还不得不照他们说的做。这就是我贱的体现。

　　我的生活目前仍是一潭死水，并且看形势还得继续一潭死水下去，不过我想尽快把它结束了，因我实在不堪忍受了。我也曾有过一个很浪漫的梦想，靠着自己的一手好字成为一代书法家，然后遇上一个爱慕我崇拜我的姑娘，然后我们一起生活，我带着她游遍千山万水，最后在美丽如画的大理隐居，过着一种平淡而惬意的生活……

　　我这辈子最怕听到的一句话是，丑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每次听到别人对我说这样的话，我都恨不得上去杀了他喂猪，只可惜生性懦弱的我实在没那份勇气和胆量。

　　近来我发现我的眼睫毛没了，我的牙齿开始发黄和脱落，我的鼻子也越长越短小，几乎没嵌进了鼻腔里，我的喉结越来越粗，我的脚掌越来越厚，与此同时，我的脑袋越来越昏沉，我的身体越来越瘦小，我的思维越来越僵化，我的眼光越来越狭隘，我的性格越来越自闭——我的丑陋由外及里，已经全身上下无处不在了，我丑到了骨子里，我丑到了表里如一。

　　我总是有种不祥却又愉悦的预感，我能够站着说话供人嘲笑的时日不会很多了。

　　躲在网吧的角落守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啪啪敲打出这些牢骚满腹却又一文不值的文字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器屏幕里折射出来的我的脸部轮廓，惊悚之下我把键盘摔个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