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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兮 ...

  •   上官柳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哉的背影,忽然觉得分外遥远。
      从他离开她,已经一个月又十七天。在这四十七天里,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他的样子,想他的声音,可他总带着面纱,很少说话,所以搜肠刮肚也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场景,午夜梦回,最长驻留的就是这一幕孤绝的背影。此时此刻,她忽然分不清是真是梦。
      中毒被救回之后,分明已经决定离开,却突然发现回去的关键竟然是他。白亦说他会替她搞定,可是在这一个月里,白亦被宗督逼的自顾尚且不暇,她又怎么会不识好歹地去烦他。虽然忙碌,白亦伴在她身边的时间却还是不少,只是,每当面对白亦,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白哉,不管是爱是恨,就是想就是念。后来干脆躲起来,以为不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就可以不思念,却发现不管醒着还是睡着,脑海里总会浮现他那熟悉的背影。病入膏肓不可救药。她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论。
      炽珏虽然佩在身边,她却已经不执着于“回去”了。
      原来爱情真的是这般不可理喻,她本不是这样没有原则的人。说走就走,言出必行,绝不拖泥带水,而现在,她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不得不承认,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完全没有考虑回去的事,而只是想扑入他的怀里,天长地久。
      下意识去拽白哉的衣角,希望他能回眸看她哪怕一眼。太久的分离让她感觉到害怕,没由来地怕会突然失去他。所以她在索求一个眼神的确认,只需要一眼,让她安心即可。
      可是,专心应敌的白哉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触碰,仍是目不斜视地没有分出一丝余光看她,甚至,他的剑柄在挡开袭向她的武器时,不动声色地连带她的手一并挥开了。
      太过流畅自然的一挥,似有意似无意。然而上官柳心中却倏地泛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她知道,他绝不是无意的。他在拒绝她,而且是这样冷漠的推拒,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根本,不在乎她。
      这世界,本就没有她的家,她的留恋,不过是自欺欺人和自作多情罢了。手下意识地将炽珏握在手里,温润的玉石透着一股淡淡的暖,莫名地牵引着她。仿佛无声的呼唤,她似乎能感受到透过玉石传来的久违的熟悉感,那个她所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好似推开门就会看到。这一瞬间她几乎失神。
      直到,断云忆出手。
      白哉、白亦、慕容三人各自对敌,只是,白亦武功本就不如白哉和慕容,又受了伤,行动之间就更显得吃力,时常需要慕容分出手来援护。
      断云忆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一直冷冷观战的他突然拔剑,刺向白亦。均势的局面瞬间打破。
      慕容朔风不得不反身去救白亦,三人围成的圈突然打开了一道缺口,原本朔风身前的人猛然失去了对手,直面中心的上官柳。白哉自然不能置她于不顾,猛然把她护在身前,只手去挡四面的敌人。
      她手中的炽珏一松,重新挂回腰间,人也瞬时清醒。抬眼去看白哉,对上的却仍是他回避的目光。他的视线始终小心翼翼地避着她,即使要护她,却宁可费力地通过她脚边敌人的步伐作出判断,也不肯用余光扫过她的眼睛。
      心中泛起一阵凄楚,身体先于意识就开始行动。上官柳突然退开一步,将将脱离白哉的怀抱。只是一步,却是另一番景象。
      刚才被保护着,只觉得刀剑晃眼,才退开一步,就发现刀剑竟已近在咫尺。
      十数把刀剑同时砍向她,转瞬已到眼前。她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眼看着就要被乱刀砍中。
      白哉的剑突然一转,身形不知怎的已经随她而动,稳稳将她护在怀中。叮叮叮几声轻响,袭向上官柳的刀剑应声而断。白哉左手死死抓住上官柳的手臂,右手持剑仍是从容不迫地应敌。上官柳痛极,狠狠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来,他抓的那么紧,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其实她刚刚不过是一瞬间的情绪抵触,并没料到会让自己陷入那样的险境,如果早知道,她是绝不会退开那一步的,毕竟,拿命开玩笑这样的蠢事,她是不可能做的。
      咬牙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她不敢吭声,既怕会让白哉分心,更怕自己会忍不住落泪——他竟然已经漠然到连她的感受都不顾了。被他的手抓住的地方,怕是已经淤青一片了吧?心,又何尝不是千疮百孔?
      这边白哉护着上官柳尚能自如,那边断云忆和御林军却已经把慕容和白亦逼得险象环生。
      “住手!”一声轻叱。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紫柔忽然出现在了门口,她身后涌入许多练家子,瞬间围住了御林军。
      足以和御林军抗衡的武林势力,上官柳突然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其实紫柔手上的人,才是真正的王的死士。
      “不用挣扎了,你们的人已经被我的手下控制了。”紫柔望向断云忆,目光中夹杂了一丝嘲讽。
      断云忆面无表情地回望了一眼门外,外面都是紫柔的人,已经全然看不到御林军的影子了。手上的青筋暴涨,目光却一丝不乱。
      “你们的戏演得真好,我本以为是你们落入了我布的局,却原来身在局中的人是我。”断云忆冷笑,“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演戏给我看的?”他看向白亦。
      “我从没信任过你。你之所以可以在我的身边做我的右侍卫,无非是因为你告诉了我白哉就是白陌离这件事,”白亦顿了顿,继续道,“同样的情报,你也可以卖给宗督。”
      “呵,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止我一个,”断云忆的目光扫过上官柳、慕容朔风和紫柔。
      “所以直到那次你对我下药,我才能确定是你。”白亦目光冷冽,“要杀白哉可以解释成为了我,但是要白哉误会我强占上官柳,却绝对是为了把他推向宗督。从那一刻,你的目的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白哉的身体豁然一僵,护着上官柳的手猛然紧了紧。
      上官柳心中五味杂陈,那时白亦的失常她还清楚记得,那时她一心只想救白哉,那时她为了白哉答应陪白亦演这一出戏,如今看来,这出戏实在滑稽。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戏散场了,卖力演出的演员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一如现在的她在白哉眼中一般。
      上官柳不动声色地脱出白哉的怀抱,如今已经没有危险了,他和她,也就结束了。
      白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却轻轻放了手。一丝挽留也没有。
      “就算知道我是宗督的人,你却也根本没有机会向白哉做任何解释。我的人并没有看到你们碰面。你们又是何如结成同盟的?”断云忆仍是不解。
      白哉扯下佩剑上的小木剑,道:“白亦十岁生日那年,我答应过他,会实现他一个愿望,任何一个。”
      “而我的愿望就写在了木剑夹缝的纸条里,那就是,杀宗督。”白亦接口道。
      “你凭什么相信他会帮你?”断云忆看着白亦,“如果他真的倒戈呢?”
      白亦璀然一笑,“也许他会恨到想杀了我,但也绝对会在杀了宗督之后。因为白哉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不食言。”
      “所以紫柔根本早就知道白哉从密道逃走的事,只是故意发怒,故意和你决裂?而你演这一出戏,不过是为了把宗督的所有明党暗羽一次揪出来清理干净?”断云忆的笑容越发冰冷,却也染着浓浓的自嘲。
      白亦目露赞许,“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拜托执墨把密道的所在告诉上官柳这件事,我比你先做。”
      断云忆豁然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那时候执墨会说他斗不过她皇兄,从他让执墨想方设法放走白陌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主动跳进了他们设好的圈套。只是,执墨却没有告诉他,她终究是选择了亲情。他只有冷笑。
      “真是可怕的人。”断云忆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亦摇头,“只是你对我们兄弟的恨太明显了。”
      “是吗?”断云忆喃喃道,“你还记得那年你和白哉被劫出宫外的事情么。宫廷里的争斗,原本就与我和我妹妹一点关系也没有。只因为我们在附近玩耍,恰巧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场景,所以就要去死。柳儿才七岁,她还什么都不懂。”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女孩惨死在血泊中的场景。那个女孩在上一刻还在对他笑对他撒娇,缠着他要他买糖葫芦给她。然而下一秒,他与她已经天人永隔。“我和白哉本来都该被杀死,偏巧师父经过,救走了我们。”
      断云忆忽然对着上官柳微微一笑,“你和柳儿很像,无论是容貌还是个性。她也喜欢穿男装,野得像个小子。只可惜,你偏偏爱上白陌离,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把你当做妹妹一样好好照顾。”
      上官柳从断云忆眼中看到了怀念,他在看她,看的却又不是她。现在想来,难怪有时候他会对她露出那种没有恶意的宠溺的笑,难怪他从不叫她名字中的柳字,又难怪他见不得她和白哉或是白亦在一起。原来竟是有这样的因由的。甚至断云忆,竟然和白哉是同门师兄弟。
      心中掠过一丝难言的悲哀,她仰头对着断云忆道:“杀死你妹妹的并不是他们,为什么要把恨撒在他们身上?甚至,白哉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
      断云忆突然笑了起来,突兀的笑声到末了却更像是哭,“我不管,我只想让他们也尝尝唯一的至亲惨死面前的滋味。”他的眼睛通红,像极了地狱里的修罗。
      上官柳因为断云忆的话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个人,为什么到了此刻仍旧放不下,看着他的表情,她忽然害怕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白亦静静看着断云忆,“可惜,你的计划落空了。”
      “是么?”断云忆突然邪邪一笑,那极冷的笑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白,你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吧?”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瓶子,他望了白哉一眼,笑得如沐春风。
      当他缓缓拔出瓶塞的时候,上官柳看到白哉浑身一颤。
      她看见他连退几步,靠在了墙上。他手握成拳、一分紧似一分,脸色逐渐苍白,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
      “你对他做了什么?!”变故来的太突然,上官柳不假思索,冲口而出。
      “没什么,”断云忆微微一笑,“他不过是中了点毒,被药引激出了药性。你放心,这毒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的。等痛够了二十四个时辰,他才会死。”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伸手在瓶口挥了挥,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白哉却突然浑身颤抖起来,紧咬的牙咯咯响着,似乎要碎在口中,指甲陷进了肉里,殷红的血顺着拳头滴了下来。他倚着墙,微微弓着身子,似是痛极,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上官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白哉身边,伸手想扶住他,却被他突然一手格开。啪的一声,心里的痛却比手上的来的快,来的锐。
      白哉突然喷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液溅了上官柳一身。她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没来得及想太多,身体却忽然一轻,一种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她。她看见自己的手逐渐透明,眼前却过场般浮现出刚来到苍冥时的一幕一幕。
      怎么回事?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机械地低头看向腰间的炽珏,温润的玉石闪着微红的光芒,玉石上沾了一滴血。白哉的血。而今天,正是八月十五!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她,她却有些无措。
      是命运吗?她没想过要在此刻离开,却偏偏无意中达成了回去的全部条件。她并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可也许这样的结局也不坏。
      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离开或消失,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而她离开后,这里的人会怎样,也与她再无关系。
      白哉,也许会死,也许不会。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就要离开了。更何况,就算他今日躲过一劫,终有一天还是要生老病死,人生本就是如此,不论长短,到了结束了时候,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看开了也不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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