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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阿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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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东正电子厂干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心情复杂得胜过古装宫心计。很多次都想闪人回家种药去,但每一次都下不了决心。原因无他,三年的打工生涯,一事无成。没房没车没地位,甚至可怜到一个女朋友都没谈成,自感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我得承任我是一个内心非常脆弱和极度敏感的人,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我伤春悲秋,感慨万千。对于工作,对于生活,我一直持消极态度,疲于应对,得过且过。有时候低沉到自我放逐,将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大方花费,买酒买色,全然不顾明天还有没有饭吃。直到遇到我的兄弟阿灿。
阿灿成为我的同事是在一个死气沉沉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鸣叫的下午。
我所在的那条流水线不幸成为了厂里最赚钱的线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有一点大家必须心知肚明,金钱是老板赚的,力气是大家出的。因此顶着“效益第一”的名头,我们又忙又累又郁闷。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向我的主管递交了辞工单,焦急等待他的审批。
主管皮笑肉不笑地向我走来,问我辞工的缘由,是不是家里有急事之类。作为一名老员工,我皮糙肉厚,谁都不怵,天王老子来了又怎样?于是很不给面子地抱怨了一通诸如起得比鸡还早吃得比猪还烂干得比驴还累住得比猪还差……
我本以为主管会一怒之下大叫一声岂有此理然后叫我赶紧滚蛋,但她没能如我所愿,这娘们儿太能忍辱负重了,或者说太有涵养了,听了之后反而哈哈大笑,笑声持续了三十七秒,她说:“现在厂里的人力资源极度匮乏,所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当时我心想,既然你无情,那也就别怪我无义了,拎起车间里的一把笤帚就想往这女的身上招呼。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千钧一发之际亮出了杀手锏。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知道你很累,我向你承诺,第一,给你加薪,每月200元。第二,再给你找个帮手。你觉得怎么样?”女主管一脸诡笑地看着我,好象是鬼子抓起一把糖来引诱中国的小孩子说出八路军的下落一样。
我深知她的套路,凡事讲究一个“拖”字,先拖下来再说。以前也有不少次,她答应为我升职或是调换部门,基本上她的承诺就像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我是不会再信她了。
但是这次,她似乎动真格的了。她立马领来了阿灿。
“他叫刘灿烂,刚进厂的新员工,多教教他吧。”然后又说:“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如果那200块没加上去,你来找我!”
“说话算话吗?”我仍然将信将疑。
“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我作为一个领导,言而无信,怎么能带好队伍?”
女主管走后,我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三十来岁,个头不高,体格不壮,长得也不能去演偶像剧。总之不高不矮,不丑不帅,一切都还凑合。
“愣着干嘛,干活啊!”
我一声令下,他就跟着我呼啦啦干开了。对待新人,我一般不会客气。
工作中,阿灿很卖力气,但总是做不好。不是做出的质量不好,而是效率太低。我常常警告他:刘灿烂,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太慢了知道吗!阿灿就会慢吞吞地纠正我:你叫我阿灿就可以了,其实我也想做得快一点呀。作为师父的我,真是拿他没办法。
阿灿行事作风整个看上去不像这个年代的人,无论干什么,总是慢悠悠的,不急不燥。我曾取笑他,你是不是山顶洞人呀?老家是不是神农架的?
阿灿的幽默这时才会显露出来,他作出一脸认真的表情,真诚地说:“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打从远古时期穿越过来的,虽然比你早上了几万年,其实我还年轻啦,只是长得老成一点罢了。”
后来我知道,阿灿已经三十三岁了,属狗,跟那个写而忧则唱则赛车则拍电影的八零后偶像韩寒是同龄人。
***
渐渐熟络之后,阿灿更令人琢磨不透,因为他不爱讲话,大家都觉得他城府很深,但我看未必。他只是不愿跟陌生人讲话罢了。
有了阿灿的加入,我的工作轻松了许多,因为毕竟一个人的事情由两个人来完成,劳动强度便降低了一半。没事做的时候,我便带着他四处跑,在厂里来回地转。我常以过来人的口吻为他介绍,这里是干嘛的,那里又是做啥的。
因为我是他的师父,我尽量把自己往渊博里伪装,好象这世上就没有我不懂的事情。阿灿也像一个敏而好学的学生一样不耻下问,这个时候他的话语就像爆米花一样噼里啪啦嘣出来。
我不禁联想到《大活西游》的那个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唐三藏,只不过角色转换了,徒弟碎碎念,师父一脸怨。
后来一天,阿灿突然说要敌职,大家问他为何,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老家的孩子病了,很严重,老是哭,他奶奶照顾不过来,我也没心思干下去了!”
大家便信以为真。包括我在内,都被他忽悠了。因为看他的表情,眉头皱得跟树皮一样,好像再不回家,孩子就要断气了似的。
主管起初不允,理由和对付我的差不多,厂里不许轻易放人。阿灿非常男人地拍案而起,将主管骂得面红耳赤:“你还有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有没有一点人情味?你家就没有孩子,你家的孩子就不生病了……”
主管:“我还没有结婚——”
阿灿:“……”
阿灿:“你是因为长得丑,心又坏,才没有男人要吧?哈哈哈……”
主管气得七窍生烟,不得不妥协让步,心不甘情不愿地签了字。阿灿办理离职手续的前三天里,他的性格似乎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这种突放式的高调活泼震撼了所有人,以至于我这做师父的都无法理解,外加目瞪口呆。
阿灿妙语连珠了。阿灿巧舌如簧了。阿灿鬼神附体了。阿灿成为了那三天里我们整个部门说话最多的人。他不仅说,他还唱,还跳,还表演。他一边做着手里的活一边扭动着腰肢,“来来来,我给大家跳一支美国大歌星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
他活动笨拙的四肢,边唱边跳,手里的活儿也放下来了,尽情地踏着节拍。嘿,还别说,还真有点MJ的味道。有很多同事出于关心大部分是出于好奇或者是凑热闹问阿灿:“阿灿呀,你来我们厂多久啦?”
“二个月零九天。”
“未满试用期就急着走啊?”
“没办法,孩子病了嘛。”
“那你回家之后准备干点啥啊?”
“我养狗,发家致富!”
于是大家都笑了。笑得很是开心。阿灿也笑了,但是眼角处分明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
临走前一天,我将阿灿拉到我的宿舍里,苦口婆心劝他留下。我的意思是,现在外面工作难找,尤其是男的,找工作就意味着穷折腾。我建议他,不如先在这儿干着,以后后悔还来得及。
“我后悔个蛋,我必须得走,这厂里我一天也呆不下去啦!”阿烂的口气硬得像板砖,我想他应该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男人。
晓之以理不行,我再动之以情:“你看咱俩一起工作这么久了,关系没得说吧,你就为我,而留下,怎么样,你也甭装,你孩子肯定没病!你走了,兄弟怎么办呀?”
我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他的心却是铁石做的,丝毫不为所动。
“这是一个流行告别的年代!你多保重吧。”
阿灿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偌大的深圳,偌大的工厂,也许唯一值得他留恋的就是我这个小师父了。要知道,实际年龄我比他小四岁。
办离职手续那天,我和另一位哥们儿全程陪他,那一天,我们甘当他的助手、保镖、引路人,我们不在乎,因为害怕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
是回湖南老家,还是继续闯荡,他没说,我们也就没有问。反正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有一秒钟,我们都是快乐的。后来我知道阿灿没有立刻回湖南,事实上他一家老小都搬来了深圳,一家人都在外面打拼,是名副其实的异乡人。
然后很久很久再没见他,我以为留给他的手机号码八成被他忘记了。当突然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意外,就打趣说:“你小子还活着呢,哥们想死你了!”
阿灿的回应只是大笑,而且是贼贼的那种。
阿灿笑毕,便追着一个问题不放,那就是我的生日。离厂前我告诉他,说我的生日是某月初几,到时候大家一起喝个酒,玩一下。当时他很爽快的同意了。事隔这么久,原来他都记着呢。
我们约定了时间地点,阿灿是那天最早赴约的一个,却也不是空手而来,他不仅为我订了生日蛋糕,而且送了我一条产自我家乡安徽的黄山牌香烟。那条烟我足足抽了两个多月,每点燃一支,我都想起阿灿一次。这就是兄弟,送礼物只送最实际的。
阿灿那天之所以来得最早,是因为他开车来的。车是崭新的轿车,上海大众,牛逼烘烘。大家都看傻了眼。
惊奇,羡慕,还是不敢置信?要知道,当时我们的工资每个月才一千来块钱。
酒桌上,阿灿是酒量最牛的一位,几巡下来,数他最能喝。醉了后,他大吐真言,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我却听出了一些悲凉的东西。
比方说那辆大众其实是他爸的,他和他爸的关系并不融洽;再比方说他二十五岁以前糊涂混世,吃喝嫖赌没他不精的,后来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了,集资办了一家小型加工厂,但倒霉催的是遇上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他的厂子也跟着关门停产了。就是那一次,他亏损了十九万,负债累累。他受了重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终于要回湖南老家的那天,阿灿提前一天通知了我们,于是哥几个去车站送他。阿灿剪了个板寸,西装革履,满身光鲜,显得分外精神,似乎年轻了十岁。我们向他挥手告别,人生路上,过客匆匆,相遇便是福。
阿灿留给我们的寄语是来自《士兵突击》里的几句话。
一,不抛弃不放弃;
二,只要今天比昨天好,这就是希望;
三,别再混日子了,小心让日子把你们给混了!
阿灿离开后的两年里,我戒烟戒酒,老实做人,诚实做事,从普通作业员一直做到产线课长。周围的朋友同事都说我变了,再不是以前那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我了。我只是微微一笑,想起阿灿邪魅狂狷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我耸一耸肩,继续埋头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