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14、最好的时光

　　我最初结识肖曼的那个春天似乎阳光格外地明媚。当然一切春天的感觉只所以美好是因为人总是在冬天想得比较多。我还窝在安徽某个小城的某个角落时，恶劣的天气让很多人拒绝外出，当我终于踏上了深圳这片跃土，才第一次发现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一所徜徉其中不知冷暖的城市。

　　所供职的这家工厂算是比较大牌的，据吹实力雄厚到方圆一百里找不着一个能望其项背的，然而对于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却是完全的大而无当，因为地方越大，越显得个人渺小——我找不到自己所处的位置。

　　偌大的车间能容纳五百名工人，却容纳不了我的小小的一颗心。
　　天南地北的打工者聚在一起，三个一团，五个一伙，欢声伴随着笑语，总是那么其乐融融。
　　很多人常年在这片乐土上工作生活，成家立业。
　　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但在这儿却不能不入乡随俗了。
　　第一次见到肖曼便是我最饥不择食的时候，当然这么说有点对他不公平，好像她条件多么差似的，其实若从外貌上看，她算得上一个标准的美女。
　　起码要比我好看。这年头一件东西的好坏完全是比较出来的，是不是美女，这得看你选择的参照物质量如何。

　　在车间里，我从一名最低级的普工做起。
　　刚满试用期，我便做到了领班。那时工作量蛮大，常常莫名烦躁，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于是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份工作，便向主管提出辞职。
　　主管不肯批准，讲了一些安慰的话，并承诺，只要有新员工招进来，立马分我一名。他的意思我明白，找个帮手为我分担一点压力。

　　那天主管领着一个长发女孩找到我时，我正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答谢主管的一片盛情。
　　主管走后，我方抬眼打量眼前的女孩。
　　她长得很具古典风情，眼是青山映黛，眉是绿水折痕；身材娇小，五官精致，唯一的缺憾是嘴巴稍大了点——
　　这也只是当时的审美，现在我就不会认为姚晨不是大美女。

　　“你叫什么名子，”我满心欢喜地问她。
　　老实说，在我们Z1线，长成她这样还没男朋友的姑娘真比熊猫多不到哪里去。
　　直觉告诉我，她应该没交男友呢。
　　“肖曼。”她的回答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我上学的时候爱好舞文弄墨，运气好时也能在小报上发表点豆腐块，常不要脸地将自己比作成当世的徐志摩，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反问她，“你不会是姓陆吧？”
　　“我姓肖，肖曼。”她再次重复自己的姓氏，这一面让我为自己的胡乱猜测而尴尬，一面又有点失望原来她不叫陆小曼。

　　我放下手中的活计，为她介绍我们测试段的每一个工位，对于她这样的新进员工，我是很善于将一些程序化的东西讲得浅显易懂。
　　后来，我甚至手把手地教她操作机台。她是个寡言少语的人，面对我的罗里罗嗦，她只是点头，再点头。
　　肖曼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她学东西非常快，而且能举一反三，灵活运用。
　　这点比我强多了。

　　因为工作需要，她成了我每天接触最多的异性一，而我对她而言应该也是如此。
　　不过奇怪的是，作为上下级，我们之间几乎从未产过生龃龉，哪怕一点点的不愉快。当初我作储备干部时就没这么好的待遇 。
　　我是见天被顶头上司一通臭骂，我那个忍辱负重啊，杀了他的心都有当时。
　　我相信不仅仅是因为肖曼是个漂亮女孩，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显得那么融洽，事实上，我对她的确很有好感，即使有时候我讲话热衷于装腔作势拿架子。

　　有回我生病了，而且是在车间里，脑袋痛得厉害，像是被谁冷不丁扪了一捧子。
　　当时我蜷缩在机台下，已不能正常行走，在线的员工又不能擅自离开工位，我只盼着肖曼快点快点出现。几分钟前，她被我支走到别的部门借取配备去了。
　　肖曼回到线上一眼就看到了表情痛苦强作支撑的我，马上放下配备将我慢慢搀起，她脸上的急切告诉我，她的善良和真诚是不容质疑的。

　　靠着她那瘦弱无骨的肩膀，我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我说：“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多难为你啊。”
　　她没说话，紧紧地箍着我的双臂，举步维艰地把我送到医务室。
　　这一路我们遭遇了很多扫来的异样目光，她作为一个女孩子能这么放下矜持和颜面，我的感动犹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路上，我坚信自己爱上了她。
　　我请了一周的病假，线上的一切事务均有肖曼代理。
　　我人缘混得差，没交上几个朋友，我非常害怕病床上的日子孤独难捱。
　　肖曼一如母亲般地照顾我，让我对她的依恋变得无以复加。
　　一日三餐早、中、晚，她都在第一时间为我买好，然后亲自送到我宿舍，那段光景，我痛并快乐着。
　　终于我能上班了，肖曼笑得比谁都灿烂。
　　我知道，我们的爱情大戏已经悄然上演了。

　　***
　　我对肖曼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的，我不再对她颐指气使，我开始加倍努力地工作，自己能完成的事情尽量不再麻烦肖曼。我想以我的能力给她一个自由宽松的工作环境，我可不愿看到她和别的流水线上的打工妹一样劳累。
　　肖曼不笨，她能体会到我对她的每一点好，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个个慢长的工作日，她想方设法地辅助我，因为她，我不再是那个每天愁眉苦脸的小干部了，再忙再累，我都会微笑面对。
　　五一的时候，公司里搞了一场休闲性的园游会，机会难得，向来不爱凑热闹的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喝啤酒比赛，赛场上的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肖曼关注的目光里，我奇迹般地拿了个第一名。
　　比赛的过程里，观众席里的肖曼一直在大声劝我别再喝了别再喝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但我偏是较上了劲儿，不喝到别人都口吐白沫地倒下我绝不罢休。

　　现场主持人问我得了冠军想说点什么，我醉眼望着肖曼，发了酒疯似地大喊：“肖曼小姐，我爱你，你做我女朋友吧？！”
　　众生哗然，掌声四起。
　　肖曼羞得面红耳赤，喜欢起哄的群众不肯离去，直到她和我相拥在一起，用行动解释了答案，大家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和肖曼正式拍拖了。
　　我的主管常常有口无心地取笑我：“你小子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能搞定小肖，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线上的某些作业员也常常带有善意地称咱肖曼为大嫂，她既高兴又羞赧。
　　我们不像其它其它恋人们那样看个电影逛个街啥的，我们都是比较内向的人，对于外界嘈杂的世态有种天生的抵触。

　　我们习以为常的一件事，是下班后沿着厂区散步，聊一些无关风月的话题，乏了就去吃排挡，饭毕接着去散步，顺便讨论下哪家的小吃味道不错明天还要不要再去。
　　不久，因为业绩出色，我升任组长，肖曼也跟着当上了领班，还是我的老部下。
　　工资待遇提高了，生活条件允许了，我和肖曼像大部分彼此相爱的年轻人一样搬出了厂区宿舍，在外面的出租屋里同居了。
　　我们都是大人了，于是谈论起将来的事情。
　　比方说要不要结婚在哪里买房之类，实不相瞒，这些琐碎的问题令我们头痛万分。
　　肖曼是湖北人，我是安徽人，从中国地图上观察是离得很近，一指的距离，但是要肖曼从湖北嫁到安徽，这之间的路程遥远得无法想象。最大的障碍还是如何说服双方的父母。

　　日子平淡如水，我们甜蜜若糖。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我相信世上很多的机缘巧合皆是上天安排，肖曼家人打来无数个电话催促她回家相亲的时候，我的父母也在电话里唠哪个没完没了，我妈总是说：“你也到年龄了，也该成个家了。”对于婚姻大事，我们是一拖再拖，毫无头绪。
　　终于一天，肖曼的表哥来到深圳，他是受她父母之托接她回乡的。
　　表哥是势在必行，肖曼就怕了，我也怕了。
　　当着这位大不了我几岁的表哥的面，肖曼哭得梨花带雨，但是表哥并不为所动。
　　我也真没好好想过，失去了肖曼我将如何过活。

　　我记得那天下起了大雨，我送肖曼到了长站，上车前，她吻得我喘不过气来，她让我等她消息，她说：“相信我，亲爱的！”
　　约摸一个月，肖曼才发了条短信给我：别等我了，我对不起你。
　　再过了一个月，我又收到一条短信，这也是肖曼最后对我说的话：我结婚了。我怀念我们在一起的岁月，那是最好的时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忘了我吧。
　　我看完短信，狠狠地摔了手机，眼泪巴叉地大叫大嚷。同事们都远远地望着我，目光中流露的尽是惊慌和诧异。他们以为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