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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老黄和老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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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
我们厂的机械工老黄今年三十多岁了,虽然已经进厂七年,可他还是没交到一个女朋友。
他的长相不算太丑,而且人高马大,很有山东人的剽悍和威猛。
他的性格比较内向,平时不太爱讲话,上班下班总是耷拉着头,仿佛地上躺着块西瓜皮要将他摔倒似的。
周围跟他比较熟的同事说他是个十足“闷骚型”男人,而他听了并不怎么反感,他每每听到那些风凉话之后,总是先绷紧了脸,然后面红耳赤地说:“随便你们了,我是不会在乎的。”
老黄的被人熟知或者说是出名是在他得了那种病以后。
先是老黄的一个室友王二在与人闲聊时提说了这件事情,当时大家都把它当成了玩笑,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然后王二在另一场酒局上喝高了以后再次将此事加油添醋地描述一翻,就跟亲眼得见一样。
说老黄经常去厂外的飘红发廊,那里很多洗头妹与他有染。
这位口无遮拦的王二说得有鼻子有眼,于是大家就相信了,相信老黄终是熬不住寂寞,放开了自己。
再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搞得全厂的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有这么一档子事。
但是他们也仅是口上说说,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过了春节,老黄突然外宿了,很快,在男工宿舍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一个人搬到了外面去住。
他租房的地方是一个居民小区,距离我们厂也是不很远,每天上班也只是走个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老黄的表现一如从前,戴副近视眼镜,走起路来耷拉着脑袋,随时能从地上捡二百块钱似的。
唯一的不同,老黄变得更加沉默了。
在车间里,他从不主动找人搭讪,做错了事情,主管骂他,他也一声不吭,即使遇到了加薪之类快乐的事情,他也一声不吭。大家都说,老黄变了。
再过了二十天,老黄突然神秘失踪了。
巧合的是,车间里也在同一时间丢失了几块价值不菲的电路板。
想当然的,大家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老黄。
然而老黄已不知去向。
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
厂方打110报了案,警察搜查了老黄的租屋,果然搜到了一块电路板,警察分析说,这可能是老黄一时走的急忘记了带去。
警察们展开地毯式搜索,无奈深圳太大,太辽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老黄抓捕归案,此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一个警察因为不知名原因得罪了上司,被清出了队伍,为了谋生,他经过一系列的笔试面试正式进入了我们厂。
他在与同事侃大山的时候,提到了那年去老黄家搜捕的事。
他说老黄的房间的四壁张贴了很多副漂亮女人的画像,这些女人个个搔首弄姿、千娇百媚,看了之后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想入非非。
他的卧室里还有一台老式录象机,录象机下面的柜子里存放了大量的录象带,放眼之处,香香艳艳。可以想见,每天下班之后,老黄一人在家,趴在床头,盯着电视屏幕痴迷地观摩小电影时的情景。
更甚者,他们还在老黄的衣柜里搜出了一个洋娃娃。这种洋娃娃就是传说中的那种娃娃,软质橡胶制品,摸上去手感很好,很舒服,跟真的似的。也可以想见,每天下班之后,老黄一人在家,疯狂透支身体时的情景。
这位先做警察后做工人现在是我们的同事的男人在回忆那件事情的时候,嘴角露出了几丝讥讽和鄙夷的笑容,不过我们不难看出,这厮的内心里面其实多少是有些羡慕老黄的,因为他和老黄一样,至今单身。
然后此事又被传播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全厂的人又都知道了老黄原先的龌龊肮脏的个人生活,但他们知道了之后也还是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然后他们便渐渐忘记了老黄这个人,以及这么一档子事。
如果有人重新提起此事的话,他们通常会挠挠头皮,快速搜索一下记忆,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啊,老黄?那个猥琐大叔吧?我跟他其实不太熟……”
有时候,我们自认为很了解别人,其实我们连自己都不太了解。
有时候,我们去嘲笑一个比我们弱的人,其实就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
《老范》
很多年前我还在做学生的时候,很不习惯住在集体宿舍里,因为我很不喜欢每天面对一帮无聊透顶的人,谈论无关痛痒的事。
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搬出这个鬼地方。
向父母表达了我的想法之后,遭到他们的一致反对。
我能理解。
那个时候家里确实日子过得很紧巴,光应付我的学杂费他们已经感到很吃力,另外吃穿花销还都是从一针一线里挤出来的,我还要在外面租房子,每个月高额房租确实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我并不甘心。
我去找了我叔,我叔在城里做了点小生意,经济上还算宽裕些,我向他道出了我的心事,没想到我叔二话没说,直接掏了五百块钱来。
他的豪爽和疼爱,我会记一辈子。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我风风火火地从学校搬出去了,很多同学过来帮忙,我们忙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事后我请他们下馆子吃火锅以示感谢。
我住的地方离校不太远,出了校门往右拐有条青石板路铺就的小巷,小巷不是很长,穿过了小巷再往左拐,会看见一座暗灰色的两层楼房,此楼房最醒目的标志是,山墙上刷有一道赤红的标语:计划生育要趁早,一对夫妻一个好。
我住在二楼的阁楼里,旁边还连着一个空荡的房间,不久之后,住进了老范。
老范搬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还在学校上课。那天放学以后,我钻进网吧上网,回去的时候,大概都快十点了,我噔噔噔爬过楼梯,正要开门,不经意看到了隔壁的房间亮起了灯。
我很奇怪,平时黑灯瞎火的,今天怎么突然有了人迹?
但我没敢去看个究竟,我也没兴趣,就进屋烧水淘米准备晚饭了。
我叔是个大好人,不仅为我交齐了全年的房租,还给我购买了煤气灶电饭锅等等一系列的厨房用具。那天我熬了锅米粥正喝得热火朝天,门被敲响了,打开一看,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长得很粗壮,一张农民脸,特别朴质忠厚,眼睛很大,灵动活泛。
男人先瞅了瞅四下,然后看着一脸疑惑的我,嘿嘿一乐:我姓范,住你隔壁,你是住这儿吧?
我放下碗筷礼貌地说是的,敢问阁下什么事?找哪位?
男人指了指我:就找你,你是个学生吧。
我说是的,你有什么事儿么。
男人滑稽地耸了耸肩:我问你借点东西。
我说:你说。
男人笑笑:还是学生好说话,你这儿有什么看过的故事书、报纸杂志,我想借来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我说行,然后起身给他找,然后交给他,我说就这么点你称将就着看吧。
男人笑笑,对我说了声谢谢,看完立马还。然后掉头走掉了。
这男人就是老范。
从陌生到熟悉到推心置腹成为好朋友,这一过程不算很长。
他是个很好的讲述者,我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老范没念过几年书,家里兄弟多,爹娘供不起。
二十岁,他跟了一个算命先生学占卦,风里来雨里去地学了两年,然后自觉可以独挑大梁闯江湖了,于是告别师父自己开了个门面专门为人算卦,人命吉凶风水好坏他都游刃有余,他从来都是别人登门求卦,一般情况下,一天都有几百块钱进账,生意兴隆的时候,甚至能收入上千块。
不过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他的预言开始不那么灵光了,并且招致同行嫉妒,就有一天深夜莫名其妙被人痛打一顿,把他搞得半死不活又死去活来,并且要他发誓永远脱离此行,否则就要了他的小命。
行凶者临走之际还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他半天,然后命令他张开嘴,残忍地敲掉了他的两颗门牙。
老范胆小如鼠,一方面害怕恶人报复,一方面又痛恨自己的无能,别人的命他能算,可自己地命却为何看不透呢。
于是他不再干这一行了。他带着深深的遗憾和自责转行了。
老范雄心勃勃地学医,拜了一个老中医为师,结果老中医是个老兽医,天天让他给猪牛羊马检查身体,他受不了尿骚味,撂挑子不干了,可谓半途而废。
二十七岁这年,老范还在打光棍,只不过从小光棍转换成了老光棍。
没有哪家闺女愿意嫁给他。
不怪别人,老范这几年根本没有攒到钱。
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老范跑到城里拉起了黄包车。
这就是今天的老范,一个普通的车夫。
老范在城里拉了三年车,倒是攒下了一些钱。
他用这些来之不易的钱在家里盖了几间砖瓦房,又置办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就这样,不久,老范结婚了。
媳妇是邻村一个电工的女儿。
嫁过来以后,就成了老范的媳妇,可是脾气却不怎么好使。
经常吹眉毛瞪眼睛指桑骂槐的,老范知道这女人从小没少受过苦,于是很是忍让她,一般的家庭琐事都由她做主,她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婚后的日子是清淡的,又是悲苦的。
女人怀孕要做月子,老范千依百顺地照看她,地里的庄稼活儿全由老范一人打理,老范累得够呛。
女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老范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为了保证儿子的茁壮成长,老范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次进城,拉起了黄包车。
一直干到今天。
其实老范心里蛮不喜欢黄包车这个名词的,老范这样想,三轮车就三轮车嘛,干嘛要叫黄包车嘛,民国时候人这么叫,现在的人也这么叫,真是太气人了。
好像叫起黄包车就要低人一等,其实蛮不是这么回事儿。
比如说拉车,客主一般都是些学生或中产阶级的人群,今天的公务员都有了私家车,干部们坐官家车,接待的最多的还是学校的学生和进城的农民。
这些主顾比较好对付,不算太难缠,很少有坐了车不掏钱的。
那你一天能挣多少钱?我问老范。
老范笑了,他说,最多的时候能拉一百多人,进账大概三四百,当然这是市内有了什么大型活动或者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不过基本一天也就拉个五六十块,不景气的时候一天一个人也拉不着。
靠,你发了呀你,一个月快两三千了啊,比白领挣得还多。
哪能啊。老范抽起了纸烟,解释道:虽说一个月能拉个千把百块,可你要不要吃喝啊,要不要抽烟买衣服啊,还有房租,水电费,奶奶的贵啊!除去这些杂七杂八,每月也存不了几个钱。
我和老范逐渐熟络起来,他平时没事就到我屋里来坐会,我就把堆在书柜里的报章杂志借给他看,并且放音乐给他听。
老范听一些流行歌曲时,常常翘着二郎腿,口里面念念有词跟着哼哼,一副十分陶醉投入的样子。
我偶尔也到他的屋子里坐坐。
房间里很杂乱,看来他不是一个善于打扫卫生的人。
一张四方木桌,一盏白炽灯,一条毛巾,一个脸盆,一张床,此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我曾对老范感叹:我本以我那儿像猪窝,没有想到我们半斤八两!
老范这个时候会显得很尴尬,却并不觉得如何丢人,他说,我就是这么一个邋遢的人,从小养成的,想改也改不了啦。
夏夜酷热难当,蚊虫见缝插针地叮咬,着实让人受不了。
我在床头安装了一个小型电风扇,不分日夜地吹,可还是经常热得睡不好觉。
老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一阶段,我俩一起睡在房顶,一人垫了张草席,看着天空闪烁的星光,天南海北的穷侃,侃着侃着就入睡了,并且睡得很香。但是每次早上醒来,身体都要被露水打湿,并且多少有几处拜蚊子所赐的红疙瘩。
秋季到了,老范出车的机会也就少了,白天跟几个车友打牌,晚上八点多出车,夜里两点才回来。每次走过坡度特陡的楼梯的时候,他都故意放慢步伐,我知道他是为了我能睡个安生觉,不想打扰我的睡眠。
但是他不知道我的习惯,我是放学以后立马睡,十二点准时醒来,然后做点饭填一下肚子,开始读书。我在夜里读书,图的就是那份宁静。这样才能够深入,才能够忘我。所以我几乎每次都能听到老范细微的脚步声,我知道,他是好人,真的很辛苦。
冬天到了,北方常常飘雪,我们这里更是下雪下得频繁。
我记得很多时候我放学以后都是踩着厚厚的积雪蹒跚着走回住处的,也不小心滑倒过几次,摔得虽不重,可总是会把我的衣服弄湿弄脏,而我又是个赖人,三天不洗一次衣服的。这很痛苦。
老范这个当口表现出了他的勤劳和热心肠,门前的积雪几乎都是他打扫的,他每天很早都起床,抡着把长龙似的扫帚,东一下西一下,把积雪奋力地往两边分开,显出一条道路来。
我一度纳闷,这何他自己门口的雪不扫,却把大家的扫了,是不是很费解?
后来为了房租的事,他和房东吵了一架。
不过事情很快偃旗息鼓,结果是,他妥协了。
房东一天要加租,他气不过,和她理论,房东就说你不想在这儿住马上搬出去,他就软了,现在房子不好找,又是大冷的鬼天气,于是他只好点头默认了。
天寒地冻,他更是很少出车,他的那辆半成新的三轮车安静地停放在楼下的车棚里,有时候半个月不动,老范连牌也不敢打了,他怕打着打着下顿饭就没得吃了。
我还是每天往来穿梭在学校和租屋之间,读书写字,吃饭拉屎,生活得很平静。
快过春节了,学校也放假了,我准备退房,我要回家。
老范已经几天不见踪影,我向别人打听,他们都摇头说不知情。
再过了一阵子,我愈发地想见老范,我想请他吃顿饭。
我想告诉他我以后不能和他聊天了,我要毕业了,我要回家了。
可是我一直没有再见到他。
我搬出租屋的那天,房东突然对我说,那个老范呀,时来运转,走了狗屎运,他拉一个人去人民广场,那人估计是喝醉了,下了车晕晕乎乎地就走了,手提包却落下了。老范捡了包,兴奋地不得了,立马卖了跟了他三年的黄包车,然后就消失了,八成是回家享福去了。想想吧,他捡的那提包里得塞着多少钱吧?我琢磨着得不下二十万元……
我听了房东一番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老范是个憨厚朴实的乡下人,这件事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对他而言真不知是福是祸。
祝福他吧,以及他的老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