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年太久[短篇]》大胖儿子

13、别人的爱情似海深

　　浩是我在深圳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是地道的陕西人。
　　去年三月，他从宝鸡走出，来到广东这块风水宝地打工。前后转换了几家工厂，最后还是觉得不行，不是他不行，就是别人认为他不行，他的性格太直率，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不顾后果。因此，没有哪一个老板愿意收留这样的员工。

　　这次也是这样，工作中，因为看不惯某些事情，与上司发生了口角，不但顶撞而且辱骂了这个主管。主管不能容他，又不希望以开除的方式干掉他，于是想了个毒招，逼他辞工。
　　他无奈，一方面自己人微言轻，没什么地方可以投诉或者喊屈，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厌倦了这种慢长而无聊的打工生活——他决定离开，并且永远不想再回头。
　　我听到了这个消息后问他：“你打算以后怎么办？你今年才二十岁。”
　　他搔了搔头皮，以一种坚定的口吻回答我：“早想好了，我回宝鸡，开车去。”
　　“开什么车？”
　　“能开什么车？想开宝马奥迪啊，我开货车，给人拉货。”
　　“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开这里么？”
　　我有些舍不得他走，再三挽留他。

　　“我说你这人怎么罗里八嗦的，这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除了你这个朋友，还有她。”
　　“谁？”我追问。
　　“棉。”
　　“棉？你女朋友呀？”
　　“是的，她现在在富士康，呆的挺好，我要走的事情还没对她说。”
　　提到了棉，浩的神情突然变得悲伤起来。

　　我发现了这个细节，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随手递给他一支烟，我们俩就坐在这家小饭馆里，看着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吞云吐雾。
　　我们各怀心事，我倒好一点，因为我自打混世以来目睹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很明白人生和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也知道，浩其实并不想走，他还没有寻找到自己所要寻找的。
　　此时夕阳快要落山，天际流动飘浮的，都是些零散的云朵，它们看似无所依傍，其实团结起来，就是一股撼天的力量。

　　我决定换个话题，我问浩：“你很爱现在的女朋友么？”
　　浩的眼睛调皮地眨了一下：“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你最近看了李敖的书？”
　　“嗯，一点点啦——”
　　我笑了，我问他能不能谈谈那个姑娘：“你们是怎么相识相爱的，这一定是个有趣的故事。”

　　“聊天嘛，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浩来了兴致，话匣子一下子打了开来，我认真地听着。
　　直到听完，我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浩的口才很棒，讲得绘声绘色，这真是一段有意思的经历。

　　***
　　浩三年前在当地一所中专技校读书。
　　不到半年时间，已经小有名气了，人送绰号“水浒小英雄”。
　　浩大大咧咧，爱打抱不平，半年里不知道为自己或为他人打过多少场架斗过多少次殴骂过多少次娘，或许在老师同学眼里，甚至在周边居民眼里，浩不是一个也好青年，但你不能不佩服他，因为除了学习成绩差，他真的很令人竖起大拇指。

　　因着自己的名气，浩交了很多女朋友，基本天天都能看到他左拥右抱，而且都是不同的面孔。
　　他通常一周更新一次，换女友的速度快赶上了换衣服。
　　他有个一起喝过酒的狗友龙，私下里聊天的时候，龙说他发现了一个绝色佳人，追了几个月了，那边连一个反应都没给，令他十分气沮。
　　“她叫什么名子，哪班的？”浩来了兴趣。
　　“她叫棉，就我们隔壁班的。”龙说。
　　“此人我追了，你闪一边去！”
　　“不成，我追了那么久，你加塞进来，这不成了三角恋爱了么。”

　　“这样吧，”浩说，“我们两同时追，你追你的，我追我的，互不干扰！咱们约定好，就一个星期时间，一三五我上，二四六你上，周末见分晓，成不？”
　　“行，我还不信你真有那能耐。我跟你说，这女的跟一般女生不同，冷若冰霜的整个一小龙女，不太好弄啊。”
　　“甭废话，下周开始行动，输者请客，不请的是王八。”
　　然后他们期待着下周的来临。

　　星期一，浩来到教室，偷偷问人是否认得叫棉的女生，有人指了指临班，说座位最靠后的那个就是，自己找吧。
　　浩透过窗户往里看，果然看到有个漂亮女生正在朗读课文，头发长长的披在肩头，眉毛弯弯，双眼传神，鼻子和嘴巴十分精致，就像是画家精心画上去的。
　　浩的心头一阵窃喜，心想龙果然有眼光，没有看错人。

　　浩立马回到自己教室，用了两节课的时间写了封长达十页纸的书信，也叫情书，写了改，改了写，涂涂抹抹，终于完成，就在放学之前托人转交给了棉。
　　浩心急火燎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老师排了晚自修，浩也无心修什么，质问替他送信的那个同学情况如何，同学也是好心帮忙，说棉当时并没有看信，把信扔进书桌就下课了，要不再帮你问问去。

　　十分钟后，同学回来，气色灰然：“棉当着我的面，把信撕了，撕了个稀巴烂。”
　　“那他看信了没？”浩有些惊异棉的做法。
　　“一个字都没看。好象只瞟了一眼封面上的署名。”
　　“哦，我知道了。”浩一阵怅然若失，觉得自己很丢面子。

　　浩没有灰心丧气，花了一天时间思考下一步的部署，周三这天，他没去上课，躲在宿舍里，又一口气写了三页情书，再托人送给棉，当晚传来消息，信又被棉毫不手软地撕掉并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有些恼火了，想自己还从来没有为哪个女生写过情书，这次不但写了，还写了那么长，看来一片心血算是白费，她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

　　浩虽然这么想，他还是抱有一点可能性的幻想，因看他知晓了龙的战况，也是回回拒绝不留余地，浩无声地笑了。
　　“我还未必会先输呢。”他想。
　　浩发动了最后一次进攻，这天已是星期五，也是最后一天了，他不遗余力地又弄了三页纸的信，然后亲自送了过去。

　　也是晚自修时间，浩忐忑地来到棉的教室门前。
　　因为老师不在，浩从门外向她招了招手。棉看到了是他，并没有应声，依然我行我素趴在桌上看书。
　　浩急了，朝她喊道：“棉，我有点事找你，你出来一下。”

　　或许是浩的声音大了些，或许是棉的感情问题一直是大家特别关心的，因此浩的这一声叫喊，惊动了全班的人，大家都静了声，把目光纷纷聚焦在他们的身上。
　　浩无所谓地站在门口，而棉早已羞红了脸，坐在那里无动于衷。
　　有好事者主动请婴帮浩传信，浩允了，这封代表着伟大爱情的情书就在几十人的手中频频传递，很快传到了棉的面前。

　　棉通红着脸把信塞进了抽屉，周围立即掌声如雷。
　　棉的脸更红了。
　　泡妞第一要素，不要脸。浩成功了。
　　第二天棉托人回了封信，送信的同学说棉在写信的时候哭哭啼啼，一直掉眼泪。
　　浩很好奇，拆了看，也是三页纸，开头只有几句话：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但你的行为感动了我。从来没有男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呼我的名子向我表白，你是第一个。关于前两次撕信的事情，我欠你一个抱歉。

　　下面就没有内容了，然后翻至第二页，是用彩笔画的一幅“心”字形状的画，画的很用心，涂了很多种色彩。
　　第三页纸还是一幅画，两个卡通人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蓝天之下，手挽着手，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浩明白什么意思了，傻子也知道图画传递出来的讯号。

　　***
　　周末到了，浩和龙聚到了一起，浩明知故问，你的战果怎样？
　　龙无奈笑笑：“我是没戏了，我祝福你吧，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她是个不错的姑娘。我宣布退出，走，请你吃王八。”
　　“算了，我和棉有约了，你的这顿饭我先记着，改天再吃。”
　　浩确实约了棉。
　　因为是周末，都没有上课，浩把棉约出来，吃饭逛街看电影，玩了一天。
　　快分别的时候，浩拉住棉的手说：“你那两幅图画到底什么意思，能跟我说说么？”
　　“不知道！”棉假装生气。

　　浩认真起来，眼睛里发出温柔的光芒：“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不知道。”
　　“又不知道！那你什么时候能知道，给我个明确答复。”
　　“下个周末吧，我看你的表现喽。”
　　“一言为定！”棉回宿舍了，浩望着她曼妙的背影，一下子恍惚起来，不知道手里的余香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孜孜追求的所谓爱情到底埋藏在哪个角落。

　　一周里，浩表现良好，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然后到校外买好早餐再回校在女宿舍前等棉出来一块进餐，而每每浩都要等上老长老长的时间。
　　中午下午放学之后陪她吃饭聊天，她不开心了哄她开心，她不高兴了逗她高兴，反正就是使尽浑身解数变着法儿让她快乐起来，让她变得开朗起来，让她慢慢习惯自己，进而接受自己。
　　浩的努力没有白搭，一周后，浩在操场和棉散步，向棉道出了他所关心的那个问题：
　　“愿意做我女朋友么？”
　　棉的回答令人振奋：“现在我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傻瓜！”

　　浩当时兴奋得像得了多动症，手舞足蹈，还在草坪上耍了几个格外烂的前空翻，不仅姿势难看，而且摔倒几次，惹的棉笑岔了气。
　　和棉正大光明拍拖之后，日子突然变得极其快速起来。
　　浩毕竟是个喜欢追求新鲜刺激的人，不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一年多里，他又打了几场架斗了几次殴骂了几句娘，而且他对棉渐渐失去了神秘感。

　　快要毕业的时候，浩的班里转来了一名叫做梦的女生。
　　梦长得很妖冶，一颦一笑都迸发出无限风情，浩对她动心了。
　　不久，浩用他的三页情书搞定了梦，和梦好上了。此时的棉还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

　　忽然一天，浩向她提出了分手。浩说：“我们散了吧。”
　　“为什么？”棉无法置信。
　　“没有原因。”浩面无表情地说。
　　“必须给我个理由！”
　　“好吧，我不爱你了，就这样……”

　　棉哭了，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无声无息地。
　　棉走了，头也不回。
　　浩当然知道，棉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女生，她只会逆来顺受，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浩也知道他狠狠刺伤了棉的心，没办法，他已经不可救药地被梦迷住了。
　　和棉分手后，浩和梦的恋情并没有持续多久，毕业了，也就一拍两散了。

　　浩一路展转来到了深圳，深圳的生活节奏是超快无比的，打工之余，偿尽了孤单的滋味。浩的讲述暂时进行到这里，浩停止了回忆，却反问我：“你知道什么是孤单么？”
　　“孤单？孤单就是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我想了想，说道。
　　“说的好！我在深圳的每一天夜里，都被孤单包围着。我讨厌它，总想把它一脚踹走，可是，我发现很难。”

　　“后来又怎么跟棉破镜重圆再续前缘的，我很想听听。”
　　“也不能说破镜重圆，当时我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跟她处的，不过如今想来，是个遗憾，我承认我那个时候，不懂爱情。”
　　“现在就懂了么？”
　　“也不懂，”浩的目光变得分外迷离，“我只知道要跟自己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并且不能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这姑娘曾与我分享过快乐，承担过痛苦，为我流过眼泪。这样的姑娘，我甘愿用我的生命去保护她。”

　　“棉是否真的爱过你，你没有想过？”我突然问道。
　　“我也问过棉，那是去年春节的时候。我来深圳一年了，我发现这里的女孩子个个都世俗无比，除了钱，她们不对任何事物感兴趣。有次上网，无意间在聊天室里遇着了棉，当时把我激动得不行，我向她认了错，当初不该背着她去爱别人。她说她懂，她知道了我和梦之间的事，并不怪我，她现在也来到了深圳，在一家工厂找了事做，世事的无情冷漠让她十分怀念过去的美好。我趁机问她肯不肯再接受我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好好珍惜的。她也没说同意不同意，却发了一个红心过来，我明白，她是原谅了我。之后我申请了外宿，抽时间去富士康找过她几次，她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文静，那么漂亮。见到了我之后，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这笑容我是那么熟悉。于是我们重新走在了一起，周末单休或双休的时候，我去找她，她也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做着爱做的的事，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恋情之中。有次我问她，是否真的爱过我，你猜她怎么回答我？”

　　“怎么回答？我猜不上来。”
　　“她说，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一点点？”
　　“是啊，我问她到底爱我哪一点，她又不说话了，脸上写满了忧伤。”

　　***
　　我们停止谈话，望望窗外，天已擦黑，街道上依然人流拥挤，嘈嘈杂杂。
　　深圳是个属于夜晚的城市，人们白天忙着工作，夜晚忙着狂欢。
　　我们抽掉了最后一支烟，他抽一半，我抽一半，香烟燃尽了的时候，我们走出饭馆，寻一个僻静的所在，喝着饮料，继续闲侃。

　　“准备什么动身？”我问。
　　“本月16号。”浩说。
　　“今天几号了？”
　　“11号。”
　　“还有五天了，到时候怎么走？”
　　“坐火车呀。”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要不要和棉一块走？”
　　“她跟我说了，她要干到年底，她还不知道我要走的事情，但是我们给了彼此一个承诺，她答应我会等我三年，我答应她，也等她三年。这三年里我们都不会再去爱别的异性。但是现在我真的要离开了，我不知道该向她如何开口，怪只怪我无能，老是守不住一份工作，换来换去的，总是不能安定下来。唉，我这狗日脾气也该改一改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叹道。
　　“难移也得移啊，就像愚公移山，坚持下去总能成功吧。”
　　“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你突然走了，留下棉一个人，她得有多伤心啊。”
　　“你多虑了。”浩眉毛一扬，“这世界谁离了谁，照样活得好好的。况且就像我没那么爱她一样，她也没有那么爱我。我们的爱情观是一致的，大师那首诗是怎么写的来着，哦，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似海深，我的爱情浅。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瞄你一眼……”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羡慕你们的深入浅出，羡慕你们的豁达。当然我也希望以后能够遇见像棉一样美丽又独特的姑娘。”
　　“会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但愿吧。不聊了，回厂！”
　　“嗯，回厂。”
　　我们喝掉最后一口冷饮，然后将空瓶子高高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